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仍在肆虐着贡德乌尔的群山与针叶林,盐湖表面开始凝结出冰盖的雏形,灼热的蒸汽墙亦无法阻挡寒霜的降临,残酷的惨白色席卷了镇子的大街小巷,把路上的行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然而,就在一墙之隔的伯爵府内,却完全是另外一幅光景。严酷的风雪止步于花岗岩所筑的城墙,仿佛被天堑阻挡的野兽,只能在墙外发出不甘的咆哮。
——哒哒哒,一阵硬质靴底发出的清脆脚步声,在逐级攀高的螺旋走道里回荡。
“毫无疑问,他们会被绞死,以叛国和顶撞司法的罪名。”
“可我听说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会得到宽恕,教堂方面会收留他们……”
堡楼的拱廊下,有几个忙里偷闲的卫兵,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们听到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过来。
“嘿!你是从哪来的,站住!”
脚步声没有停下。
“该死,你听不懂人话吗!?”一名卫兵从皮鞘里拔出了自己的剑。
轰的一声,大门被粗鲁的撞开,一名左臂被齐肩削去的卫兵,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创口,惊惶失措地跌进了中厅里,一边声嘶力竭地惨叫道:“老爷,是他,他回来了……”
“嘘——”和衣坐在壁炉旁的卡斯洛·安塔尔对那卫兵竖起食指,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小王子伊文神态安详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正熟。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卫兵就像是看到了深渊里的恶鬼一样,惊叫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他想要释放自己的恐惧,却被一根冰冷的手杖扼杀在喉咙里。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咯咯地蠕动了几下喉咙,两手死死掐着被撕开一道豁口的脖子,但鲜血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
而后,一只被黑色鹿皮手套包裹起来的手,从背后轻轻拨开了卫兵的脑袋,让他朝着右边倒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你不是个喜欢暴力的人。”卡斯洛·安塔尔面带微笑地看着从倒下的卫兵身后走出来的猎人,后者的衣襟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
“前提是有更好的解决方式。”猎人挥了下手杖,甩掉附着在那上面的鲜血,然后抬腿迈过卫兵的尸体,一步步朝壁炉走来。
犹如不可察觉的阴影般守候在侧的老总管乔瓦尼,此时从伯爵身后走了出来,阻挡在猎人与自己的主人之间。
“乔瓦尼,这里没有你的事,带伊文回房间去休息吧。”
乔瓦尼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伯爵,“可是,老爷……”
“这是命令。”伯爵沉声道。
乔瓦尼不敢抗命,有些不甘地看了眼猎人之后,他深吸口气,来到伊文王子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来吧,殿下,我们该回屋歇息了。”
懒懒地呻 吟着,伊文不太情愿地睁开那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眸,他实在太困了,以致于完全没有留意到猎人的到来,随后在老总管的搀扶下,倦意朦胧地从后门离开了中厅。
待伊文离去后,伯爵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了两名卫兵,不需伯爵交代,他们便自觉地把倒在门口的那具有碍美观的尸体搬走了,离开的时候还顺便带上了大门。
伴着空隆一声,中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伯爵和猎人,双方在无言中对视了片刻,前者才略感倦怠地叹了口气,“来这边坐吧,在壁炉边要比在地宫里暖和得多,我猜你的肩膀已经快被冻僵了。”
“多谢伯爵大人的好意,不过我有自己的御寒方法。”虽然是这么说,但尤利尔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在桌边给自己找了张冷冰冰的木椅子坐下。
“啊哈,没错,我差点忘记了,”伯爵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用原初之火这等圣物来取暖,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国王拿自己的铁王冠来砸核桃一样,总感觉有些不合适。”
“物尽其用罢了。”猎人把自己的手杖搁在桌上。
“恕我多问,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离开的时候似乎是两个人。”
“你是说我的学徒,芙琳,”尤利尔点点头,“恐怕要让伯爵大人失望了,那孩子也完好无损地跟着我一起回来了,只不过回到镇上后,她听说费舍尔一家要在审判堂外接受公开处刑,便在岔路口上与我分别了。”
“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伯爵由衷地夸赞道,“她和你完全是两类人。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第一次看到你们二人时,我还以为你们是某种负债人和债主之类的特殊关系。”
微妙的巧合。
尤利尔没有回话,只是低垂着视线,好像对那只趴在桌脚下的绿蜘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伯爵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天空中飘飞的白霜看似近在眼前,实则相距遥远,城墙为他们挡住了严寒,也把世世代代的安塔尔后裔永远关在了这座名为家族与荣誉的囚笼里。
“我的父亲,他或许是整个安塔尔家族史里最长命的几个族长之一,得益于他健康的体魄,我和我的兄弟们在年轻的时候完全不必为继承家业所犯愁,当然,说是不必犯愁,真正愿意置身局外的人恐怕只有我一人,我在十五岁时被送去河谷地,在贝奥鹿特与一众权贵子弟在贵族学院里进修,后来又在辗转各地求学,也因此见识过很多事和很多人,这些经历都曾为我的诗歌提供过宝贵的灵感。”
伯爵望向窗外的眼神,空泛而悠远,仿佛亲临往事,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感慨,“我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的兄弟们会料理家业,他们也乐意如此,而我的旅途也将继续,游历山川,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写下很多诗歌,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以功成名就的方式回到学院里教书。原本我是这样打算的。直到我二十七岁那年,乔瓦尼在多夫多的一家酒馆里找上我,告知了我兄长去世的消息,于是我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被接回了贡德乌尔。然后又过了几年,我的父亲也病重不起,他在临终对我交代遗言的时候,随之也把安塔尔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传给了我,我因此第一次得知了兄长的死因……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圣杯,什么是原初之火,什么是安塔尔的长子血脉……”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起来。
“你知道吗,就在那之前的两个月里,我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两个月后,我便被告知要将自己的孩子当作一把柴给烧掉,”伯爵定定地看着桌对面的人,“回答我,猎人,假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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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更。第二更和第三更也已经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