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刮过一阵凄厉的冷风,河面上传来宛如鬼嚎的呜呜声。
营帐里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你的情绪看上去有些不太稳定,人类。”
尤利尔紧握手杖的动作没有逃过芙尔泽特的双眼。浅灰色的眼瞳里凝聚出一个沙漏状的银色漩涡,不可名状的,仿佛液态黄金的神性无声流淌而出,在少女眼眶边缘勾勒出一条明亮的金线。
“你好像忘记我们的合作前提了,”猎人把右手探向后背,沿着十字弩的木座,摸索到了金属制的扳机。他为这场战争准备两种毒箭,其中涂抹有五指黑寡妇蛛毒的弩矢对人类形态的旧神同样卓有成效。“你干涉了不该自己干涉的事。”
“如果我还未丧失记忆,或者你双目尚且健全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芙尔泽特冷笑道,一边继续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歌恩·赛托伦协议的约束对象,是深海与混沌,限制神明直接干涉物质界,而芙尔泽特是以完全降临的姿态进入物质界。虽然一定程度上保留了神性,但不可否认她现在使用的是一具货真价实的人类载体。一名吸血鬼眷族。
尽管芙尔泽特能以这种障眼法能够蒙蔽她的同类,却蒙蔽不了尤利尔。与这位女神兼孕母相处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内心警醒自己,不要被对方捏造的假象所迷惑,正如他不会忘记真正的混沌双子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
“这名蛇人祭司的死和我没有关系。这是我最后的耐性,人类。信与不信,这取决于你自己。”
“我不相信从你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我只会根据你的本性和动机来甄别真伪。”
芙尔泽特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上,“噢,那么结果呢?”
尤利尔盯着她的背影,慢慢放下了自己的右手,“我会继续保持观察。”
“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千万别让我发现你有效仿阿尔格菲勒的企图。记住这句话。一旦你倒戈深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我不会放过你那藏在神殿里的白痴老哥,更不会放过你肚子里头那条孽种。正如现今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巴姆一系旧神,从此往后,北地再也不会有双子的信徒。”
面对这个人类青年的威胁,金发少女忽然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黄莺啼鸣。只有那日在贡德乌尔的地下祭祀场内,她才如此肆意的笑过。
“这个时候你应该补充一句:‘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这样才能让你的豪言壮语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哦,或许再加上你那亲爱姐姐的性命——”
芙尔泽特转过头来,看到正对着自己的漆黑弩矢,渐渐收敛了笑容。
“好生斟酌接下来你要说的话。”尤利尔端举着十字弩,直直瞄准对方的后背,“我不太喜欢别人威胁我,那会让我产生疯狂的报复冲动。河谷地如今遍地都是真知教会的眼线,试想一下,要是阿尔格菲勒发现祂曾经的同僚,如今就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眼皮底下闲逛,祂会是多么的惊喜。”
“我打赌,你体内的火种会让祂更加惊喜。”在度过最初的新鲜劲后,芙尔泽特已经开始有些厌倦这种角色扮演游戏了。她不太乐意再用笑容和俏皮话来掩饰自己的杀意了。“那个节肢体会在注意到我之前,优先夺取火种。这将是一份珍贵的礼物,阿尔格菲勒会用它来好生巩固一番与深海之主们刚刚建立不久的友谊。你应该在巴姆幼子的梦里见到过,火种的失窃,让深渊之海里充斥着愤怒的声音。”
对于芙尔泽特描述出的可怕后果,尤利尔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所以我说过,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报复冲动。”
听到扳机下压时发出的低微呻 吟,芙尔泽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无声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杀意又归于平静。正如猎人所说,她不愿意冒着被阿尔格菲勒察觉的风险,在这里和他发生冲突。
另外一个原因是,她不想弄坏了这条裙子。
芙尔泽特拍拍裙摆,从椅子上跳下来,金色长发如瀑布般落下,“放心吧,人类,和你的灵魂相比,你姐姐的灵魂对迪恩尔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而且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死去,我向你保证,到时候我会亲自来接走你的灵魂。”
“但愿你那白痴老哥牙口够硬。”
猎人走到蛇人祭司的尸体前,用脚尖抵住它的前胸,将尸体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只见长袍的前襟上,有数条被利器割开的裂口,恶臭的绿血还在源源不断地自伤口下溢出。
除非芙尔泽特突然开始青睐下等生物才使用的冷兵器了。他心里嘲弄道。
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外面接近营帐,下意识举起了十字弩,对准了闯入帐门的人影。
沃伦特猛然止步,连忙举起双手。他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把剑。
“霍、霍尔格先生……我们是来帮你的……”他紧张地解释道。
果不其然,尤利尔很快又听到更多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他随即调转十字弩,照着地上那具蛇人祭司的尸体扣动了扳机,弩矢噗嗤一下刺进了僵硬的尸体里。然后他又将自己剩余的弩矢逐一取出,直接握住箭身,用力插在了尸体上。沃伦特惊奇地张大了嘴,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直至箭袋最后一支弩箭也插 进蛇头里,猎人站起身,把手里那台十字弩扔给了沃伦特。
“帮我一个忙。”
说罢,他拍拍这位年轻指挥官的肩膀,径自走出了营帐。芙尔泽特打量了一下猎人匠心独运的插花作品,笑了笑,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只留下沃伦特一人,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没过多久,当尤利尔把岸边的一艘木艇推下水时,他远远听见背后传来的欢呼声。
第二天,沃伦特的名字,将会被冠上战争英雄的头衔,传遍整个埃森多营地,以及贝奥鹿特。
英雄的光辉越是夺目,他才能在光芒之下的阴影里从容前行。
“我猜他们明早就笑不出来了。”
芙尔泽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踩在船尾上,动作轻盈地跳进了木艇里。她那轻若无骨的身躯,只是让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金发少女满意地叹了口气,面朝着双手握桨的尤利尔,抱着裙子坐了下来。
“至少他们还有一夜时间可以欢庆。”
尤利尔缓慢而有力地划动着船桨,木艇乘着水流,摇摇晃晃地向着有胜利号角吹响的河对岸驶去。
“骑马,划船,人类的旅行方式还真是笨拙。”
“你可以选择游泳。”
“话说回来,你不是有翅膀吗,你觉得它能承得住两个人的重量吗?”
“如果你不担心摔成一滩肉泥的话,下回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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