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夜市和妓院,今夜这场温和的细雪,令南方人望而却步的维尔特平原要塞——镜之城,陷入了祥和的安眠中,大街上人迹寥寥,唯有夜风和霜雪还缠绵在这片北地最古老的城区。贝里安街区大多都是在残垣断壁上复辟的单调且重复的木石建筑,作为研究昆尼希王朝的重要考据,历史学家称之为传承回廊,而这也正是尤利尔先前向波斯弗兄弟宣扬的北人注重传统的真实写照。
要从满篇浓重的历史痕迹中辨别出新添的墨迹,并非难事,事实上,尤利尔很快就找到了它:格里芬旅店。它的招牌上也确实印着一只酷似猫头鹰的狮鹫。
尤利尔来到旅店门前,拉拢帽檐,站在台阶上,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叩响了旅店的大门。
门很快就开了,但没完全敞开,一条咵咵作响的指粗的铁链妨碍了店主的热情。出来接客的是一条骨瘦如柴的黑皮老狗。它用凶神恶煞的圆眼与滴着清涎的利齿表示亲切欢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直到它的主人拿鞭子在它背上狠狠抽打了一下,它才呜咽着缩回到黑暗里。“是谁在那儿?”旅店老板举起手里的提灯,在门缝后面用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珠打量着门外之人,“游侠?我没看到你的剑。”
“外面在下雪,先生,我需要温暖的壁炉。”尤利尔把手杖夹在腋下,用力地搓了搓手。尽管他的手根本察觉不到寒冷。
“我们这儿没有壁炉,只有烧得滚烫的猪油。”旅店老板叫嚷道。过了一会儿,见尤利尔没搭理他,悻悻地撩开铁链,把门打开。“这是一个古老的笑话,南方佬不养猪,咱们土生土长的北地人都懂。我很高兴一个穷酸的游侠不是昆尼希的后裔。”他闷闷不乐地抱怨道,然后一脚踹在那条黑皮老狗的臀上,恶狠狠地叫骂起来:“滚开,老皮克,滚回自个儿窝里去,别挡着客人的道。”老狗委屈地呜咽着,跑开了。
眼下还不到夜里九点钟,旅店的大厅里却已熄灯,四下漆黑一片,唯有壁炉里还跳跃着劣质血晶石的熹光。
“我们不提供啤酒、葡萄酒,我们也不接纳佣兵和自由狩猎者……那些浑身血气的倒霉鬼只会带来噩运和灾难。”旅店老板锁好门后,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的腿脚看起来不怎么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茶?还是热奶?自家养的羊,混着鼠尾果浆,尝起来有点酸,但完全没有腥味儿,这儿的客人都爱这个。”
“不用了,一壶热茶就好。”尤利尔说着,自顾自地走到壁炉旁,干燥温暖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他摘下兜帽,褪去长袍,在一张面朝壁炉的皮质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只蟑螂从皮革的破口下面钻出来,逃到了沙发下的阴影当中。他刚坐下没多久,旅店老板就提着一只热滚滚的铁壶走了回来,翻开桌上的木杯,然后从袖口下面掏出一袋用羊皮纸包裹起来的干茶,往杯子里抖了一些——其实只有几颗不会比砂砾更有分量的茶屑。热水注入进来,淡淡的茶香瞬间充盈在四周的空气当中。“我把房钥匙留在柜台上,房间是二楼左侧走廊的第三间……”旅店老板接过尤利尔递来的几枚银币,并且偷偷打量了一下他钱袋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小家伙,“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一整晚都在后面。”说完,他把铁壶挂在壁炉的铁架上,用余光观察了下坐在旁边另外一张沙发上的彪形大汉,然后瘪瘪嘴,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我以前在隆多斯一个领主的城堡里见到过养猪的猪圈……”那彪形大汉盯着壁炉里的橘光发呆,它们就像害羞的女子,躲在炉膛里不肯出来,“它们还哼哼唧唧,我敢打赌那肯定是肉猪。”
“没错,卢纳德先生,南方人确实会养猪,”尤利尔啜了一口热茶,苍白的脸庞上渐渐浮出些许血色来,“那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师姐说我没什么讲笑话的天赋……”卢纳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是在挠木板。尤利尔甚至有理由怀疑,这个性情耿直的大个子就算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把木桶套在脑袋上。
“所以你的师姐现在在哪儿,卢纳德先生,我不认为把一封警告信塞在烤鹌鹑里纯粹只是为了好玩。”尤利尔拿出那张被油汁浸透的纸条,放在面前的桌上。
“不,不是师姐……那是我放进去的,”卢纳德慌忙说道,“师姐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纸条,也不知道什么使徒,总之师姐说她对今晚的事一概不知……将圣徒阁下叫到这里来,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错,就是这样……”他坚定地点点头,表明态度。
尤利尔一脸无语地扶着额头。卢纳德不仅在讲笑话上没什么天赋,撒谎亦然。逼着这样一个老实人撒谎,竟让自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好吧,我姑且就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吧,”置身命运之外,国王之剑的一贯作风。“说说吧,卢纳德先生,今夜叫我到这来的目的。”
卢纳德点点头,“师姐说……哦不,是我,是我,”他呆板地干笑两声,“是我在下午的时候,在进城的玛利亚公主的车队里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的外应也给出了同样的解释,”内鬼。尤利尔知道银石项链所能给出的信息十分有限,而对方又是波斯弗家的随行人员,教会无权染指,因此赛格斯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警告。至于这个内鬼是什么来头,则需要他自己来缜密盘查。“安瑟妮王后的间谍?邪教徒?女巫?”接连提出数个符合实情的可能性,但尤利尔没能从卢纳德那里得到任何反馈,于是,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性,也是最糟糕的结果:“是邪神的使徒吗?”
“确切的说是第一使徒,圣徒阁下。芙里德预言里的第一个使徒。”卢纳德艰难地说道,“祂为熄灭火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