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与深海交织、混沌与诅咒融汇是怎样一幅景象,或许只有在炉厅里搏命厮杀的二人才“有幸”目睹。
具有强腐蚀性的深海毒液将炉厅侵蚀得千疮百孔,把深紫色的诅咒痕迹肆意涂抹在这张残破不堪的画卷上,烈火将石壁染成地狱焦土般的黑色,白色的火焰饥不择食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事物。而在这副噩梦般的光景里,两名始作俑者仍在不遗余力地为这幅杰作增添新的内容。已经被诅咒力量转化为深海使徒的灰烬御卫,甩动被一叠叠腐烂海草交缠的巨戟,朝盘旋在半空中那头双翼燃着白焰的吸血鬼猛地一挥,一大团深紫色的深海毒液直奔猎物而去。然而吸血鬼只是一次聚力振翼,向后一退,便成功避开了这次突袭,深海毒液直接泼洒在天花板上,在那里烧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英尺的大窟窿。
空气里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那气味好似会侵蚀神经,令飞在天上的吸血鬼有些把握不住平衡,他用力地甩了甩头,一边正准备振翅飞向更高的地方。
这时,深海使徒左手向半空中一探,三条互相纠缠的海怪触手从护臂下蹿出,并迅速伸长,抓住了吸血鬼的后腿,然后猛然下拉,翅膀燃着白火的吸血鬼如断线风筝般从天空中直坠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是一个趁胜追击的绝佳机会。
深海使徒此时已经完全被强烈的杀戮欲望所支配,嘶吼着,径直冲向了吸血鬼,等它恍然发觉这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吸血鬼从地面上振翼而起,躲过了深海使徒致命的一记直刺,转而用如钩刺般锋利的长尾穿透了对方的脖子,紧接着旋身一甩,使徒像是炮弹一样被甩飞出去,轰然砸进了石壁里。吸血鬼飞上半空,瞄准了被卡在壁坑里的使徒,收敛膜翼,化作一支利箭俯冲而下,当贴近地面时,他哗啦一下张开翅膀,在地表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灿金色的麦田般,随风倾倒。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吸血鬼狠狠撞进了壁坑里,被烈火烤得赤红的钢铁左手,在使徒的胸膛上开了一个大洞。随着指尖骤然发力,握紧成拳,掌心里那颗急促跳动的、被深海诅咒的心脏,砰的一声炸成了无数块血肉碎片。深紫色的毒血从胸口的大洞下流出,随着它逐渐变回原本的猩红色,深海的诅咒从灰烬御卫的身上褪去,失去生命供给的鳞片与丑陋触须,从他体表剥落,留下一具死鱼般干瘪萎缩的身躯。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衰老面孔,相比于之前的可怕模样,可谓平平无奇,就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个老铁匠。就像是一个人类。
他疲惫地睁开眼,一张俊朗而年轻的面孔倒映在那双被岁月浑浊的眼眸里,一对燃烧着白火的漆黑犄角正逐渐从后者的额头两边缩退下去,“啊啊,我终于等到你了,圣徒大人……”
“是的,我来了。”尤利尔低垂着眼帘,平静地回道。
火焰仿佛一头狂暴的野兽,在他背后的炉厅里横冲直撞,到处都在崩溃、坍塌,但那些喧嚣好像与他们二人毫不相干。
生命的迹象慢慢从老人的脸上消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口,“圣徒大人……我果真有如在芙里德神殿里所宣的誓言一般,尽到一名灰烬御卫的职责了吗……?”
“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卫兵。”
“我成功守护圣杯不为守墓人和邪恶使徒所染指吗?”
“你成功了。”
“黎明到来了吗?”
“就快来了。”
“啊,祂来接我了……”老人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缕奇异的曙光,情绪高涨,两颊激烈的痉挛起来,“巴姆没有抛弃我们,即便在我们经历过那样的失败后……”
“我们将在黑夜里仰视,愿你永远追逐黎明,圣徒大人……”老人的声音渐渐微小,眼神变得黯淡无光。
瘦小干瘪的身躯从壁坑里跌落出来,那轻若无物的遗体被尤利尔抱入怀中。
他们的身影就像瑟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一样,转眼间便被疯狂蔓延而来的火势所淹没。
……
“小姑娘,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男爵打量着那具浸泡在血泊里的畸形尸体,不由地叹了口气。
芙琳倔强地抿着嘴唇,将那块余烬用黑布一丝不苟地包裹好,抱在怀里。
“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我们可以从他口中套出很多有用的信息。”男爵看着她转身登上台阶的背影说道,“除了猎杀的技巧,你还应该从你老师那里学到耐心和理智,时刻审视局势,作出最正确的选择,这才是一名合格的狩猎者应该做到的。”
“如果,”芙琳骤然止步,却没有回头,颤抖的双肩显示出她在努力克制情绪,“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我开始对这些事变得无动于衷,我或许就不会再挥剑了。”
男爵没有再说,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它很了解,不少的新人狩猎者在踏入这一行时,都会遇到相似的困惑,而随着不断的狩猎,身上染的血越来越多,他们会逐渐忘却初衷,变得麻木不仁。
不知为何,它对这个小姑娘总是有种莫名的好感。一方面它由衷希望芙琳能逐步成长为优秀的狩猎者,另一方面它也担心残酷的现实会压垮她的心理防线,所以它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也许就是闭上嘴巴,不作过多干涉,让这些东西在流逝的时间里慢慢沉淀。
芙琳低着头,盯着圣杯里那团火焰,它就附着在一节短小得快要被淹没在遗骨和死灰里的灯芯上,静静地燃烧,但它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小,颜色也越来越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深吸口气,掀开黑布,把那个四四方方的脂块儿倾倒在盆里,火焰的势头瞬间高涨了起来。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芙琳欣喜地转过身,看到猎人就完好无损地站在台阶下。
欣喜匆匆而去,悲伤又袭上心头,芙琳有些难过地看向圣杯里的火焰,“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一步……”
“这不是你的错,芙琳,”尤利尔缓步登上台阶,来到她的身边。他低头俯视着面前这个被称为圣杯的东西,一路历经艰险为的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石盆,盆里盛满了陈薪留下的残渣——那根本不足以称为灰烬——还有不少残次品甚至还保留着骨骼的外观。“如果你不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始终牢记一点,不要让自己沉浸在无关任务的情绪里。”
芙琳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显得很是痛苦。
尤利尔摇摇头,接着把一瓶烈性臭血浆扔给芙琳,“喝了它,然后好好记住这滋味,这就是维持杀戮所要付出的代价,你要学会慢慢习惯它。”
说完,他再度把视线投向圣杯。
余烬与灯芯,他心想,卡斯洛·安塔尔没有说谎,火焰得以燃烧,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只不过,圣杯里的灯芯明显存在被切割的痕迹,短得几乎快被埋在死灰里。
【三分之一的灯芯】
果然,圣杯里的灯芯也只有三分之一。
抱着尝试一下的心态,尤利尔把之前得到的那三分之一节灯芯攥在手里,并用原初之火点燃了芯头,但当他试着把手里的这节灯芯放回圣杯里时,白色的火种却熄灭了,而圣杯里的火焰也比刚才缩小了一圈。
“老师,出什么问题了吗?”芙琳捂着喝过臭血浆后火辣辣的喉咙,嘶声问道。
“还少了一节灯芯。”尤利尔回答说。
“少了一节?那剩下的那节灯芯在哪呢?”
“我差不多已经有眉目了,”猎人把那三分之一节灯芯收了起来,“走吧,也是时候回去拜访一下我们的伯爵大人了,我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来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