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猎人抬起头,迎上伯爵的目光,“抱歉,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也很难对你的经历感同身受。”
“那是自然,高高在上的圣徒,怎么会了解凡人的苦楚。”伯爵不加掩饰地讽刺道,“我很好奇,你是在得到原初之火后才变成这副麻木不仁的模样,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如此的冷酷无情?我曾在一本关于描绘图腾的古籍里看到过一个有趣的说法,里面在谈到火焰时,提到最初的火并不仅仅只是我们所熟知的火焰,它包罗万象,既是火,也是陆地,还是在混沌和黑夜中破晓而出的第一道曙光,只有用宿主的人性作为燃料,才能让它历久不熄。”
“所以这就是你的辩护词?”尤利尔没有理会他的诡辩,声色冷漠地质问道,“你愚弄了那些镇民,骗他们说蒸汽墙的熄灭是出自盐湖之神的惩罚,那些无辜的孩子都是因你的自私而死。而且你恐怕不是安塔尔家族里第一个这么干的人,你们打着民意的借口,把权力分享给无知的民众,便是给了他们行使罪恶的权力。不过,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让你撇清干系吗?”
“撇清干系?”伯爵挑了下眉,“你是打算代表民众来审判我吗,圣徒阁下?”
“不,我没有插手与自己无关之事的习惯,”尤利尔的五指渐渐收拢,握住手杖,“我只是来清理使徒,顺带取走剩下那三分之一灯芯的。”
伯爵微微一怔,他看着猎人那双猩红的眼眸,“使徒?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如果你不是使徒,怎么会知道我带着原初之火?”
尤利尔回想起在门威列岸边、在西河林、在斯卡罗隘口,从北地到贡德乌尔这一路上的种种经历,无不在告诉他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事实——这个化名为法比安的男人打一开始就知道他火之圣徒的身份。
“很好,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等什么,手刃使徒的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伯爵摊开双手,把毫无防备的胸膛和脖子暴露出来。
陷阱?还是虚张声势?猎人看着这个让人捉摸不定的男人,一时间攥紧了手杖,陷入了犹豫中。
伯爵见他迟迟没有动手,不禁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为什么犹豫,因为在你脑子里有一个疑惑的声音:‘假如我眼前这个男人是使徒,他为什么会主动指引我找到圣杯’?”
他的话语正中要害,让尤利尔难以反驳。
“事实上你说对了一半。”卡斯洛·安塔尔长叹一声,“你还记得吗,我曾告诉你,六个月前,我因为迫切地渴求灵感,所以才离开了贡德乌尔,那其实是谎言。我真正想要找的是能够治愈伊文的方法。一年前,也就是伊文九岁的时候,圣杯里的柴薪已近枯竭,蒸汽墙开始逐一熄灭,镇上骚乱频发,恶性案件一起接着一起,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也明白自己的职责……但我就是做不到,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伊文的身体在圣杯里燃烧,他哭喊着说‘父亲,我好痛’的时候,我做不到。”他把脸深深地迈进掌心里,声音发抖得厉害,“我没能做到,我把伊文带回了城堡,但他已经接受过火焰的洗礼,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融入了圣杯里,当火焰变得黯淡时,他就会被病痛缠身,而如果火焰完全熄灭……我不敢去想。我不能失去他。”
“那么你找到治愈伊文的办法了吗?”尤利尔无意施舍怜悯,依旧保持着冷漠的态度。
伯爵神情落寞地摇了摇头,“我在河谷地徘徊了两个月,然后又去了盖斯特,除了它,我一无所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放在桌上。
那是他常用的羽毛笔,笔杆中段用一节黄铜色的金属筒套包裹了起来。
“一支羽毛笔,”尤利尔有些嘲弄地挑了挑眉梢,“我记得法比安曾对我说过,这是伊文殿下送给他的,并且声称它拯救了他的诗人生涯……我想这也都是假的。”
伯爵苦笑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伊文‘送’给我的。”他把指甲嵌进金属筒的缝隙里,随后用力一顶,把缝隙撬宽开来。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金属筒脱落下来,掉在桌面上,笔杆部位也由此显露出来。
【三分之一的灯芯】
猎人看到了像寄生物一样用根须缠住笔杆两端的枯黑灯芯,原来安塔尔伯爵一直将那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灯芯带在身边。
不过,令尤利尔感到有些不对劲的是,那节灯芯的颜色有些怪异,枯黑之中又透着几许象征着剧毒的深紫色。
“还记得我之前的话吗,火焰是不能凭空点燃的,它只能在余烬的灯芯里被延续。为了把伊文从圣杯里解救出来,我不得不割断了灯芯,但我也因此而付出了代价。”
“你不应该把它带出贡德乌尔,”尤利尔面色凝重地盯着那节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灯芯,“它已经被污染了。”
圣杯的灯芯,这东西就像是弥漫在海水里的血腥味,会引来可怕的掠食者一样,邪神的使徒绝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饵料。
更糟的是,缺少了这三分之一的灯芯,便无法进行注火仪式,使徒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扼杀芙里德的预言。
“那是在两个月前,我那时已经心灰意冷,正在靠近尖峰谷的一个村落里游荡,就是在那个时候,它找上了我……”伯爵解开外衣的纽扣,颤巍巍地用手掀开白色的内衬,“我从没想过这样的灾难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只见伯爵对应心脏部位的胸膛上,生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深紫色瘤块,透明的表膜下,充斥着冰蓝色的透明液体,有一个形状怪异的生物在里面来回游曳。尤利尔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颗眼球,眼球后面还牵拽着一串植物根茎状的视神经。当它发现猎人的时候,便停止了游动,转过来正对着他。
来自深海殿堂的目光,正透过那只可怕的眼球注视着他。
很显然,伯爵也被附着在灯芯上的感染源传染了,而且侵染度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在看过他的表情后,伯爵便什么都明白了,“这就是因果报应,对吗?”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悲凉。
“我很遗憾。”尤利尔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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