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寒之日。
门威列河面上掀起了一片朦胧大雾。
与死寂无声的河面相比,东岸高墙的指挥塔下却是门庭若市,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佩兰忒最高指挥官艾德·罗林爵士的命令奔走于废墟各处,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把废墟西面的人都调回来,河岸上雾太大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镇守高墙!”
“贝森,我要在高墙以南新增加五个,不,六个岗哨。”
“我们在断桥上有多少人?不不,这完全不够,霍菲尔,从你们的人里选五十个最好的弓手出来,最好再追加两支长矛队,确保万无一失。”
“你太小题大做了,艾德,”霍菲尔爵士对这条命令深表质疑,他双手撑在铺着整个佩兰忒防御部署图的桌子,怒目瞪视着不停向手下发号施令的艾德·罗林,“我们应该全力保卫东岸高墙!断桥的裂口有差不多半条河那么宽,就算是汛期,河面和桥面也有至少三十英尺的落差,没人能从桥上攻过来!”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儿,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艾德愣了一下,用手拂开副官手里那张挡住他视野的地图,看向桌对面怒不可遏的老友,“你说的没错,霍菲尔,没有‘人’能从桥上攻过来。所以我们在讨论的是那些能够顺着桥墩爬上桥面的家伙……我这样说没错吗,顾问先生?”他扭过头,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如阴影般沉默的猎人投以询问的眼神。
“完全正确,艾德大人。”尤利尔睁开眼,平静地回答道。
“艾德,千万别告诉我你也开始听信那些鬼话了。”霍菲尔爵士面色铁青地争执道。
艾德爵士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那颗点缀着几搓枯草般白发的光头,“那不是鬼话,你看到了那具蛇人的尸体,也看到了废墟里饱受诅咒折磨的士兵。对于我们不了解的事,你应当保持最起码的尊重和敬畏,霍菲尔。”
“尊重和敬畏不会让我们取得胜利!”霍菲尔爵士怒吼道。
“但傲慢和自大必定会让我们走向毁灭!”艾德·罗林用更具威严的声音回应道,仿佛一头咆哮的雄狮,完全盖过了对方的气势,“我才是佩兰忒的最高指挥官,就算现在是你的兄长站在这里,也没有资格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现在,要么遵从我的命令,要么收拾东西滚回埃森多,你自己选择!”
霍菲尔·雷提恩发泄似的捶了下桌子,愤然离开了指挥塔。
高墙指挥所的正常运营,并没有因为这出小插曲而停滞,艾德·罗林的命令被他的传令官带到佩兰忒各处,让整条防线始终处于被激活且接受统一调度的状态下。
过了一会儿,尤利尔掏出自己的黄铜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离正午还差半个钟头。
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收好怀表,拉拢衣领,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艾德爵士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感谢你的帮助,霍尔格阁下,愿圣冠之母肯妮薇保佑你。”
尤利尔回过头,“也愿圣冠之母指引你们赢得胜利,艾德大人。”
两人互相点头致敬,猎人压低帽檐,大步走入寒雾弥漫的佩兰忒废墟。
一队身着无畏团棕色短衫的弓手正借着城垛掩护,从高墙上撤下来,默契地汇入到两队正从颓败的坡道上跑下来的长矛手队伍里。他们正在向断桥移动。
尤利尔抬头眺望,在高墙以南的缺口外,一座断裂的巨型石桥横跨在河面上,在浓雾之中时隐时现。那原本是连接泰比昂郡与贝奥鹿特东南各郡的交通要道,但后来为洪灾所摧毁,时至今日,桥面上那条长达百英尺的巨大断口还在向世人诉说那场灾难的可怕。
他从指挥塔出来,前往昨夜的露营点,一座爬满青苔与孢子植物的、破败不堪的二层楼建筑。这座二楼建筑整体向外倾斜,仿佛随时都会有坍塌的风险,但它姑且是佩兰忒众多废弃房屋里,唯一一个拥有完整天花板的建筑。
然而,芙尔泽特却不在这里。
两名负责站岗的卫兵,在接到动员命令后,从二楼上匆匆撤下来。
“嘿,你们看到之前还在这里的女孩儿没,金发的女孩儿。”尤利尔向他们询问。
“您说的是尤利娅大师吧,她大概一个钟头前就离开了。”一名把长弓斜挎在身上的年轻卫兵回答道。
当猎人问及金发少女的具体去向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
尤利尔忍不住啧了下嘴。
不过,他打一开始也没指望那位特立独行的女神会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
“霍尔格大师,我们现在正要赶去东岸高墙,您要一起来吗?”另一名卫兵期待又紧张地问道。
与霍菲尔·雷提恩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贵族相比,这些下层士兵确确实实地受到过猎人与占星师少女的恩惠,他们之中差不多有六分之一的人感染了亚达里斯的诅咒,而尤利尔和芙尔泽特挽救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也许佩兰忒最终仍会失守,但他们在这几天时间里的劳碌并没有白费,至少为自己赢得了士兵们的尊敬和认可。
“是的,”尤利尔正了正挂在背带上的十字弩,把手杖换到了惯用的右手,“我跟你们一起去。”
佩兰忒废墟在经过一番兵力调度的喧嚣之后,仿佛突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一只乌鸦正慢悠悠地掠过废墟上空。河面的雾蔓延到了废墟之间,除了被青苔和孢子植物涂涂染成绿色的断气墙,以及倾斜倒塌的破败建筑外,它什么也没看见。
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
乌鸦惨叫着,从天空上坠落下来。
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正午已过。
河面已为浓雾所牢牢占据。
在东岸高墙的某处缺口下,卫兵们躲在用巨型碎石垒起的掩体后面,擦亮双眸,屏息凝视着碎石滩外的河面,任何一丝水声都会让他们绷紧神经。
高处的岗哨仍然没有反馈回任何信息。
所有人都明白,战争会在某个毫无预警里的瞬间里,突然发生。
突然,身后响起传来一阵异响,卫兵队长猛地转过头来,却发现是自己的手下不慎踢到了一块碎石子。
“抱、抱歉……”那名年轻的肇事者满脸歉疚地低声说道。
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卫兵队长扶正自己的皮帽,恶狠狠地咬着牙道:“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让——”
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打断了他的声音。
卫兵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着脑袋上插着一支漆黑箭矢的队长,缓缓倒向了地面。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一大片犹如猛禽振翼般的声音,那是成百上千的翎羽随着飞行的箭矢在风中猎猎振动的声音。
金属箭头砸在城墙上发出的清脆鸣响,与之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为这场杀戮交响拉开了序幕,许多中箭的卫兵哀嚎着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紧接着,从佩兰忒废墟的最高点,东岸钟塔上传出的巨大钟声,撞破了这个死寂的黑夜。
河面的大雾中,一艘船头高翘的木船冲上了碎石滩,很快愈来愈多的木船冲上岸,密密麻麻,犹如一条粗重的黑线描绘出河岸的轮廓。不计其数的赫斯特士兵跳下木船,冒着从佩兰忒废墟抛出的一阵阵箭雨,陆续登陆河岸,有些人甚至还没跳下船,就被箭雨掀倒回船里。
“为了陛下,清剿叛党!”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赫斯特军队对佩兰忒废墟发起了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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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