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宴席回到房间,波利耶尼亚王子就一直在小厅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来看看坐在桌旁沉默不发的哥哥和妹妹,寄希望于他们能拿出几个有建设性的提议来,而不是一言不发地呆坐着。“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很难对付!我早说过!沙维的族徽是狮子,但那小子毫无疑问是一头狡猾的狼,尽管他跛了腿,但牙齿尚且锋利……我们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停止你那无休无止的抱怨,德莱斯,让我们安静一会儿,”波利耶塔苦恼地用手摁住眉心,“今夜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都是我的错。”玛利亚低声说道,浅褐色的眼瞳中空无一物。
“这不怪你,玛利亚,是我们太小看这位继承人了。”波利耶塔摇摇头。
“我们应该派人找到那个反馈假情报的叛徒,然后绞死他!”波利耶尼亚恶狠狠地说道,但没人理会他那气急败坏的抱怨。
“我会试着和他谈判,开诚布公的,也许他会回心转意,”玛利亚抿了抿略微发白的唇,“至少我们还可以在他和吕克·沙维的关系上做做文章。”
“别再勉强自己了,玛利亚,该说的话,我和德莱斯已经对他说得够多了,尤利尔·沙维已经向我们昭示了他的态度,尽管还没有明确拒绝,但他不会让歌尔德卷入萨尔尼同盟的内斗漩涡里。我们没办法代表波斯弗和他谈判,我们没有那样的话语权,也没有足够的筹码来打动他。”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这些短视的北方人抱有希望!”
“我再说一遍,闭上你的嘴,德莱斯,你今晚喝得太多了。”
“不,我要说,你一直不让我说,我们干什么不直接雇杀手做掉王后,就像她对我们兄长所做的那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德莱斯,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在说血债血偿!”
“莱娜曾经动过和你同样愚蠢的念头,回答我,她现在在哪儿?”
波利耶尼亚不再吭声,怨愤地别过脸去,望着窗外。
“我来告诉你,她被押送到了边境大牢,整日与蟑螂、老鼠为伴,谁知道那些狗娘养的狱卒每天要强奸她几百遍才肯施舍给她一块脏兮兮的黑面包!?”波利耶塔克制而愤怒的低吼声,令血脂提灯里的光芒也随之颤抖起来。
“那……那是因为父王被那恶婆娘控制了心智……”波利耶尼亚不甘心地辩驳道。
“你忘记三年前在市集前被绞死的马里西安牧师了吗?连他也没办法证明父王被人控制了心智,你又如何证明?就凭一张嘴?”波利耶塔冷冷地看着弟弟,“人们只会以为一世英名的威尔伦王已近迟暮,老得糊涂了,现在全国人民都指着王后赶紧诞下一位小王子来继承他的衣钵。”
波利耶尼亚被说得哑口无言。
玛利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腕上那串兽骨首饰,眼中闪烁着寒芒。
似乎读出了她眼神之中的考量,波利耶塔忍不住摇摇头:“放弃吧,玛利亚,使团里到处都是安瑟妮的眼线,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拉姆蒂法家族的监视之下,我们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他握住妹妹放在桌面上的冰凉的右手,“我会试着博得沙维大公的许可,让你在订婚仪式结束之后,暂时留在北方,直到你和尤利尔·沙维正式完婚。”他温柔地说,“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当你的大公夫人吧,永远不要再回到河谷地来。忘了贝奥鹿特吧,忘了在那里发生的一切,玛利亚,你将在歌尔德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你应得的。”
新的生活。玛利亚无言品味着这句话,却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的曙光正如玻璃灯罩里的光芒,越来越黯。
……
“我这里不兴赊账。一物抵一物,这是规矩。”金葡萄酒馆的老板朗力奥托·杜尔德用肥胖的手指捻了捻嘴角那撮翘起来的八字胡,那胡须的造型活似高傲翘立的羊角。
作为今夜行程的第二站,金葡萄酒馆又吵又脏,前来声色娱乐的自由狩猎者和行商把这间拥挤的小酒馆塞得满满当当,曼多拉琴尖锐的鸣奏和酒客粗鲁的大笑声,几乎盖过了奥托·杜尔德的声音,在尤利尔的要求下,他只好强忍着不耐,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这里不兴赊账,游侠小子。”
尤利尔这身扮相让他今晚第二次被人认作了独行四方的游侠,这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当然,”他点点头,“我会付钱。”他把那袋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桌上,清脆悦耳的钱币声引得四周顾客纷纷侧目。
然而奥托·杜尔德并不像狮鹫旅馆里那名见钱眼开的老跛子,他双手抱臂,嗤之以鼻地哼道:“钱可是好东西,能把马尿变成佳酿,还能让妓女把你那糟糕透顶的床上功夫吹得天花烂坠,但在奥托·杜尔德的金葡萄酒馆里,你的钱什么也买不到。”臃肿的身体微微前倾,奥托·杜尔德用手肘撑着台面,冲尤利尔指了指他背后那桌酒客,“看到那几个佣兵了吗,他们没为这顿丰盛的晚餐支付一个子儿,因为他们给我捎来了一节狼人的腿骨;”然后他大手一挥,又指向角落里的一桌客人,“那些从南方来的行商,给我带来了两匹纯血的多夫多小马驹,所以我免了他们这个季度的酒饭钱……现在你明白了吗,游侠小子,奥托·杜尔德不收钱,在我这里向来是一物抵一物。你说你想要白沼蜥的毒牙,很凑巧,我上个月刚好从一名自由佣兵那里收了几颗,那可是南部洼地里仅存的一个白沼蜥群落里,成年蜥群首领的毒牙……这可是极其罕见的炼金素材,别以为我不识货,小子,想要这宝贝,你就得拿出诚意来。”
尤利尔皱了皱眉。金葡萄酒馆的大名,在他以前还没踏足北地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不过他从不知道这地方居然还遵循着以物易物的古老法则。“你想要什么?”他问。
“好问题。”奥托·杜尔德咧嘴一笑,赞许地指了指尤利尔,“下个月就是我的露丝小宝贝的六岁生日,我请全城最好的布偶匠,准备给我的露丝小宝贝做一个等身大小的布偶娃娃,但我们还少了一样材料。我的露丝小宝贝最爱卡尔德故事集里的月树小姐,她想要布偶娃娃的衣服上也有月树叶子做成的纽扣,但城里的裁缝铺我基本跑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你有办法给我搞来这些纽扣吗?”
“月树叶?月树的叶片怎么可能做得了扣……”尤利尔刚想反驳月树叶片是不可能做成扣子的,但是忽然间,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沉吟起来:“不,我知道有一家扣子店,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