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尤利尔推门而入时,一只玻璃罐子就在他脚下应声碎裂,飞溅起来的玻璃渣在他的皮靴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还有那边货架上的,统统砸掉,一个也别留下!”店铺中央,一名头戴羊毛毡帽的瘦高男人指挥另外几名服装风格有些眼生的男人,协力推倒了陈放在橱窗边的一个货架,伴随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玻璃罐子碎了一地,那些五颜六色的漂亮扣子也随之洒落满地。戴羊毛毡帽的男人注意到了尤利尔,态度恶劣地嚷道:“看什么看,北方佬,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就赶紧滚蛋!”
从对方的穿着、口音,以及连特征显著的沙维族人都认不出来,尤利尔随即断定,这几个人都是从南方来的避难者。行商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南方商人钟爱羊毛品,尤其是帽子,这是他们用以区分自己和“贫穷且野蛮”的北方人的重要标志。
“北方佬,别考验我的耐心!”见尤利尔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拄着手杖,漫不经心地步入店内,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戴羊毛毡帽的男人咧着牙齿,恶狠狠地威胁说。其他几个南方人也拎着手里的玻璃罐子,纷纷围聚过来。
“请别在意,我只是随便看看,顺便……”尤利尔声音一顿,他在一处倒塌的货柜旁边,发现了正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儿。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对店里发生的暴行置若罔闻。但尤利尔没有听见哭声,只看见她怀里抱着那只小猫。后者被这群暴徒吓得不轻,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顺便,我想请教一下,这位小姐对你们做过什么,致使你们采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来报复?”
少女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依旧埋着头,不肯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她什么都没做过,但她和那个叛徒的拥有同样的姓氏!她是那个怪物的女儿!”戴羊毛毡帽的男人义愤填膺地高喊。“可怜我的妹妹,我那善良的小妹妹,连一只蚂蚁都不肯伤害,却被那嗜血的怪物撕成了碎片……”在尤利尔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不再如之前那般有气势——有一名见多识广的南方人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他们所有人都面露惧色。他们好歹还是认出了自己,尤利尔心想,这样最好不过,他向来不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舍夫尔。楠木教会想要封锁那个怪物的死讯,但我花大价钱买通了一个牧师,他告诉了我那个堕落之徒的名字,还告诉我他在北方有个女儿,所以我们来到这里,来为我那无辜的妹妹讨还公道!”
尤利尔一怔。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肩膀僵硬如铁,双腿重如灌铅。他的谎言被戳破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毫无挽回余地的方式。他应当为此感到羞愧,但他的歉疚更甚于此。那是沉重的负罪感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令他略显痛苦地拧紧眉头,“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他低声问道,带着不容拒否的压迫感。
“你以为我们是谁,暴徒?还是流氓?”戴羊毛毡帽的男人两眼通红地怒吼道,他的愤怒甚至盖过了对尤利尔的畏惧。“我们能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做什么?我们只能砸掉这些该死的罐子、推倒这些该死的货架来泄愤,然后向那杀人犯的女儿控诉她那怪物父亲都干了什么好事,除此之外我还能为我那可怜的妹妹做什么!?”说完,他抓起柜子上的一只玻璃管,狠狠砸碎在地,又在玻璃渣上用力跺了几脚,然后气冲冲地撞开门,甩袖而去。另外几个南方人也不敢久留,生怕尤利尔追究起他们的罪责,赶忙丢下玻璃罐子,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开了扣子店。尤利尔觉得自己应该留下他们,至少让他们赔偿店里的损失,但他最终没有那样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家曾经温馨平和,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小店里静静地蔓延。
过了一会儿,尤利尔听到背后有细碎的玻璃渣被踩踏的声音,才动作稍显生硬地转过身去。只见面容消瘦、头发枯黄的少女抱着肩膀,倚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小猫从她粗劣的麻衣上跳开。在飘雪的寒天里,她的衣着未免太过单薄,双手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冻疮。“抱歉,让客人先生见笑了……”她的双眼看不见,只能用双手寻找工作台的所在,将那盏行将枯竭的血脂提灯再度点亮。她不需要光,但她不能让客人处在同样阴冷的环境里。“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在不久之前,尤利尔曾听到过同样的问候,但彼时的问候是热情洋溢的,而此时,清冷得就像窗外的白霜,“我需要几枚用月树叶编成的纽扣。”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说道。
“月树叶做成的纽扣……”少女抚摸着被逐渐升温的光芒加热的玻璃灯罩,喃喃道,“以前也曾有过一个奇怪的客人提出过同样的要求,我花了两天时间如约做好了六枚扣子,得到了十二枚埃尔隆银币的报酬……”她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渐渐微弱,到最后,尤利尔几乎只能听见她颤抖的哭腔。少女双手撑着桌面,才不至于让身子抖得太厉害。“对不起,我可能再也做不出月树叶扣子了……不,我再也不会做扣子了……”
“抱歉。”尤利尔低声说道。
“为了什么?”少女颤声问道。
“我对你说了谎,”尤利尔从未感觉张口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关于你的父亲……关于我和他曾并肩作战,关于他的五年役,关于……他的死……”
“这些全都是谎言。”少女十指蜷曲。
“全都是谎言。”尤利尔重复她的话。事实上,他的确认识那位姓舍夫尔的教会圣徒,在舍夫尔堕落之前,他们也曾一起出过任务。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游戏经历,而现实太过沉重,尤其在经历过旧镇之行后,他已经不会再拿那些无足轻重的个人经历去亵渎为信仰献身的逝者。
不论当初的谎言是否出于善意,这句话却最终成为了压垮少女的最后一棵稻草,她默默垂首,无声地啜泣起来。
————
PS:好吧,虽然有些晚了,但这是第三更~(๑•̀ㅂ•́)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