现在还是早上,但是公馆一楼大厅里已经是人满为患。
临近血月,不论是行商或是自由狩猎者,都要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来挨过漫长的血月季。从早晨到中午这段时间,光顾者大多是在光照农场干活,持有铁执照的农夫和一些刚刚进城的行商。前者每天的生活都是从吃完午饭的那一刻算起,他们几乎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要在有人工照明条件的农场里劳作;而后者需要赶在更多的竞争对手到来,交易所价格开始浮动之前,把从中南部拉来的上等皮草和脂粉等货物出手,运气好的话,他们就不用再为返程的路费提心吊胆了。
喧嚣的大厅里人来人往,食物和酒的香气混淆不清,尤利尔感觉自己去旧镇走了一趟后,忽然有点不适应这种嘈杂又拥挤的环境了,更糟糕的是,大厅里还有一名诗兴大发的吟游诗人,那琴声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决定去柜台要一杯冰镇的酸果浆来醒醒神。
“两个波尔多银币。”狮子大开口的时候,老板完全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
不过尤利尔也不是不能理解,血月到来,物价疯涨,这是必然规律,所以他也没有吝啬这点花销。付了钱后,他端起冰镇酸果浆,仰头灌了两口,整个人都感觉舒服多了。
男爵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但尤利尔看也没看它一眼,端着木杯转身往大厅里走去。
在路过一张餐桌旁时,一个突然起身的小个子不慎和他撞了个满怀。
“我很抱歉。”对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乱鸡窝一样的头发,低头对他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尤利尔不禁愣了一下。一般而言,这种小事是不需要鞠躬致歉的。除非双方社会阶级相差甚远。除非……这是一个蒙泰利亚人。
有人把这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亚人比作拥有自由民身份的奴隶,在充满偏见和鄙视的人类社会中,为了讨生活,他们不得不对自己见到的所有人都卑躬屈膝。
“没关系。”他回答道,一边眯眼打量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蒙泰利亚人把椅子上那个夸张的大背包扛起来,背在肩上,见尤利尔仍然挡在他面前,不禁抬起头来问:“这位老爷,还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我想应该没有了……”尤利尔笑了笑,然后侧过身子,为他让开一条路。
“多谢……”蒙泰利亚人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略显遗憾地耸了耸眉毛,扛着背包从他身旁穿过,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公馆。
“怎么,感到惋惜吗?”男爵在他耳边轻叹道。
尤利尔望着蒙泰利亚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这样就好。”
就像是把时针拨回零点。除了身体留下的创伤,一切都倒回最初的起点。在这场记忆的大清洗中,只有极少数人幸免于难——身为预言者的自己,构成原理特殊的男爵,以及肩负监督与裁判职责的平衡教会圣职者。
蒙泰利亚人活了下来,尽管他不再记得这段友谊,歌尔德成功避免了被毁灭的结局,尽管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拯救了他们。如果这就是巴姆给予预言者的奖励,那么他将欣然接受。至少,这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走吧。”他完成了自己的感谢和道别,从蒙泰利亚人背影消失的门口收回目光,转身向大厅的角落里走去。
在角落那张桌子旁,有个异常显眼的大块头,仿佛一座用肌肉块堆起来的小山般耸立在那儿。但这并非是他如此引人瞩目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戴的那顶木制头盔,倒扣在脑袋上,活似一只从路旁捡来的破酒桶,身上的衣物则仿佛两片用粗劣针脚缝合起来的烂麻布,周围几张酒桌上的顾客都在对着这个怪人窃窃私语。他的存在无疑就是最好的指路牌,尤利尔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目标。
他没有去看坐在桌对面的那个大块头,和大块头身旁那个把脸藏在衣领和帽檐之下的女人,而是径自将木杯放在了桌上,并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男爵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趴在长椅的另一端,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自顾自地打起盹儿来。
尤利尔留意到桌上摆着一些食物,但基本上没怎么动过,装牛骨汤的木碗里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油膜。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尤利尔笑了笑,解开了衣领上的那颗纽扣,呈现出十分放松的姿态。猎人风衣已经在之前堕落变身的时候被毁掉了,他如今换上了一件淡红色的棉织束腰上衣,贵族的标准样式,尽管他不太喜欢这种紧巴巴的装束,但碍于条件所限,他也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我们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宿。”女人冷冰冰地说道。
“这位是……?”尤利尔故作困惑地把目光投向那个憨厚的大块头。
“呃……这是我的师姐,戈尔薇·斯芬克斯,”大块头耿直地回答道,他的声音就像是在木桶里面翻滚的闷雷,隆隆作响,“咦?你们……你们不是在音乐大厅里见过,还打了一架,然后……”
“闭嘴,卢纳德!”女人懊恼地低喝道。卢纳德笨拙地挠挠头,不敢再吭声。
“噢。”尤利尔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脸,“既然大家都是认识的,何必还要把脸藏起来呢,你知道,我可是对你脸上的每个细节都如数家珍……”
国王之剑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看得出她在极力压抑内心中的怒火,在音乐大厅一战后,让她找回了些许身为人类的感情,比如挫败感,还有从挫败感中延伸出来的不甘和愤怒。
不过,尤利尔丝毫不担心她身为国王之剑的职业素养,相反,他现在倒是倍感享受。
“摘下帽子,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果浆,“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施舍给你。”
戈尔薇猛地握住了刀柄,与刀鞘碰撞出一串激烈的声响。
“师……师姐,别生气,别生气啊……”从未见过师姐如此冲动的一面,名叫卢纳德的大块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老主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尤利尔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品尝自己的酸果浆。同时,他也用余光打量着国王之剑的反应。
最终,在一声妥协的轻叹声中,戈尔薇缓缓低头,伸手摘下了黑色的猎人帽,露出那张满是淤青和血痕的脸庞。
听见杯沿下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讥笑,她恶狠狠地瞪了尤利尔一眼:“这下你该满意了,我们的谈话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敛起笑容,尤利尔放下杯子,“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