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检察官将手里的六张通行证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还给了老葛拉夫。
后者接过通行证时,不由地长舒了口气。
“六个人,”检察官自言自语地点点头,然后对附近的几名卫兵招了招手,“通行证没问题,现在我们得检查马车。”
“长官,我们只带了几桶腌猪肉,我敢以性命担保,这车上没有任何走私货。”老葛拉夫慌忙地解释说。他知道自己一直是个奉公守法的良民,这点他的孙女葛薇娅可以作证。但是现在,判决他是否有罪的权力,落在了这些见财眼开的卫兵手头,事情就变得不再单纯了。过往的经验告诉老葛拉夫,当卫兵决定要搜查你的货车时,你最好有一个心理准备,因为他们可能会在车厢里突然搜出你根本不知道从哪来的违禁物或走私品,但只要你愿意贡献自己货物的五分之一,或者更多,这种难题往往就能迎刃而解。
“走私货?我倒真希望你车里有走私货,最好还是马夫林的烈酒。”检察官冷笑道,一面招呼卫兵们登上马车。他瞪了老葛拉夫一眼,“我们要检查的是车厢里的人,免得漏过任何一个重度感染者。”
“我的车上没有重度感染者,长官,重度感染者都被拦在几十英里外的路卡了。”老葛拉夫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这可不好说,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好几个重度感染者,自然,这些家伙全都被就地处决了。”他拍拍老葛拉夫的肩膀,戏谑地笑道。
老葛拉夫不再说话,心情忐忑地注视着走进车厢里的卫兵,他们佩戴着全套防感染措施,尖喙皮套的鸦嘴防毒面具,戴着厚实的皮手套,腰带上挂着一串经过加工的黄斑蛇褪下的外皮。这些防毒卫兵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暴露在空气中,为了避免和感染者进行近距离接触,他们统一使用长矛作为武器。
一共五名卫兵从车头进入了车厢,他们暴躁地大声叫嚷,用长矛把车厢里的人统统驱赶到角落里。随后,那名身着白色隔离服的卫兵举起手里的提灯,让光亮照进车厢的角落里,他逐一打量着这五名乘客,厚重的鸦嘴面具下传来粗重的沉吟声。
重度感染者很容易识别,白色的毒斑通常已经蔓延至颈部或者面部,紫黑的肤色更是一目了然。
很显然,车厢里没有重度感染者。
“按照惯例,首先我将宣布一条由国王陛下亲自签发的法令,每一个进入凯利尔要塞的平民都必须严格遵守。”身着白色隔离服的卫兵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轻轻抖了抖,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即日起,每一名入境的贝奥鹿特公民及外来人口,都有义务配合卫生监察部,定期进行血液质检。疫病患者,必须入住卫生监察部指定的卫生隔离区,接受统一治疗。非感染者,需以五日为一期,前往卫生监察部指定区域进行抽血检查。”
语毕,那双刀子般锐利的眼眸,在乌鸦面具的孔洞下来回转动了几下,“我想这样应该就非常清楚了,”他边说边卷起羊皮纸,趾高气昂地收入怀中,“违背该项法令,将被视作与欺君叛国同罪。今天稍早一些的时候,我们刚在市集的绞刑台上处死了几个从隔离区逃出来的病人。真是可悲,他们明明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医疗条件,却连治疗过程中伴随的小小痛苦也无法忍受,真是不知好歹,这种人根本不配……”
忽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嘿,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隐藏在乌鸦面具下的双眼,注意到依偎在唐娜臂弯里的葛薇娅。后者仍陷于昏迷之中,口中不停呢喃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话。
“她只是发烧了,有些神志不清。”唐娜解释说。
“疫病初期的患者也是这样,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是风寒还是瘟疫,”那名卫兵从怀里掏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环,“以防万一,我们得把她收容进教堂的卫生隔离区里,观察一段时间。”
“你们不能这样做,她没有得瘟疫,”唐娜语气激烈地抗议道,“葛薇娅得和我们在一起,她现在很虚弱,需要有人照顾。”
“教堂里的护士和圣职者会照看好她的,好了,不要耽误时间,快让她把手伸出来。”卫兵不耐烦地嚷道。旁边几名手握长矛的防毒卫兵正蠢蠢欲动。唐娜想起了猎人之前的告诫,忍不住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然而此时,尤利尔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他埋着头,紧抱着双臂,与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进行着意志力的博弈。
远观凯利尔,它仿佛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龙,是一座承载着河谷地悠久历史与荣耀的巨型要塞。但直到走入城门,尤利尔才深刻入骨地感受到,高墙后面所蕴藏的黑暗力量,它们像冰一样冷,它们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它们在他胸膛上打开了一道黑色的大门,无休无止地灌入体内,以无形的利齿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麻痹他的感官,入侵他的思维,想要让他臣服在这股磅礴的邪恶力量之下。
阴郁的苍穹下,又飘起了霏霏细雨,厚重的阴霾持续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市。
卫兵最终还是给葛薇娅戴上了铜环。芙尔泽特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这里是深海的势力范围,四周到处都是阿尔格菲勒的眼线,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贸然出手相助。唐娜和卢纳德,则碍于之前与猎人定下的协约,十分不情愿地回避了这场冲突。
但是紧接着,卫兵又把矛头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还有他,”他指着侧身坐在角落里的尤利尔,虽然卢纳德极力试图为他打掩护,但车厢就这么大,卫兵们不可能会漏掉他。身着白色隔离服的卫兵冷笑着摇摇头,“啧啧,看看这张死人脸吧,这回你们可没办法用风寒来搪塞了。”卫兵恶狠狠地笑道,“把手伸出来,痨死鬼!”
“不,这个人你们不能……”
情急之下,卢纳德就要站起身来,但尤利尔从背后拉住了他。
“我们分头行动,你和唐娜去打探真理之门,教堂那边交给我。”卢纳德听到这样一句耳语。他随即回过头,只见猎人已经支撑着手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霍尔格!”唐娜忍不住把手伸向了藏在干草堆下的神杖,是卢纳德拦住了她。后者对她使了个眼色,表情沉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唐娜不甘地紧抿嘴唇,眼睁睁地看着卫兵用铜环牢牢套住了尤利尔的袖子。
“把这两个人带走,和刚才那几个感染者一起。把他们转移到科勒大教堂去,那边的卫生隔离区又空出了不少的床位来。”言下之意,又有一批不幸的感染者不治身亡。
尤利尔勉强还能依靠手杖走路,葛薇娅却完全没办法自理。
“不,你们不能带走她!”站在车厢外的老葛拉夫,眼见卫兵们作势就要用绞索来套她的脖子,准备强制将她拖走,大吼着就要扑上来,检察官下令把他拦了下来。老葛拉夫激烈地挣扎着,一名卫兵用长矛的后柄狠狠撞在他脸上。他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昏倒在地上。
空气里充斥着连雨水也无法冲淡的浓烈的火药味。
“等等。”沉默多时的芙尔泽特,忽然站了起来,“你们也看到了,她需要有人照顾。”说着,她轻轻拂开唐娜的手,从她怀里接过了昏迷不醒的葛薇娅,扶着她站起来。
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非感染者不得进入隔离区,这是规矩——”
身着白色隔离服的卫兵蓦地愣住。看着少女自顾自地挽起袖子,把白皙的手腕递了过来,他露出错愕的表情。
“还在等什么,不是说时间宝贵吗?”
卫兵面目狰狞地瞪了她一眼,“很好,我就如你所愿!给她戴上手环,把他们三个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