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被刀疤割裂的阴翳目光,显现于林间的幽暗剪影。
“猎喉狼”加尔格坐在马背上,俯瞰着山坡下,在摇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的林地旅店,不时舔舐干燥的嘴唇,仿佛一头饥渴的恶狼。他被一条斜长刀疤夺去了一只眼,但丑陋的伤疤无法浇灭他心头残酷的烈火,反倒让他那张充满贪婪与憎恶的面孔愈显狰狞,愈加契合人们对他的畏称——猎喉狼。他是游走在山林间,统领着一群饥肠辘辘的恶狼。由盖斯特公爵亲自签发的通缉令,甚至把他描述成了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但遗憾的是,加尔格对鲜血和人肉嗤之以鼻,他只对死人,以及死人身上的财物感兴趣。
此刻在他的马蹄下,就堆放着几具新鲜的无头尸,他们的死法很无趣,不值一提。这几具尸体的着装风格与他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肩头没有梭鱼徽章。加尔格亲手割掉了它,作为叛出游骑兵的证据。
扫荡林间的寒风,撩拨着他稀疏枯黄的头发,猎喉狼眯起那只恶毒的眼睛,注视着斜下方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我们把‘头’还了回去,那帮蠢蛋简直吓坏了,”来者是他的同伴,当初与他一道叛出游骑兵的十二人之一,“怒狼”图克——在加尔格得到猎喉狼的畏称后,他也特地自己取了一个相称的绰号。但怒狼一点也不愤怒,他的笑容快活至极,“有个白痴吓得哇哇大哭,站起来就跑,我一箭射穿了他那颗又肥又大的脑袋。”图克得意洋洋地拍拍自己的十字弩。盖斯特公爵明令禁止境内出现这种远距离杀伤性武器,并宣称这种卑鄙的武器是对贵族骑士的侮辱,所以为了搞到这玩意儿,他没少费功夫。
加尔格双手交握着缰绳,粗糙发黑的食指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手背。敲到第六下的时候,他作出了决定。“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说,“把其他人都叫回来。”
怒狼图克大喜过望,连忙调头奔去。他们的人都分散在旅店周围茂密的丛林里,要逐个把他们找回来是不现实的,好在流浪野外,也没有让他们遗失当游骑兵时的习惯。加尔格听到山坡下响起一声犹如夜莺啼鸣的口哨,不一会儿,其他人便在图克的召唤下,迅速汇集过来。
猎喉狼用自己的独眼在众人间掠过,眉头微皱,“少了一个。”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其中以图克最是恼怒。“该死,伦尼那小子估计又蹲在哪片树丛里睡着了吧,要我去找他吗?”
“那是一帮新兵,缺乏经验,易于躁动。恐惧已在他们心头深种。”加尔格用割裂般的低哑声音说道,“不需要伦尼,十一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少一个人,少一份分红。”图克欣然赞同。
“科林,你带四个人包抄后路,其余人跟我走。”猎喉狼简明扼要地宣布命令,“行动。”
乌鸦嘶鸣,月色深幽。十一匹马,十一道身影,在山坡上迅速散开,遁入黑夜。
马匹穿梭于林间,不断发出枯叶被碾碎和树枝被折断的清脆响声。加尔格没有下马潜行,也没有刻意掩盖马蹄声,他要让躲在旅店里瑟瑟发抖的猎物知道他们来了,知道恶狼来屠杀它的猎物了。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再亲手割开他们的喉咙,是这枯燥的林地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种消遣项目。
“提姆,你打头阵,是时候叫这些老鼠尝尝你的钉头锤了。”在快要行至半山腰时,加尔格开始布署分工。
但半晌过后,他迟迟没有听到回应,不禁愠怒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本该走在队伍之中的提姆莫名没了踪影。
“提姆在哪?”
图克左右环顾,一脸茫然地摊开手,“他刚才还跟在我后面。”若是往常,他必定会开玩笑说那身宽体胖的大块头又上哪排粪去了,他一次性排出的粪便足够塞死一条河。然而提姆除了擅长拉屎以外,更善于拿他的钉头锤砸烂猎物的脑袋。
先是伦尼,后是提姆,在接连失去了两名同伙后,猎喉狼加尔格开始察觉到了异样。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的众人停下,这一举动也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戒。自称怒狼的图克瞪眼监视着四周,一边把右手探入了挂在后腰的皮包里,将两支飞刀捏在手中。这里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正统游骑兵出身,他们深知山林的危险,他们绝非这片山林里唯一的捕猎者。
猛禽在林间低空处振翼,从上方哗哗掠过,众人猛然抬头,但除了摇曳的树影和隐于阴云之后的残月,头顶之上空无一物。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图克忽然想起以前还在游骑队时听人说起的一则怪闻,忍不住浑身发颤,咕咚的咽了口唾沫。“该……该不会是食尸蝠吧?”
“别自己吓自己,图克,这世上没有什么食尸蝠,那只是一只乌鸦罢了。”加尔格试图安抚自己的属下,但他心中亦是疑窦丛生,为了保险起见,在找回提姆和伦尼之前,他决定暂时搁置攻打旅店的计划。“联系科林,让他们退回来,我们先退到高地上,再作打算……”
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图克两指探入唇角,朝着旅店后门的方向呼哨。
但他的哨声没能唤来同伴的回应,反倒唤来了几道从天而降的黑影。只听砰砰数声,几个沉甸甸的、酷似鞍袋的东西落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在月光的映照下,科林和另外三人双目圆瞪,望着天空,流出血泪。他们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都不见了,只有四颗光秃秃的头颅。
旅店外的山坡上,传来一阵阵惊恐的马嘶,蹄声凌乱交错。“你们快听!”一名年轻的游骑兵耳朵对着窗外,眼珠却转至反方向,“他们在逃窜!”他惊喜交加地说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怀疑。
商旅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游骑兵们则拼命朝窗户外张望,敌人的无故退败开始令这些年轻气盛的游骑兵蠢蠢欲动,但考虑到这很有可能是敌人的引诱之计,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该死,什么都看不到,谁能告诉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名年轻游骑兵气急败坏地嚷道。
“是鬼手蛾。”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法比安透过百叶窗狭窄的间隙,凝望着树冠之下的深邃黑夜,好像有双翼的阴影从那里掠过。“是鬼手蛾在林间狩猎。”
接二连三,山林间充斥着恐怖而凄厉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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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