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的马开始抗拒缰绳的控制,混乱之中,一名游骑兵叛党不慎被摔下马背,右腿被马蹄狠狠踏过,顿时折断作两截。他声嘶力竭的惨呼声,更助长了马群的恐惧。
“安静,我的好姑娘,安静,”怒狼图克一边竭力安抚马匹,一边对猎喉狼大喊道,“加尔格,你没看到科林他们的下场吗,我早告诫你这林子里头有鬼!该死,你还在等什么!?”
猎喉狼知道图克是对的,山林里存在太多未知的威胁,如果不想重蹈科林等人的覆辙,他们就必须放弃今夜的狩猎行动,撤回根据地。他心怀不甘地瞟了眼近在咫尺的林间旅店,猛地拽了一把缰绳,调转马头,“我们走!”
“等等,我……别抛下我!”被马踩断右腿的男人拼命忍痛,艰难匍匐着来到加尔格面前。
“当然,我的好兄弟,要是你被游骑兵抓住,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的根据地就麻烦了。”加尔格点点头,从马背上俯身伸出手去。“来吧,我们快走。”
男人欣喜地伸出手去,刚握住加尔格那只冰冷的手掌,便被一支从背后射来的弩矢贯穿了后背。
“你在做什么,图克,”加尔格眼神漠然地看向正往十字弩里填装弩箭的图克,“他是我们的兄弟。”
“省省吧,加尔格,我们没时间等你用匕首割开他的喉咙。”图克瞥了眼加尔格另一只探进披风下的左手。他们一起共事了十多年,他太熟悉加尔格的伎俩了。
这时,头顶上又是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
“它来了,食尸蝠……”图克脸孔惨白。
“去他妈的食尸蝠!我们走!”加尔格立刻下令道,带领仅剩的五名同伙向山坡上奔去。
地势越高,树林越稀,开阔的地形不仅有利于马匹奔跑,也更容易捕捉到敌人的踪迹,远好过在茂密的丛林里抓瞎。
不过很明显,这个浅显的道理不仅只有他们明白。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骑行在图克左侧的一名游骑兵叛党,被一道如鬼魅般急掠而过的黑影掳走了,只留下他的马还在拼命地向山坡上奔逃。
“别停下,到了高坡上那怪物就无处遁形了!”加尔格大吼道。
话音未落,伴随猎猎而响的振翅声,黑影旋转着从天而降,背朝盘亘在坡顶的月光,拦在了他们必经之路的前方。
马群顿时惊惶失措,蹄声错乱,一名游骑兵叛党被狠狠甩下马背,顺着陡峭的山坡朝下面滚去,跌入一片茂盛的血棘藤里,没了踪影。图克举起自己十字弩,射出弩矢,加尔格也用尽全力掷出匕首,但那道黑影却利用长鞭勾住树梢,腾空而起,让他们扑了个空。眨眼功夫,他们便再度丢失了黑影的行踪。
“该死,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总之不是那什么该死的食尸蝠!这畜生在玩弄我们!”加尔格嘶声咆哮道。就像他们玩弄旅店里那群新兵一样,这种屈辱感令他怒不可遏。
振翅声又从身后追来,他们不得不继续向着山坡上狂奔,只要到了开阔地,他们就有反击的机会。
沉重的蹄声和急促的呼吸交错起伏,模糊不清的景物在两旁飞速倒退。
快。再快一些。此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顾不得刀子般锋利的寒风割过脸颊。
“左边!”图克大吼道。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但还是晚了一步,骑行在他左前方的那人被左侧袭来的黑影掀翻下马。后方的马受惊跃起,重重踏下的马蹄铁是那游骑兵叛党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眼风光。下一刻,他的脑袋被图克的马踩爆,颅骨塌陷,七窍流血。
那黑影顺势跳上了无人骑乘的马背,猛然朝右拉拽缰绳,与图克的马狠狠相撞。骑行在前的加尔格闻声回头,“有幸”亲眼目睹了图克跪地被处刑的一幕,黑影手中的利刃一挥,图克的脑袋便从脖子上搬了家。
至此,叛出游骑队的十二人几乎被蚕食殆尽,只剩两人。
有猎喉狼之称的加尔格心里明白,就算他们最后侥幸逃上了高地,也再无还手的余力,无非多苟活片刻,所以眼下能做的只有逃命。
加尔格故意放慢速度,让另一名求生心切的同伙超过自己,然后趁对方警戒两旁的空隙,近距离用短刀刺中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摔下马背,而加尔格头也不回地纵马沿山腰奔去。
加尔格刻意避开了要害,给他留有一线挣扎求生的机会——黑影最终会追上他,并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不难想象,他的结局将与科林、图克以及所有叛出游骑队的败类人渣一般老套而无趣,他所能作出的唯一贡献就是用自己的死,来延续猎喉狼的血腥传说。
月光之下,加尔格驱马向南狂奔,不知名的远方,隐有狼嚎传来。
恶狼不死,他咬牙切齿地心想,只要自己能活着逃出去,明天一早他就带上全部家当离开西河林,乘船去多夫多投奔自己的舅舅。以他的身手和经验,在佣兵团里混个一阶半职绝非难事。
不多时,他便穿过荆棘茂密的半山腰,远远看到了山脚下那条林间小路。再往南行半里路,就是他们的林间根据地了,那里遍布陷阱,够那怪物好好喝一壶的。
正这样想着,忽然间,余光瞥见一道寒光迅速逼近,等他反应过来时,马腹已为利器贯穿。伴随一声尖锐而绝望的嘶鸣,马蹄凌乱,猛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巨大的惯性将加尔格抛了出去。
他狠狠地摔在潮湿的土地上,背部与一块嵌入地表的巨大山岩正面相撞。加尔格喷出一口鲜血,他感觉自己的背骨被撞断了,剧烈的疼痛模糊了他的视野。浓烈的血腥味倒灌回鼻腔里,他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双手撑地,忍痛从地上坐了起来,把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夜色深幽,纤薄如丝的寒雾盘旋在地表附近,为广袤的山林染上了一抹隐秘而清冷的色彩,除了自己急促粗重的喘息,加尔格什么也听不见。
惶恐在无声中蔓延,慢慢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在行将昏厥时,加尔格在林间听到一个窸窣的脚步声,那道黑影从寒雾中显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加尔格咧开染血的唇角,自嘲地笑道,“我早和图克那蠢货说过,他就是不信……那窝囊废把自己吓得个半死……”他用手撑着地,往上蹭了蹭,好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雅观一些,“我想他死前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我更期待你的表情。”黑影边说边揭下了兜帽和面罩。
加尔格对着那张冷峻的面孔端详了半晌,“你不是食尸蝠,甚至还不如那些堕落异种难看,”他逐渐黯淡的眼底写满了失望,“你只是一个人类。”
猎喉狼死于人类之手。这故事简直无趣至极。
“是鬼手蛾,”那人说,“某种六眼双翼,四米多宽,会释放剧毒的巨型食人蛾。”
“如果这不是一个笑话,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半吊子诗人在鬼扯。”加尔格哼笑,朝地上啐了一口血痰。
“事实上,有时现实比诗歌更加荒诞。”
“你到底想说什么?”加尔格满脸厌恶地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更期待你的表情,”那人缓缓褪下自己的黑斗篷,“机会难得,就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吧。”
苍白的寒雾,仿佛山顶流泻而下的月光,沿着山坡缓缓淌下,环绕在二人周围。
加尔格张目结舌,惊恐万状地注视着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伴随哗啦一声,倒映在他瞳孔中的黑影,陡然展开了一双巨大的膜翼。
一个头生犄角的恶魔,在冰冷的月光下显露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