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他趴在门边倾听。这名年轻的游骑兵自告奋勇,开门侦察旅店外围的情况。
他有些不太确定,于是又半蹲着身子,藏在门背后,眯眼在朦胧的夜色里观察起来,不时拾起门边的碎石子,抛向远处的荆棘丛。众人无不屏息等待。
“他们走了,”过了一会儿,他长舒口气,回头对众人说,“我敢确定,外面没人了。”
“会不会是埋伏?”另一个游骑兵语气犹疑地问道。
“咱们非得冒这个险不可?”一个皮革商人双手抱臂,战战兢兢地蜷缩在墙角下,“我可不想被人割掉脑袋,我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
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商旅和一部分游骑兵的认可。法比安没有发表意见,他身边的芙琳则一言不发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西河林游骑兵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难道你们把之前学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之前与自由猎人有过交谈的中年游骑兵站起来说,他的话令那些青年游骑兵纷纷惭愧地低下了头。诚然,他们肩负着林地守护者的称号与职责,但谁都不愿白白送死,不是吗?“都站起来,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走,出门之后,三人一组,以口哨为令,我们顺着山坡摸上去。”
游骑兵前脚刚走,猎人后脚就返回了大厅。
法比安看到从二楼上下来的猎人,用控诉的语气冲他抱怨道:“把雇主丢在一边,自己倒跑得没了影,当心我扣你的佣金!”
尤利尔把怀里的男爵放回地面,直起身道:“我不曾收过你所谓的佣金,我也从未要求过一分钱的佣金,阁下难道忘了?”
法比安顿时哑口无言。
滞留在大厅里的众人或在祈祷,或趴在百叶窗边警戒,除了年轻的猎人学徒,没人会在意他们之间的口角。
“老师,”抱着自离开维尔特平原后从未有机会出鞘的剑,芙琳快步迎了上来,“他们出去了……”
尤利尔何尝不明白她的忧虑,点点头道:“我们也去。拿着你的剑,跟我来。”
芙琳一愣神的功夫,他便已走出旅店,与黑夜融为了一色。芙琳手忙脚乱地拔出自己的剑,小跑着跟了上去。
寂静的山林令人心悸难安,芙琳有样学样地半蹲着身子,跟在尤利尔身后,悄声摸上了旅店后面的山坡。血棘藤的尖刺在她脸畔留下一道道纤细的割痕,她却无暇顾及痛痒交加的伤口,保持专注,保持倾听,不放过灌木丛中最微小的一丝声响。更高的地方不时响起一两声口哨,她听不懂这些口哨里所传达的信息,只能暗自祈祷那些游骑兵能平安归来。
突然间,芙琳听到右手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响动,她立刻绷紧了神经,屏息倾听。然而,等她回过神时,前面已经不见了老师的踪影。
芙琳顿时慌了神,几乎用哀求的语气,低声呼唤着她的老师,但黑暗中无人应答。
本能告诉她,她应该立刻沿原路返回旅店,和那些商旅们待在一起,老老实实地等老师和那些游骑兵回来。
于是她放轻脚步,压低呼吸,开始慢慢后退。
不幸的是,乌鸦之眼虽能够让她捕捉到一些活动的物体,却无法提醒她脚下的枯叶和枝条。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芙琳整个心脏都揪紧了,连忙停下了后退的步伐。
四周静得可怕,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再度迈开半蹲到已近麻木的双腿。
就在这时,脚边的那簇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芙琳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绊了自己一下,整个人便向后倒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袖子被血棘藤锋利的倒刺撕得支离破碎。紧接着,那人便像是一只被血浸透的沉重麻袋,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仰面趴倒在芙琳的脚边。这人穿着游骑兵的制服,却没有梭鱼肩章,背部有一道明显的刺伤,鲜血浸透了大片背衫。
芙琳被他吓了一跳,慌乱间正欲起身逃跑,那人却开口说话,“别……别丢下我……”他用手扒着芙琳靴子上的绳带,气若游丝地低喃道。
这人还活着。在打消敌袭的念头后,芙琳不由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了更为严重的一个问题——这人不属于游骑队。
那人似乎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年轻的、欠缺经验的猎人,对方所表现出的犹豫和惶恐,让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救救我……我是……我是被逼的……”
我家里还有一个病重的妻子和几个孩子要养——他本已想好了这后半句——但他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杖,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后背,旋转的锯齿瞬间搅碎了他的心脏。
某一瞬间曾抓住过生之希望的右手,缓慢且无力地垂下,在芙琳的靴子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芙琳微微张着嘴,神情木讷地看着脚边这具死尸,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尤利尔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杖,向下一挥,在枯叶铺就的画纸上泼洒出一道猩红的血弧,“你说你想要为父亲欠下的血债赎罪,我没意见,但你不能丧失猎人最基本的原则。”
芙琳颤微微地抬起头,一脸无助地申辩道:“可他说自己是被逼的,而且他已经……”
“已经快死了?”尤利尔冷笑,“别为自己的愚善找辩词,芙琳,如果你做不到以猎人的立场来辨别是非,迟早有一天你会为此赔上自己的性命。记住,永远不要把仁慈施舍给敌人。”
芙琳一时哑然。她明知老师说得是对的,却莫名觉得心塞。
“听懂了我的话,就赶紧站起来,回旅店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我们要连夜赶路了。”
说罢,尤利尔径直从芙琳身边穿过,朝山坡下的旅店走去。
芙琳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对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仍在脑海里徘徊不散。
内心中经历了一番挣扎,她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游骑兵叛党的尸体边,咬着牙,用力将尸体翻了过来。
只见他此前一直藏在身下的左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
冰冷的刀锋被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