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心跳和呼啸甬道的风声,在颅腔内横冲直撞,似要把她的颅骨撕裂,这种痛苦甚于蚀魂蛊百倍,令她头疼欲裂,快要丧失意识。
芙尔泽特漫不经心的脚步声在近处游曳,她几乎能够想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身披红裙的金发小女孩儿,负手踱步于陵宫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刻满碑文的古旧棺盖。玛利亚明白这是对自己擅闯禁地的惩罚,或许还远不止于此,她知道芙尔泽特自何处而来,芙尔泽特有充分的理由赐她一死,一如波利耶塔的下场,或者用极端的酷刑来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我本没有理由会放过你,胆大妄为的入侵者,你和波斯弗使团全员都应当被埋葬于北地的冻土之下……”就在玛利亚即将晕厥之际,那个纤细的嗓音令她陡然惊醒,“但我决定宽恕你的罪过,你可以回到自己的故乡去。”
“仁慈的双子,仁慈的芙尔泽特,我代表贝奥鹿特的波斯弗家族,感激您的恩赦……”玛利亚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不,你不应该感激我,你的罪过本无可赦免,”芙尔泽特走到玛利亚跟前,冷冷地说道,“只不过,有人愿意代你受过,所以我宽恕你。”
这句话犹如一颗惊雷,在玛利亚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令她头晕目眩,耳畔轰鸣。我不是圣职者,更不是祭司,但我有办法唤醒神殿里沉睡的子神,只需要支付一点代价。直到此刻,玛利亚才终于理解尤利尔那晚在轻描淡写之中给予自己的承诺,是有多么沉重。神是不可直面、亦不可触及的存在,要让芙尔泽特响应凡人的诉求,所要支付的代价是不可想象的。他成功了,因为玛利亚知道这将是一笔自己穷极一生也无法偿清的人情债。
“那他呢……他会怎么样?”玛利亚声音不可遏制地发抖。
“我原谅你的罪,却不代表我会容忍你的傲慢,”随着芙尔泽特冷漠的声音渐渐升上半空,玛利亚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揪紧,不能呼吸,“如果你是个聪明人,蒙上自己的双耳,别去探听不该听到的事,就当做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件事已经和你没有干系了,玛利亚·波斯弗,带着你的罪孽,离开这里,离开歌尔德,永远不要再踏足北方的土地……”那声音越升越高,直到完全没入在蓝光璀璨的天花板中,施加在玛利亚身上的压力也随之消逝一空,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芙尔泽特离开了,墓窖里的风也停歇了,四周又陷入最初那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石棺望着石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失声喃喃,在冰冷而死寂的墓窖里,玛利亚缓缓抱住自己的胳膊,蜷缩起身子。
“什么也没发生过……”
……
“我以为你差不多快把我给忘了……”芙尔泽特通过降临阵再次返回小教堂时,尤利尔正在用安德里圣牧师的遗骸装饰那尊神圣的双子雕像,献祭仪式几乎吞噬了圣牧师大半个身躯,他索性将剩下的那一半挂在母神迪恩尔的臂弯上,并用黏稠的鲜血在地板上书就一行罪状:叛国、渎神,以及“谋杀”。
“亵渎神像,你所犯下的罪已经足够你死一百次的了。”芙尔泽特冷冷地撇过地上那行血字,却没有制止他,只是把一张被血浸透的契约扔在他脚下。
仅仅是书写几个字,就已经让失血过多的尤利尔难以站稳,他用手扶着石雕的底座,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张空无一物的羊皮纸,“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你要的使徒。”芙尔泽特简明扼要地解释道,自顾自地在一张长椅上悠闲落座。
“我以为你们通常都没什么幽默感可言。”尤利尔不加掩饰地讽刺道。
芙尔泽特不屑一顾地回应道:“祂就寄宿在这份德·范隆伯之书里,你那个未婚妻已经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旦你再在上面签下血字,这份契约书就会立即生效,而你就将永远被囚禁于北地,直至死亡。”
尤利尔听完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不是波利耶塔?”
“他只不过是一个善于权衡利弊的投机者罢了,在使徒找上门之前,他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家族。”
“你杀了他?”
“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尤利尔愁眉紧锁,果然,他心想,指望芙尔泽特会循规蹈矩地办事,无异于痴人说梦。“我希望你没有在我未婚妻面前展现你这多余的幽默细胞。”
“你害怕我坏了你的好事?”芙尔泽特翘起脚趾,两手托腮,兴致盎然地打量起这个胆敢对祂说三道四的人,“你还真是个阴险的坏家伙,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赌上自己的命来算计她。”
“你是在谴责我吗,伟大的繁衍与伦理之神,冻土与荒岭之母?”尤利尔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冷笑着问道。
“不,恰恰相反,我是在赞赏你,在寒冷而贫瘠的北地,只有最狡猾凶狠的恶狼才能活到最后,而非折翼的雄鹰。”
“是不是折翼的雄鹰,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尤利尔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放下袖子,戴回兜帽,汨汨鲜血染红了衣襟,顺着袍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我唯一能给你的保证是,沙维家族不会参与到河谷地的内斗中,北地依旧是原来那个北地,你可以在自己的神殿里安心地孕育子嗣。”
将袍摆甩在背后,尤利尔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小教堂大门,此刻,芙尔泽特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别忘记你的另一个承诺,肃清乱党,我不希望在神殿中沉眠的时候被人打扰。”
尤利尔没有停顿,快步穿过教堂,冒着漫天细雪,推门而出,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