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是有相性的。尤利尔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自己面前。
他和这个名叫艾希·格文的年轻女艺术家既不存在利益上的纠葛,也没有价值三观上的明显冲突,而艾希·格文的外在条件也让他很难从审美方面来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他可以在吕克·沙维面前曲意逢迎,也能对波斯弗兄弟的挑衅视若无睹,但是这个女人,只是看到她那双仿佛隐含笑意的浅褐色眼瞳,他心头就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
所幸尤利尔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储——至少在这两个月里,他必须以这种身份暂居——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喜好无足轻重。于是他始终将视线放在校场的卫兵们身上,装作没有听见对方的话。
“嗯呣,鼠尾烈酒的气味已经闻不到了,看来尤利尔少爷成功了呢,恭喜您。”艾希·格文笑眯眯地望着在校场上进行负重练习的卫兵们,丝毫不在意尤利尔的刻意无视,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不过据我所知,昂赛药剂的配方比例一直都是炼金学术界秘而不宣的机密,而且其中一味原料,变异罗兰草更是需要人工栽培……镜之城内好像没有这样的培植园吧?”
“你懂得很多呢,艾希·格文女士。”尤利尔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不禁让人怀疑刚才那句话是否出自他之口。
“多看多学总会收到回报。”艾希·格文作出与昨晚相同的回复,“啊还有,请叫我艾希就好,在课堂之外,尤利尔爵士不妨将我看作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
尤利尔回头瞥了她一眼。遗憾的是,他分辨不清,那微笑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高明的伪装。这让他恍然想起了自己在餐桌上时的表现。
“你的友谊还真是廉价,艾希小姐。”他皱了皱眉,别过脸去,继续观赏被教官折磨得叫苦不迭的卫兵们的狼狈姿态。
“如果这种廉价的友谊,能够换取让我进入白橡堡图书馆的资格,我认为是非常值得的,”艾希·格文微微噘嘴,挑了挑柳叶般细长的眉,“毕竟尤利尔爵士的表现,让我对白橡堡图书馆的库藏充满了兴趣,那里面真的会有记载了昂赛药剂的炼金学著作吗?”
“那么我祝你好运,艾希小姐,希望你早日得到进入图书馆的资格。”尤利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对方不加掩饰的刺探。
艾希·格文留意到身旁的一只训练用的稻草人,在它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红色麻布,局部着装盔甲。那到处都是凹痕的盔甲和满身的草屑恰如其分地说明了它的敬业程度。艾希揭开它头盔上的面罩,居然在用稻草塞满麻布制成的脑袋上,看到了一对用纽扣缝制的眼睛,那模样看起来甚是滑稽。“请容许我回到刚才的话题,尤利尔爵士,下午的接待仪式您不打算出席吗?”
“下午我还有两堂课,”尤利尔从长凳上站起身,“父亲和老总管费力克斯,还有我那些殷勤的堂亲们会接待好玛利亚公主的。”说完,他作势转身离去,但艾希·格文不温不火的嗓音从后面追了上来:“尤利尔少爷生就了一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好皮囊呢。”
尤利尔顿了一下,不解地回头看向她,不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艾希·格文漫不经心地走到武器架边上,“如果尤利尔少爷想在这场政治联姻中把握主动,您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
“我不知道艾希小姐还兼职情报贩子?”尤利尔戏谑道。
“我曾在贝奥鹿特王宫里任教,和那些出售虚假参半情报的无良情报贩子比起来,难道我不更应该值得尤利尔爵士信任吗?”艾希·格文挑中了一把没有开锋的练习用单手剑,回首一抛,尤利尔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剑柄。“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道。
“这就是我的要价,”艾希·格文从腰间那柄漂亮的银色剑鞘里,拔出细长的多夫多蝴蝶剑——这种观赏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的细剑,是多夫多贵族间必备的一种社交艺术,并且不限男女。“怎么样,听起来很划算不是吗,只需要挥挥剑,您就能得到关于玛利亚公主的一手情报,稳赚不赔喔。”她露出红唇下洁白如贝的皓齿。
尤利尔犹自掂量了一下剑身的重量,然后抬起头,用寒冷的目光看向艾希·格文:“希望作为情报贩子的你比作为艺术家更称职一些。”
艾希·格文柔和一笑,对他行了个多夫多贵族礼,尤利尔也摆正姿态,继而回礼。
随后,二人倾斜剑身,让剑脊互相倚靠、交错,然后滑动步伐,顺时针转动两圈,再逆时针旋转一圈。尤利尔对多夫多这项社交艺术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晓一些基本规则,大抵都是跟随艾希·格文的引导,依葫芦画瓢照做。不得不说,循循善诱的艾希·格文显然比约纳斯爵士更适合成为一名剑术指导老师。紧贴四肢躯干的军服,也使得她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简洁、干练,赏心悦目。唯一的遗憾是,这里没有音乐协奏,在散发着泥土和汗臭的校场上,只有卫兵们粗犷的呼喊声为他们伴奏。
“第一条建议,如果尤利尔爵士能在艺术方面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哪怕只是照本宣科,您也会更容易给玛利亚公主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艾希·格文用剑脊轻轻撞退他的剑,往后退了半步,尤利尔也随之后退半步,“玛利亚公主在圣安妮学院的主修课当中,就有绘画和琴艺,而我昨晚向您介绍的梅里·拉维亚正是玛利亚公主最青睐的一名当代画家。”
“布鼓雷门的做法除了让我在被揭穿时显得更加窘迫之外,不会有任何好处。”尤利尔冷静地反驳道,随即让剑锋和她的剑轻轻一撞,而后使剑锋交错划过,发出一串绵长而清脆的声响。
“这是社交的艺术,尤利尔爵士,您明明可以在餐桌上对波斯弗兄弟曲意逢迎,却不肯为了讨女孩子的欢心而委曲求全?”
“如果这位玛利亚公主不远千里来到歌尔德只是为了几句虚情假意的奉承,那她也不值得我区别对待。就让它彻底沦为一场功利性的婚姻,我不会为此感到惋惜。”尤利尔面容冷峻地挡开对方斜挥而来的蝴蝶剑,紧接着向前迈进一步。
艾希·格文听罢却是微微一窒,随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唇角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诶,是吗,尤利尔少爷还真是不近人情呢……”
而后,两人的剑再次相接,发出一声令人毛孔皱缩的冷冽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