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比昂郡,盖亚提斯要塞。
城楼上,以霍拉索尔的菲勒烈与沙赫伦的雷提恩家族组成的萨尔尼旧盟为首的,多达十六个家族的旗帜在城墙上迎风飘扬,它们代表着势力范围覆盖半个河谷地的新联盟。要塞内外更是重兵囤积,黑压压的阵营一直蔓延到门威列河上游附近。
此时此刻,一场牵涉整个河谷地命运的会议,正在郡府城堡内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会议,往往意味着不同意见的碰撞与激烈的争执,它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在最终得到一个各方认可的方案前,它势必会历经多次的分裂和崩盘。
砰的一声,议事厅大门重重地摔在门框上,吓得在外等候的年轻女侍浑身一抖。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她,在看到自己的侍主,玛利亚·波斯弗公主,手里提着华美而臃肿的裙摆,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后,仓促地用手背揩去嘴角的口水,匆忙迎了上去。
“公主殿下,会议怎么样了?”她的话刚问出口,便听到后方的议事厅里传来群臣激烈的抗议声,还有波利耶尼亚一世竭力却又苍白的安抚。
“我们那些德高望重的大人们,在经历了这场灾难之后,仍然冥顽不化地固守着老一套的说辞:女人和稚童不得干政。”玛利亚·波斯弗嗤之以鼻地哼了一下,顺手摘下了卡在臃肿而繁复的发饰里的纯银宝冠,如丢弃垃圾般扔给了自己的女侍。
女侍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头冠稳稳接住,如蒙大赦般长吁了口气,“领主大人们大概只是看到了妖后安瑟妮的所作所为后,变得更警惕了吧。”
裙下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鼓点,“不,那些懦夫只是想继续缩在龟壳里,静待这场闹剧的落幕,”她快步穿过月光照耀的拱廊,用手一把抓掉点缀着各种宝石饰物的发网,然后甩了甩头,让那头盘起的棕色长发散落下来,“土地依然是那土地,城墙依然是那城墙,平民永远只会关心赋税,领主们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在权力的游戏里,唯有国王的脑袋和宫殿里的御座才是最有价值的赌资。”
“领主大人们不同意出兵吗?”女侍的双腿不及身材高挑的公主,只得一路小跑地追在后面。
两名从拱廊下路过的男仆,退让开路,鞠躬行礼。心情抑郁的玛利亚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一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胸前那串璀璨的珍珠项链,然后又是随手往后一扔。
那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年轻的女侍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踮起脚尖,惊险万分地用双手接住了它。
“他们希望在河岸以南屯兵不动,跟安瑟妮还有我那没志气的叔叔打持久战。呵,他们坚信沙文三世迫于国内压力,一定会率先提出谈和。这帮贵族安逸了太久,他们以为只靠动动嘴皮子就能为贝奥鹿特匡扶正统。”她边说边用手拆掉浓密乌黑的假睫毛,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狠狠地踏了过去。
“领主大人们还没听说那件事吗?”女侍心领神会地递了一张手绢上去。
“他们宣称那些石拱门只不过是安瑟妮用来向真知教会示好的工具,不会造成任何危害。”玛利亚用手绢擦掉嘴唇的口红,一抹红印不慎涂上了脸畔,恰是勾勒出她那饱含讥讽的上扬唇角,“他们好像完全不记得,父王逝世的那个夜晚,那群出现在王都里大肆屠戮的红眼圣职者。真知教会是彻头彻尾的邪教,他们怎能容忍这些肮脏的东西进入河谷地?”
年轻的女侍听出公主语气里蕴含的磅礴怒意,低着头不敢接话。
忽然间,玛利亚停下脚步,用那双明亮的褐瞳看过来,“对了,还有志愿军那边,上次我就接到密报说他们已经在黑水沼泽外扎营了,怎么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暂、暂时还没有接到那边的回报。”贴身女侍战战兢兢地回答说。
玛利亚细眉微蹙,“那么歌尔德那边的回信呢?”
“学士说目前还没打听到关于尤利尔爵士的消息,后者已经在众人视野中失踪快四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分布在北地的眼线几乎也没拿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女侍一板一眼地回复道,“至于彼得大公,那边的回信上提到北地现阶段也正陷于一场动乱中,而且三狮军团已于两月前开赴黑玫谷去收复失地了……恐怕……”
“呵……”玛利亚转头面朝拱廊外的要塞夜景。但已贴身服侍公主多年的女侍心如明镜,她知道公主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每每提及自己的那位婚约者,她都总是用冷笑来掩盖自己的失望和落寞。“多夫多,歌尔德,盖斯特……”她无力地摇摇头,“最后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公主……”
纵有千百句宽慰,年轻的女侍此时也如鲠在喉,说不出口。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对自尊心极强的公主殿下来说只会适得其反。
二人穿过长长的拱廊,步入了前门大厅。
这时,盖亚提斯堡的军需官,身材瘦高的达米安爵士兴致冲冲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挥舞着一面棕底金纹的旗帜,“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玛利亚面前,行了个十二分标准的礼仪,“公主殿下。”
玛利亚敛起不悦,神色如常地向对方点了点头,“达米安爵士。”
“公主殿下,您交代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请您过目。”他把那面旗帜双手奉上。
玛利亚轻叹一声,把脸别了过去。她的女侍从后面走出来,振振有词地替公主表明态度道:“达米安爵士,公主殿下交代的是要一面印有全新族徽的旗帜,既不能与之前完全相同,又要能与沙文一世军队所使用的旗帜能看出分别来。你之前交上来的几面旗帜,完全是敷衍搪塞之作,如果……”
还不等她说完,达米安爵士就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去,“是是,公主殿下批评得是,但那实在是因为盖亚提斯找不出几个像样的织女来……不过这次就完全不同了。请公主殿下先行过目,再做评断。”
女侍回过头,对玛利亚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女侍从达米安爵士手里接过旗帜,两人一个牵头,一个携尾,将旗帜在玛利亚面前展开来。只见旗帜上是一头敛羽昂首的宝冠雄鹰,针脚精美,图案简约大气,无可挑剔。
葱白纤长的手指在旗帜上轻轻抚过,玛利亚嘴角翘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达米安爵士,这是谁的作品?”
“呃,她是一个……她不是河谷地人……”达米安爵士支支吾吾,一时表达不清,只能回头冲着那个躲在门背后的少女挥了挥手,“嘿,小姑娘,快过来。公主殿下要见你。”
玛利亚循声看去,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贴着墙脚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达米安一把揽过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跟前来,“在你面前的,是贝奥鹿特的掌上明珠,玛利亚公主殿下。”
此话一出,少女本就卑微不已的身影,仿佛又被压弯了一分。
玛利亚偏着头,打量着这个让人颇感亲切的女孩儿,柔声道:“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达米安爵士说,你似乎不是河谷地人?”
少女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隔着眼前那条暗红色的旧缎带,迎向对方的目光
“回公主殿下的话……我、我从歌尔德来……”她使劲抿了抿嘴,努力克服那股噎在喉咙里的窒息感,艰难地补完了这句话:“我、我叫芙琳……芙琳·舍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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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