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师,这些都是给我的吗……?”在一张不足五英尺宽的小餐桌上,满目琳琅的食物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整只烤鸡肉,一锅李子炖兔肉汤,小半只烤乳猪,各种新鲜水果,而且金葡萄酒馆的女侍还在往桌子上呈菜。这顿丰盛的大餐羡煞了周围一票佣兵和行商,他们的桌上大多只有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配上一杯漂浮着残渣的涩口啤酒。两只猫已经对着烤鸡肉大快朵颐起来——有一次尤利尔甚至看到小母猫把自己的肉用嘴拱到男爵面前,以后者的不要脸程度,自然是却之不恭;如果,他心想,如果这只一见钟情的小家伙发现自己的心上人不能和自己作情侣,甚至可以作姐妹,那该是一个多么悲伤的故事啊——芙琳·舍夫尔却还在犹豫,几度拿起餐叉又放下,“我、我没有那么多钱来给这顿饭买单……”她红着脸,满面困窘。
“后悔昨天没有收下那袋钱了吗?”尤利尔也没吃,只是不紧不慢地啜饮着一杯酸果浆。酸的东西能够提神,尤其是在身体机能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
“我没有那个意思……”芙琳捏着餐叉,低下头去。
“放心吃吧,这顿饭是你用劳动成果换来的,”尤利尔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用黑布缝合起来的容物袋,摊开袋口,只见袋底安静地躺着几颗乳白色的白沼蜥毒牙,成色罕见之好,绝对的有价无市之物,“这也是用你给我的那六枚月树叶扣子换来的。这是一种极其稀有的炼金素材,价值高昂,为表答谢,在授课期间,我会负责你的一应生活开销。”
“那只是我花一个晚上赶制出来的劣质品……它不值那么多钱……”芙琳惭愧地绞着手指。
“那不是劣质品。你没听见奥托·杜尔德刚才的话吗,‘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致的纽扣,我的小宝贝儿一定会爱死爸爸的礼物’,”尤利尔轻叹,敛起严肃的脸色,用平和的目光端详着桌对面那名与自己年龄相仿,乃至身高也差不上多少的少女,“所以抬起头吧,这是你应得的。作为一名猎人,你毫无疑问是只菜鸟,但作为一名扣子匠,你是我见过手艺最棒的扣子匠。别把自卑当作习惯,芙琳,现在,吃吧,多吃一点,在训练的时候你要是跟不上我的进度,我可是会狠狠训斥你的。”
芙琳迟疑了片刻,最后无言地点了点头,用餐叉摸索着,从烤鸡身上割下了一大块肉,塞进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哽咽了起来。她又哭了。算上昨天,这是自从母亲逝世之后,她第二次哭。连和父亲道别时,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她告诉自己要坚强,否则残酷的生活就会轻易击垮她,可就在昨天,她失去了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她失去了一切。
尤利尔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只能一味地沉默,喝着自己的酸果浆,好像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
这顿饭吃得比他参加过的任何一次家族晚宴都更加漫长,早晨九点的钟声在城市里回荡。现在,他该动身去赴玛利亚·波斯弗的约了。芙琳不知是一口气吃了太多肉,还是伤心过度的缘故,走出店门后,一直用手捂着嘴巴,不让打嗝的声音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尽管尤利尔觉得那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粗鲁。
“老师你现在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吗?”终于不再打嗝,芙琳用手往红得发烫的脸颊上扇了扇风。她还没有完全适应乌鸦之眼,在小巷里窜来窜去的孩童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好在尤利尔会不时停下来等这个笨学生跟上。两只把肚皮吃得圆滚滚的猫跟在她后面,你喵一声,我喵一声,大概是说那烤鸡肉很棒之类的吧。他猜。
“我要去一趟神学院,今天大概一整天都会待在兹威霖格大书库里。以后每天早晨六点到九点,是你的授课时间,不要睡过头,也不要因为太紧张睡不着觉。你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来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猎人,多浪费一分钟,你就少一分成为猎人的机会。”
“两个月……”芙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老师两个月后就会离开这里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雪,尤利尔扬起头,冰冷的雪花在他脸上融化。
“啊,下雪了。”芙琳摘下自己的手套,和街上那些小孩一样,摊开手掌试图抓住从天而降的雪花,但当她展开手心时,却空无一物。
在历经三小时的持续作用后,黑色的伪装渐渐从尤利尔的发丝上褪去,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斑纹。他随手拂去覆盖在头顶上的霜雪,重新戴上兜帽,“芙琳,你接下来要去哪?”他问。
“我想要回店里整理一下东西……”芙琳低声说道。
“去吧,”尤利尔点点头,“但是你要从市集那条路走。”
芙琳不解地偏过头。
“那里到处都是摊贩的店铺,人流杂多,多在这些地方走走,你会更快适应乌鸦之眼。”在对方恍然醒悟的表情中,尤利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明早记得准时。”
芙琳用力地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于男爵的小母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一次也未停顿驻足。
“你给自己找了一个大 麻烦,也给我找了一个大 麻烦。”男爵见清冷的大街上四下无人,三两下蹿到他的肩膀上,在饱受小母猫爱的舔舐后,它今日的皮毛可谓容光焕发,“那小家伙大概是把我当成她老爹了,因为她老爹也断了一只耳朵——我说,这年头小孩子搭讪都是这么不讲究的吗?”
“我又没有要求你跟来,是你自己在家里坐不住。”尤利尔耸耸肩,朝神学院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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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各位晚安~(๑¯∀¯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