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隆小龙虾是自由公会里的招牌菜,几乎每个自由狩猎者在挣到一笔可观的佣金后,都会来这里点上一锅葛隆椒特制小龙虾犒劳自己。
公会里大厨的手艺则一直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为了保持虾肉的鲜嫩,这些新鲜捕捞上来的小龙虾会先经过反复刷洗,清理掉虾腹和钳弯附近残留的渣滓,捏住中音抽掉虾肠,头部不需要全部剪去,只需要剪掉眼睛以上的部位就足够了,”尤利尔从盘子里提起一只色泽油亮的小龙虾,拭去上面的香料。机械手在完成拨虾这种细微动作时显得稍微有点吃力,不过好在他很有耐心,而且还找厨房要了一把小刀,方便剥壳。看着虾壳裂开,红亮的油水从里面溢出来,卢纳德那木桶样式的头盔下面传来响亮的咽口水声。“接下来就该下锅了,葛隆椒、姜和蒜是必不可少的,前者只在赫莱茵的大型光照农场有出产,量少价高,所以北陆的厨师更青睐罗兰草,辛辣味稍弱,更适合泡制药茶。然后是盐、少许胡椒、茴香以及两勺德玛酒,最后加少许歌尔德蜜糖提鲜,高温收汁……”
咔擦一声,他掰开虾壳,露出下面油汁饱满的虾肉。男爵不知何时坐到了尤利尔的怀里,并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手里的虾肉,努力挥舞着爪子企图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尤利尔就在它一脸期盼的目光中,把虾肉径直送进了自己嘴里,惬意地咀嚼起来。
吃完一只,他伸手去拿另一只时,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对面二人:“你们不吃吗?别担心,这顿由我请客。”
“真的吗!?”卢纳德一听,兴冲冲地就伸出大手去抓虾,但戈尔薇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便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们是来和你谈正事,不是来陪你吃午饭的。”国王之剑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尤利尔。
“吃饭和谈事并不冲突,不是吗?”他把虾壳剥去,把虾肉放在手心里,男爵心领神会,立马叼走了那块虾肉,大快朵颐起来。
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作风散漫、对于命运毫无敬畏可言的贵族公子哥,如果不是在他眼底看到了火焰的痕迹,戈尔薇始终不愿相信,这人竟然真的是芙里德预言中的火之圣徒。她不禁转过头,和卢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在谈话开始之前,我想有件事应该要告知你一声。”
“我在听。”尤利尔自顾自地拨虾。
“今天一早,我们已经派人将唐娜送出城了,血月期间,她会在里斯城度过,等血月结束,我们会立马将她送回赫莱茵。”戈尔薇声色冷漠,仿佛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嗯,”尤利尔点点头,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条淡蓝色绸巾,擦了擦手,“看来她也没有丧失记忆。”
戈尔薇蓦地一愣。
“你们没必要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其实这样没有什么意义,”尤利尔重新戴上手套,皮革在拉扯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她和赏金小队的其他队员一样,我不会区别对待任何人……”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恕我直言,你把沙维家的男人想得太廉价了,国王之剑小姐。”
果不其然,随后从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反应来看,他确实没有猜错。事实上,这也不难理解,是否经历过入职洗礼对一名被国王钦点的圣修女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从进入旧镇开始尤利尔就注意到了,当那艘小船驶入雾湖时,唐娜·斯梅尔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巴姆之子影响的人。她的天赋将会是平衡教会,乃至奥格威王室所拥有的一笔可贵财富。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至少让我知道唐娜平安无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说他对佣兵的死毫不介怀,那无疑是在自欺欺人。他知道在今后的很多年里,自己都会时常回想起那一幕。那是遗憾,也是警示,警醒他日后凡事都要学会量力而行。正因如此,唐娜和库恩的幸存,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救赎。
“不客气。”国王之剑生硬地回答道,“你可以接着问,任何你想知道的事,只要是在许可范围之内,我会尽力回答。”
尤利尔撇了下嘴角,冷冷一笑。很显然,国王之剑的回答自然不会是免费的,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为了那短短一句话的承诺,平衡教会可以拿出任何东西来交换。只要他肯遵照预言所说,踏上传火之旅,他们必定会遵照芙里德神殿降下的指示,尽一切可能扫清他的后顾之忧。
这是一场银货两讫的公平交易,所以他也没必要表现得太谦让。
“首先,我要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如果原初之火降临人世的消息散播出去,不难预见,巴姆之子现在的下场,就是他今后的结局。尤利尔了解人性的贪婪,尤其是对真知教会这样的宗教组织来说,他们无法抗拒火焰的魅力,因此一旦他携带火种的消息泄露出去,不论最后传火之旅是否成行,各大教会的暗杀者很快都会找上门儿来。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戈尔薇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巴姆是掌管时间的旧神,你和祂第三个孩子的接触全都是在祂的监视下进行的。时间回溯,就是巴姆给予火之圣徒的奖励。你难道没有发现,不仅旧镇完全消失,就连现实世界的时间被拨回到你们正式进入旧镇的前夕了吗。除了作为监督与裁判方参与本次事件的平衡教会使者,也就是我和卢纳德……当然,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唐娜,除了我们三人以外,这世上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男爵不满地喵了一声,不过她也没有说错,确实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就连你们平衡教会的人也不知道?”
“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戈尔薇严肃重申道,“并且芙里德神殿的预言只有我一人知晓。我说过,我是带着鉴别预言真伪使命来到这里的。”
尤利尔暗忖片刻,问道:“那么,那些死去的人……”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戈尔薇回答道,“他们都和旧镇一起,从这个世上被彻底抹消了。”
“所以没有人会记得巴姆之子,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被扼杀在襁褓之中,于是我们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蒙上双眼,捂住耳朵,继续活在其乐融融的假象里……?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话锋陡然一转,尤利尔两眼微眯,冷冽的杀意从他眼底涌现出来。男爵低低地惊叫一声,从他的怀里逃了出去。
大块头卢纳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拿手搓了搓胳膊。戈尔薇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尤利尔笑了笑,双手合十,翘起二郎腿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我想要的不多,我只是希望自己吃饭的时候不用担心菜里被人投毒,睡觉的时候不必顾虑会有刺客趁夜来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样会死很多人,歌尔德承受得住那么多鲜血吗?”戈尔薇质问道。
“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国王之剑小姐,我不是在这里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单纯地告知你我的决定而已……对了,你们把这称作什么来着,命运之辙?没错,这就是命运之辙,这就是历史进程。”在戈尔薇无言的沉默中,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里是歌尔德,不是赫莱茵,我是尤利尔·沙维,不是你们的火之圣徒。”
话音未落,公馆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只见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卫兵蜂拥而入,顿时在大厅里引发了一场骚乱,人群惊恐地逃散,桌子被狠狠掀翻,餐盘与酒杯倒落满地,连公会的管理人员也躲在后厨不敢露头。
当喧嚣与骚乱再度归于沉寂,城防军卫兵整齐排列在餐桌旁。
尤利尔拍拍袖子,从椅子中站了起来。
“双子教会对我和我的家人做过什么,我就会对他们做同样的事,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被人打了要还手,否则只会换来对方更变本加厉的欺凌,不是吗?”他回过头来,睥睨着戈尔薇那张到处是淤青与血痕的脸庞,“至于仁慈和宽恕,那是你们该做的事,而不是我的。”
“那么,我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对两人点点头,在城防军夹道恭迎下,转身朝公馆外走去。男爵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蹿了出去,三两下就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见尤利尔要离开,一向有些后知后觉的卢纳德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想要起身拦住他。这时,从旁边伸来的手臂挡住了他。“师姐……”卢纳德回头看向戈尔薇。
“让他走吧。”戈尔薇摇摇头。
“可是……可是他还没给咱们回复呢,万一他突然改主意了怎么办……”卢纳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会的,”戈尔薇胸有成竹地说道,“如果他不想履行火之圣徒的义务,他今天就不会来这里……”她微微低头,重新把黑色的猎人帽戴上,“不会太久,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