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吧,你的坚持毫无意义。”黛波利盯着不知第多少次重新站起来的少女,她那近乎愚蠢的坚持为自己赢得了全身而退的机会,黛波利没有再选择粗暴地撂倒她,“你连我最慢的动作也抓不住,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我感觉得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强烈的感觉到……”芙琳吐出一口淤血,用细长的剑身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黛波利一时沉默。要击倒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她明白自己只需要重挫其关节部位,这个女孩儿就再也无力反抗。但根据鲁尔夫·戴恩的交代,她不能做到那一步。另外一个让她不忍下手的原因是,这个女孩儿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父亲说,鲜血和狩猎是男人的专属,女人的归宿是纺纱机和洗衣桶。而现在,她成为了红鲤佣兵团唯一的一名女性战斗员,期间经历了多少磨难和挫折,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黛波利认为自己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天赋,至少在她十六岁以前,从未有人夸她耍玩木剑的架势有多么天资异禀。她靠的是坚持和勇气。
“回答我,小姑娘,为了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你到底在坚持什么?”黛波利叉腰问道。
“我不想让老师输钱……”芙琳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并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剑,“还有……我想成为一名猎人……”
前一句话让黛波利感到莫名荒唐,后一句话却又叫她蓦地一愣。这句话听上去是如此熟悉,她也曾对自己的父亲许下过同样的壮志,但自己除了满腔热情,好歹还有一副健全的身板,而眼前这个少女,缺少了成为狩猎者最基本的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条暗红色的缎带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它注定无法代替双眼。“胡扯!”黛波利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降低重心,俯身冲向芙琳。
“对不起,我没能赢……”尤利尔看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头丧气站在自己面前的芙琳,细细端详了一番她那张伤痕累累、满是血肿的脸蛋,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这样就足够了,回去用我给你的创伤药自己处理下伤口,明早我们再来。”尤利尔本想对她说,第一次挨揍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后来想想,为了照顾芙琳脆弱的自卑心理,便改换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没有谁一生下来便会舞刀弄枪,如果有,那种人也只存在于小说里,就是尤利尔本人,也经过了古德温剑士两年多的不缀训练,才能保证身体能跟得上意识的速度。累积实战经验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挨揍,在挨揍中学习如何防御和反击,学习如何判断出手时机。在与可怕的异种战斗之前,芙琳必须学会如何与人战斗,因为在狩猎场上,失败就意味着死亡,所以每一名猎人在加入狩猎之前,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战士。
“我明天一定会帮老师把输掉的钱赢回来!”芙琳从他手里接过鞍袋时,口吻坚定地发誓说。
“嗯,我期待着你的表现。”实际上尤利尔已经兑换好了两百枚埃尔隆银币,准备这个月一输到底了。这也是培养一名速成班学生的必要开销,吝啬不得。
“等等,你去什么地方?”刚一走出仓库的大门,尤利尔就发现芙琳作势往回走。
“老师不是让我回去处理伤口吗?”
“我没说是现在,”尤利尔掏出怀表一看,“现在是八点二十分,芙琳,到时间了。”
“可是,我的左腿有些……”芙琳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模样,她相信尤利尔也看到了自己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
尤利尔当然没有忽略这一点,但他相信这点疼痛还在可忍耐的范畴内,“斯玛特主教每天的早餐桌上都要有一条烤鱼,芙琳,我们不该让主教大人失望,”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替芙琳整理了一下衣襟,“去吧,回家换身干净衣服,把渔货送到教会去。”
“我知道了……”芙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与他道别之后,抱着鞍袋,一瘸一拐地走进漫天细雪中。
尤利尔则没有着急离开,他撑着伞在仓库的后门外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雪地里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男爵从另一边飞快地跑了回来,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张叠起的纸条。尤利尔弯腰掐住它的腋下,将它抱了起来,从它嘴里摘下那张纸条。男爵则娴熟的钻进他的衣领下,利用人体的温度来暖和自己冻僵的四肢。“在什么地方接头不好,非得在桥下,可冻死本大爷了,”男爵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那个叫赛格斯的老头儿,把这纸条塞在石缝里就走了,走得很匆忙,疑神疑鬼的,搞得好像有谁在跟踪他似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赛格斯一介目不识丁的庸人,为什么能在主教的位置上坐得这么安稳?”
“目不识丁?那这纸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因为他只需要写一个名字就足够了。”尤利尔边说边展开纸条。
“谁的名字?”男爵好奇地问。
“把阿尔格菲勒的代理人送进大书库的人的名字……”纸条上面的名字令尤利尔挑起了眉梢,冷笑起来,“意料之中的名字。”他随手抛弃了纸条,转身离开,任它在身后的风雪里,化作一团白炽色的火焰,黑色的灰烬随风散去。
……
白橡堡,玛利亚·波斯弗的卧室。
房间里只有玛利亚和她最倚赖的兄长,波利耶塔·威尔伦·波斯弗王子,后者赶走了房间里的侍从,和方才正与玛利亚下棋的小侄女艾诺薇·波斯弗。偌大的房间,顿时冷清了下来,只有挂在壁炉上的水壶呜呜作响,滚滚热气从壶口溢出,玻璃窗上浮现出一片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波利耶塔今天过来找她,一方面是下雪了,一般这种阴冷天气玛利亚常常会犯头疼,所以特来探望一下妹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妹妹转达今早从贝奥鹿特接到的密报,密报上说,威尔伦王病情持续恶化,他推断安瑟妮王后很可能会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打算和弟弟波利耶尼亚一起提前返回贝奥鹿特,做最后的努力,并悉心嘱咐玛利亚今后一个人在北方生活,一定要安分守己,说到动情处,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玛利亚印象当中从没见波利耶塔哭过,他是一个坚强且有主见的王子,深得父王喜爱,威尔伦王曾数度向自己的亲弟弟,也是国务大臣的汉塞克爵士感慨,如果波利耶塔是他的嫡长子该有多好。
他是一位好王子,好兄长,是玛利亚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我曾以为我可以相信拉姆斯和泽文,但他们被安瑟妮奸计陷害,自相残杀。”玛利亚神情冷漠地低下头。
波利耶塔无言地摇摇头,两位兄长的惨死一直是他们胸中挥之不去的心结。
“后来,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莱娜,因为她比谁都聪明……但她的下场却比拉姆斯和泽文更惨,在边境大牢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现在,我只有你和德莱斯可以相信了,我可以相信你们吗……?”玛利亚抬起头,用那双疑惑的、茫然的、没有焦距的浅褐色眼眸,看向波利耶塔。
波利耶塔欣慰地笑了笑,“德莱斯那小子,酗酒成性,让他办的正事没一件能办成,最近几天他都快忘记自己千里迢迢跑来北地是干什么的,隔三差五就跑妓院去鬼混。”
“是啊……我只有你可以相信了,只有你一个人了……”玛利亚低声喃喃,声音里饱含痛苦。
“怎么,又头痛了吗?”波利耶塔眼神一沉,连忙把面前那碗已经放凉的煎药推到她面前。这是他来之前,特地嘱咐下人熬好的。“快把药喝了吧,然后回床上好好睡一觉,等明天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烛光摇曳,玛利亚轻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那碗碧幽幽的煎药,嘴角挑起一抹讽刺而绝望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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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全勤依然在!(๑•̀ㅂ•́)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