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越走越快,背影行将融入漆黑的夜里。
“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孕妇的吗?”
芙尔泽特在席卷夜巷的寒风中兀自抓紧了领口,不让兜帽被风掀开,瘦小的身躯仿若随时会被劲风折断的麦穗。河谷地鲜有如此彻骨的寒流来袭,饶是耐寒性远超过寻常人类,芙尔泽特也不得不对自己这具载体表现得更谨慎一些。
不出所料,前面的人迅速折返了回来。他不像金发少女一样小心堤防着冻伤,而是一把掀开了兜帽,确保对方能看到自己脸上那显著分明的怒意。
“不要企图利用人性里天生的怜悯来对付我,你不是人类。”尤利尔的语气里,透出与脸色截然相反的冷漠,“我耗费了整整两个钟头来让那帮赫斯特酒鬼打消戒心,而你只用了一分钟就让我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因为你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人类,”芙尔泽特冷冷地道,“你让我在旅店里干等了两个钟头。”
“那是因为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别把我当成你的教徒,芙尔泽特,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没有义务对你尽忠竭诚。”
尤利尔不再与她作无谓的口舌争辩,卷起被夜风扯开的宽大袖筒,大步走开。
“但你有义务保障眷族的基本生活问题。”芙尔泽特踏着急促的碎步,跟了上去。这个傲慢又冷血的人类已经两度试图抛下她,为了尽早得到黯淡之火,她必须要杜绝此第三次意外的发生——尽管这种适应过程始终伴随着强烈的不适感,甚至偶尔会让她动杀念。“除非你想看到我解除完全降临状态,自己去寻觅食物,然后引得不计其数的深海使徒蜂拥而至……”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就从前面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她的怀里。
芙尔泽特愣了一下,摊开手一看,掌心里竟是一颗鲜红发亮的大苹果。
走在前面的猎人,一步未停,就好像这颗苹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与他完全无关一样。
芙尔泽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她快步走上前,与尤利尔并肩携行,把手里的苹果抛到半空中,又接住,“这会是改善我们合作关系的第一步。唯有相互信任,我们最终才能各取所需。”
猎人冷冷一哼,没有多说什么,加快步伐径直向前行去。
一片乌云飘来,遮星蔽月。
……
下半夜,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又一次梦见了自己的天鹅绒大床。
……
七点十三分。
醒来的时候,他特地取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昨夜赫斯特军队在旅店里纵饮狂欢了一宿,至少也要临近中午时分,才会从黄石镇开拔,赶赴贝奥鹿特。
护送那支车队的,一共有三十六名赫斯特卫兵。两名骑士——其中一名正是昨夜与他比拼掷飞刀的罗克利·霍拉森——另外还有十五名长矛手。配备十字弩的卫兵不会超过五个。
然而,这还只是他在大厅里看到的情况,昨夜他曾在楼梯口瞄到过几个身着真知教会制服的圣职者,从武器和甲胄来判断应该是圣职猎人,还有一名圣牧师。
圣职者数量虽不算多,却丝毫不可小觑。他们真正的杀手锏是兽化药丸。沃纳森学派的炼金术师经过与真知教会多年来的合作研发,技术不断得到改进、完善,时至今日,只需要一颗精炼兽化药丸,顷刻间就能让这些圣职者摆脱人类羸弱的躯壳,转变为恐怖的生化战士。
反观尤利尔这边,完全降临姿态的芙尔泽特很难在正面作战中帮上他什么忙,而这位目中无人的女神也从未透露出过这方面的意愿。他虽也曾考虑过向玛利亚请求援助,但一方面他不愿对外暴露自己的行踪,另一方面国王军在敌军主力的牵制与监视下,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驰援现场。因此,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没有物资,没有帮手,孤立无援。
而这意味着,留给他的机会只此一次。
为了确保成功率,他必须要在有确凿把握的情况下,才能出手。
芙尔泽特还在沉眠,安静得在被褥下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
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原本需要保证充分的休眠期,也正是由于之前过长的冬眠期,才让那些狂热的处刑党有空隙可钻。处刑党趁机直接绕过了她的监管范围,与她的双胞胎兄长迪恩尔建立了联系,而这险些毁掉了她在北地苦心耕耘了数百年的根基。
现在,又一次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涉险潜入物质界,寻找能让自己后代免受深海威胁的黯淡之火。
可以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尤利尔心想。不论她多么狡诈险恶,但比起她在混沌和深海里的那些漠视生命的同类而言,芙尔泽特确是为数不多的理性与守序方之一。
尤利尔无声地轻叹了一下,随后抄起倚放在桌旁的手杖,独自出门去了。
等他返回旅店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
芙尔泽特看上去醒来有一段时间了,但脸上仍是倦意正浓的样子,下眼袋微微浮肿,正略显笨拙地使着一把木梳子,无精打采地打理着那头乱糟糟的长头发。
“吃吧,还是热的。”尤利尔把一盘新鲜出炉的烤面包放在桌上,热气还在丝丝地向外溢出。“还有这些,待会儿出门前记得换上。这里毕竟不是你所熟悉的混沌世界,你现在也不是那个强大的双子之神。我可没空来照顾一个病号。”
说着,他俯下身,将一双内绒外皮的鹿皮靴子放在床边——刚好合乎芙尔泽特那双小脚的尺寸——而后他又把挂在肩上的那件低领的白色羊毛衫放在床上。
“哦,还有这个。”猎人又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双不知在何处拾来的,脏兮兮的羊毛露指手套,随手扔给了困意盎然的金发少女。
芙尔泽特缓慢而无力地眨了两下眼,看着他说道:“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
“这些东西都是我花钱买来的。”尤利尔皱了皱眉,他以为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杀人越货的强盗。
芙尔泽特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没有会错意,“那是你的血,我尝过它的味道,”她纠正道,同时一边把那件羊毛衫套在自己的蕾丝裙外面,“尽管那并不算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带着致命剧毒的古老之血,纵是再美味可口,也很难让人有所留恋。
“不止是你会喜欢这种味道,沼地里那些低等的无智物种同样渴求着它……”尤利尔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那些低等异种能够为我制造出一场必要的混乱。但这还不够。我还需要你的配合。”
“嗯?”芙尔泽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朦胧的困惑。
猎人无言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动手替她披上了那条宽大的麻袍,然后拉起兜帽,罩住她那张仿佛只有一掌可覆的小脸。
“来吧,我们的小女孩该去卖火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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