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地下室,这更像是对教堂上层建筑风格的一种延续和演化,复杂的通道走向和恶劣的光照条件,绝对会让初至此地的人迷失方向,而走廊里随处可见的森森白骨与锈蚀严重的盔甲,向外来人诉说着入侵者的悲惨下场,警告后来人引以为戒。
在那直通地底三层,黑暗巴洛克风的环形大厅里,伫立着一尊五十英尺高的肯妮薇的石像,利用镜面反射原理,来自地标的月光,如一层梦幻的薄纱笼罩在圣冠之母的身上。这里的每一层,都串联着无数条走廊和通道,向外延展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地下生态系统。
尤利尔不止一次听说过圣冠教会的地下世界,几乎每个圣冠教堂的下方,都有这样一座与地表建筑等规模的地下要塞。圣冠教的牧师们相信,预言中的末世之潮会席卷整个地表世界,于是这些自称获得神旨的圣职者开始在地底大肆扩建。为了能尽快适应在黑暗里的生活,一些极端的苦修甚至挖掉了自己的双眼,把光明和灵魂奉献给圣冠之母,以此来换取进入下层建筑进修的资格。这些苦修最终都在漫无止境的祈祷中,化作了一具具枯坐至死的骷髅。
“事实上,这些苦修十之八九都是犯过重罪的圣职者,教会利用这种方式将丑闻扼杀在内部。三层地下监牢,每往下一层,罪行就加深一重。第一层关押的是通奸者、小偷、强盗、逃兵、滥用私权者和说谎者,第二层关押的是强 奸犯、乱 伦者、杀人犯以及叛国贼,第三层关押的是最穷凶极恶的叛教徒、战争犯、亵渎之人,以及被深海入侵的堕落圣职者。但这不过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拙劣模仿罢了,这些傲慢的灵魂,最终都将在肯妮薇的神殿下的六重地狱里经受酷刑折磨,直到灵魂上再也没有一丝属于自我的烙印,‘仁慈’的圣冠之母才会把这苍白的灵魂装进自己的罐子里,以待日后慢慢享用。”
幽邃的走廊里,回荡着芙尔泽特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你觉得怎么样?和迪恩尔那种看似粗暴的吃法比起来,你认为人类会更喜欢肯妮薇吗?那个总喜欢炫耀自己的漂亮头发的女妖精?”
漂亮头发。尤利尔躺在冰冷的铁床上,静静沉思。他不确定这是讽刺还是由衷之言,但肯妮薇那一头酷似章鱼触手的“头发”,显然和任何美好的形容都挂不上钩。不过,作为混沌与深海中,鲜有的几个形态近似类人生物的神来说,肯妮薇的本体与人类信徒塑造出的神祇形象,倒是有几分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至少这差距不会有混沌之女芙尔泽特那么大。
“但是在这间地下室里,你上哪也找不到那些囚犯的尸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猎人有气无力地闷哼了一下,算作回应。
“因为通往地上的出口被堵死了,这里淤积了太多腐坏的人性和灵魂,它们在黑暗里挣扎掀起的涟漪,几乎触及到深海的边缘。邪神们不喜欢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于是让更深层次的黑暗,从深渊里冉冉升起,一位尽职尽责的清道夫……”
正说着,忽然,在他们头顶的地下一层的某条隧道里,隐约传来一阵黏稠的蠕动声,仿佛那些纵横交错的冰冷隧道,一时间全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的消化肠道,咕隆咕隆地蠕动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在那一刻,尤利尔胸腔下的鼓声骤然停止,深海的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利爪,扼住了心脏的起搏。他猛地睁大双眼,面色煞白,如临大敌地握紧了拳头。
芙尔泽特耸耸肩,“看来我们得快些走了。”
她在环形大厅的走廊上拐了一个弯,推着病床进入了一条月光无法触及的漆黑走道里。
他们在复杂的走道里飞快穿梭,以镶嵌在石壁上的发光血晶石为路标,最终成功抵达了地下三层。此后的一路上,芙尔泽特再也没有出言讽刺或戏弄过他,这让尤利尔警觉地意识到,那种令芙尔泽特也必须谨慎对待的黑暗造物,正在不断地向他们迫近。
他在病床上努力地抬起头,瞟见在他们背后的通道里,镶嵌在墙壁上的血晶石忽然闪烁了一下,就像眨了下眼,血晶石应声而碎,紧接着,黑暗涌进了这条隧道里。
然后,是恐怖的死寂。
在永无尽头的隧道里,只听得见车轮吱吱转动,和芙尔泽特细碎的脚步声。但不论他们怎么逃,黑暗始终尾随在后,既不接近,也不远离,就像尾行猎物的掠食者,一步步将猎物逼入死角,让恐惧和疲惫杀死它们。
他们途经一个又一个有血晶石照亮的路口,然后一个又一个的血晶石在他们身后碎裂,被黑暗吞没。
它仿佛一道漆黑的帷幕,把这狭小的世界一分为二。
而后,黑暗的帷幕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尤利尔眯起眼,借着岩壁上熹微的光芒,以及吸血鬼血统赋予他的微弱黑暗视觉,他在芙尔泽特身后六英尺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只缓慢张开的巨型肉眼。这只恐怖的肉眼,几乎塞满了整个隧道,它立刻就发现了正在逃窜的目标。
一阵恐怖的嘶吼,响彻整个地下建筑。
芙尔泽特忽然感觉脚下坚硬的地板变得无比柔软,四周苍白冷峻的岩壁,在不断渗出的腐蚀性液体的侵蚀下,渐渐失去了棱角分明的外观。整条隧道变成了一条蠕动的肉色肠道,它完全扭曲了地形,并利用激烈的蠕动来引发上层塌方,让塌陷的天花板和碎石封死了左右的岔路。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那只恐怖巨眼在这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它追逐猎物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背后的黑暗像波涛一样推着它前进。
它就快抓住他们了。
但是这时,一扇铁门在前方的走廊上开启,一个身着修道袍的中年修女走了出来,朝着这边挥手大喊道:“快,在这边!”
她急忙退到一旁,好让推着病床的芙尔泽特能以最快速度进入门内。
“关门,埃蒙德!”艾莲娜紧跟在后面跑了进来,早早守候在门内的两个男人,抓住门把,迅速拉拢了沉重的铁门。
只听见轰隆一声,门闩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该死,你那还有血脂吗,德雷思,快给我一块儿。”黑暗中,一个男人嚷道。
一阵手忙脚乱。
下一刻,一簇光亮从血脂提灯里陡然亮起。
“嘿,有条触手钻进来了,埃蒙德,快踩死它!”
男人惊惶失措地扑向门口,在地上胡乱踩踏起来,那清脆的步调好像一支外行人演绎的踢踏舞。一条被铁门生生夹断的蠕虫状的黑色触手,在逃进角落的阴影里之前,被他一脚踩爆,黑色的血浆溅得到处都是。
“这回还真是惊险,艾莲娜修女,要是让它钻进避难所里,我们就全完了。”另一个男人心有余悸地叹道,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水。
“这是一把双刃剑,德雷思,它既能杀死我们,也能杀死我们的敌人。好了,现在过来掌灯,埃蒙德,别再踩了,它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我这只是保险起见。”男人终于放过了他脚底那滩血肉模糊的尸体,战战兢兢地提着灯走了过来。光亮之中,他看到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孔,因此而完全忽略了少女身后还有一人,正倚着病床,努力地站起身来。
艾莲娜慎重地审视着面前的白衣少女,“你迟到了,我险些以为你背叛了我们。”修女冷冷地说,“幸好你没有那么做,否则你们已经被那黑暗巨眼给吞下肚了。”
说着,她又抬眼打量了下少女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病号,略微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的哥哥?和我想象中的好像不大一样,该不会是邪教的间谍吧?”
名叫德雷思的男人立刻警惕地把手探向了腰间,尤利尔瞥见一道锋利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闪过。
“同母异父的哥哥。”芙尔泽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一边稍显迟钝,却相当体贴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尤利尔。
猎人适时咳嗽了几声,表明自己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足以对任何人造成威胁,然后相当配合地把全部体重都压在了自己妹妹的肩上,完全不顾她变得铁青的脸色。
艾莲娜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对处于警戒状态中的同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武器,“死亡的阴影从那之后一刻也没有远离过我们,艰难的生存环境,让我们不得不更加慎重。我们愿意救助每一名受难者,但我们也必须随时堤防敌人的暗箭。”
“我们……没有敌意……”尤利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艾莲娜修女微微一愣,随后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欢迎你们来到反抗者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