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没有一丝的偏差,力道足以贯穿胸膛,尤利尔将锋利的刀刃送进了那颗狰狞的、并且在不断膨胀的黑脓之中。黄褐色的脓液瞬间爆裂开来,四处飞溅,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脓液溅在他的脖子上,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一块完好的皮肤瞬间变得焦黑。疼痛并未令他哪怕皱一下眉,他握紧刀柄,猛地发力,利刃穿透了黑脓的根部,穿过玛利亚的胸腔,迅速接近心脏。
只要抢在坐标完全侵占灵魂之前,破坏掉这颗心脏,阿尔格菲勒代理人的阴谋就将宣告破灭。
然而,就在刀尖触及心脏表面之际,覆盖在心脏表面的坐标触须仿佛嗅到猎物的猎手般,蜂拥而来,将坚韧的黑色触须缠绕在刀身上,制止了其刺穿心脏的意图。
“你露出破绽了,狂妄的猎人。”玛利亚·波斯弗猛然睁开双眼,徒手握住锋利的刀刃。从那黑色脓包中喷涌而出的黑血,仿佛活物一般,缓缓爬上漆黑的刀刃,迅速侵入它的内在意志。
尤利尔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捂着胸膛,痛苦地跪倒在地。只见一条条黑色的触须,沿着他胸膛下的血管,渐渐蔓延至脖颈之上,并开始向头颅进发。以他的鲜血为桥梁,他与手杖之间缔结了密不可分的契约,而擅长入侵意志的阿尔格菲勒的代理人抓住了这个空隙。她从胸腔下拔出那根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手杖,随手一抛,手杖从头颅山上滚落下去。不屑地冷笑道:“结束了,卑劣的小偷,是时候偿还你的罪孽了。”
只见尤利尔的双膝渐渐沉入那些翻涌的头颅中,那些头颅用空洞的眼窟窿注视着他,用嗑嗑作响的下颌音呼唤阿尔格菲勒的降临。头顶上,鲜血宫殿正在逐渐成型,无数人形骷髅从血泊里爬出,它们以极度不协调的姿势互相交缠、重叠,汇聚成八根巨型的白骨承重柱,托起鲜血宫殿的穹顶。以鲜血为染料,以指骨为笔触的阿尔格菲勒的壁画,正在那圆形的拱顶上被描绘出来,不可直视的神之真貌即将显现。
“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竟敢妄图颠覆主人们的伟大统治,真是可悲的笑话!”她尖笑道,“巴姆押错了注,又一次押错了注。渺小的蝼蚁没有资格负担起原初之火,白昼与火焰不过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唯有黑夜与血月永垂不朽!”
尤利尔紧抱双臂,额头触地,身子犹如风中残叶般不住地颤抖。黑色的触须贯入他的下颚,犹如一股股狰狞的青筋在其面庞、额头上显露出来。它们贪婪地吮吸着宿主的意志,侵吞他的神智,然后,浓稠的黑血开始在眼球上蔓延,直至黑暗主导了一切。与此同时,玛利亚·波斯弗眼中的黑暗顷刻褪去,如同海潮褪尽,只余下一片凄冷的礁石。胸口上传来的剧痛唤醒了玛利亚,她猛吸一口气,从混沌的梦中惊醒。她瘫倒在头颅山上,四周是白骨与鲜血的神殿,捂着鲜血汨汨的胸口,她艰难地扬起下巴,看向正一脸爱怜地抚摸着自己脸庞的“尤利尔·沙维”。
“太棒了,太棒了,这就是火之圣徒的躯体……”阿尔格菲勒的代理人享受着原初之火所带来的,那仿佛足以挣脱世间所有桎梏的自由快感,兴奋难已地大笑起来。他笑得越发猖獗,那尖锐的狂笑声,令玛利亚又惊又怕,内心犹如刀绞般疼痛。但那不是为利刃所伤的疼痛。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尤利尔本有机会一刀洞穿自己的心脏,但他却在最后一刻手下留情了。
“别着急,愚笨的小丫头,仁慈的阿尔格菲勒会留给你一个和爱人一起殉情的机会,但不是现在。”祂用手指捻了捻额角垂落的一丝灰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将要吞噬掉圣徒的一切,他的思想,他的知识,他的悔恨和不甘。这是伟大的主人对我的恩赐,我不断侵吞,不断吸纳,终有一天我将获知世间一切,我将成为神位之下唯一的全知者……”祂表情贪婪地伸出猩红的舌尖,舐过唇角的血渍,“这一切,就从巴姆钦点的预兆者开始。”
说罢,他张开双臂,仿若拥抱某物,下一刻,触须在颅腔内疯狂地蠕动起来,他的双目渐渐翻白,神智变得模糊。
阿尔格菲勒的代理人化作无形之物,沿着黑色触手的指引,深入尤利尔的脑海,就像一张无所不吞的大嘴,拼命吮吸着储藏在大脑中的记忆信息。记忆的片段犹如一幅幅油画般,走马观花的一闪而过,祂看到了一个身型略微佝偻的严厉老人,看到了一个吊儿郎当、嘴角叼烟的俊朗男子,看到了一个黑色修道袍的美丽少女,还有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不计其数的宾客举杯宴饮,刺耳的讥笑和嘲弄此起彼伏,然后,祂看到一个蹲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啜泣的小男孩。
祂看到越来越多的负面记忆和情绪,巴姆钦点的圣徒,在祂眼中仿佛渺小的蝼蚁般不堪一击。
于是祂变得愈发得意,愈发肆无忌惮,朝着他大脑的最深处不断钻探,直至遇到了一堵由花岗岩所筑的坚固城墙。此墙高不见城垛,长不见尽头,坚如钢铁,牢不可摧。祂感到十分愤怒,没有人类可以阻挡祂的入侵!没有!于是祂驱使坚韧的黑色触手,粗暴地撞向那堵城墙,但那城墙太过坚固、厚重,祂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凿穿了一个不及指甲盖大的破口,一抹金色的亮光从破口处溢出。
祂欣喜不已地扑了上去,伏在冰冷的墙壁上,窥向洞口。
仅仅看了一眼,祂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强大漩涡,吸入其中。当祂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黑暗的汪洋,寂静无声,唯有祂漂流期间。正当祂茫然四顾,一群乳白色的蝌蚪突然从身旁游过。祂连忙追上那群蝌蚪,寄希望于它们会引领自己找到出口。它们在黑暗的汪洋中,漫无目的地游动着,不知过了多久,祂忽然开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窄长的白光,于是拼命向前游去。
转瞬间,刺眼的白光将祂包围。
祂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于是尝试着睁开眼。但那不是出口,而是一道雪白的湍急洪流,那是由无数以白色蜡块塑就的数字模型,汇聚而成的滔滔洪流,顷刻间就将祂吞没。不可计量的庞大数字灌入祂的脑海之中,各种无法理解的定理与数学公式像咆哮的怒涛般,撕扯着祂的四肢躯体,仿佛要将祂碎尸万段。祂怕极了,惊恐地尖叫着,向上游动,企图逃脱。
然而,当祂终于浮出水面,等待祂的却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祂坠入了浩瀚的宇宙当中,祂穿过星际的尘埃,无数的恒星与行星,红矮星、白矮星、中子星,庞大的天体就像在海里游过的鱼,从眼前疾掠而过,快到祂来不及理解,便粗暴地塞进祂那颗因不断被新鲜知识撑大的脑袋里。祂后悔极了,痛苦地哀嚎着,希望这一切都可以停止。终于,在祂头脑膨胀到不可衡量之大时,祂在旅程的尽头,遇到了一个肉眼无法捕捉的巨大黑洞。祂顿时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好像只过了一瞬间,又好像经过了漫长的几百个世纪,祂疲惫不堪地睁开双眼。在不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簇火光,它是那么脆弱又渺小,却像是希望的曙光,驱使祂奋不顾身地奔去。
祂就像在浩瀚的沙漠中等来了一片绿洲的绝望旅者,狂喜地扑向那簇火焰,将它捧在掌心,口中不住地呻吟着:“我的,这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温暖的火焰,渐渐平复了祂惊惶的情绪。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祂颤微微地抬起头来。
四下一片死寂。黑暗褪去,祂孤身跪在一张白色的餐桌上,四十七名邪神列席左右,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狂妄的窃火者。
终于,那些不可直视之貌,令阿尔格菲勒的代理人彻底崩溃了,祂不顾一切地逃离了尤利尔的脑海。鲜血宫殿开始崩塌,巨大的白骨承重柱轰然倾塌,血海翻滚着,带走了属于阿尔格菲勒的一切。
当虚幻的景象逝去,一切再度归于平静,化作一团不可名状的白色肉瘤的代理人,颤抖地匍匐在尤利尔脚下,“不,那不可能……那些知识……它们不属于这里……你究竟是什么……什么人……”
尤利尔只是冷冷地俯瞰着这团丑陋的、并不断膨胀的肉瘤,“一个猎人。仅此而已。”他说。
“一个无知的人类,你竟敢算计我……”祂越胀越大,表层的薄膜开始撕裂。“不,这不是我的结局,不是!”
在一声绝望的嘶吼中,阿尔格菲勒,真知与智慧象征者的代理人,因无法承受数量庞大且无从理解的高等知识,被生生炸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