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城市上空再度响起了钟声,但这轮钟鸣显得急促而紧迫。
这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提醒全城进入战备状态的警钟,每隔半小时就会敲响一轮。
乌鸦尖叫着,如同一大片汹涌的乌云般,呼啸着掠过低空。
外环城好像忽然间变成了一座无人的空城,大街上看不到太多行人,且大多拖家带口、行色匆匆,一辆接着一辆满载家当的马车驶往中环城。凯利尔要塞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从未被敌人攻陷过,人们坚信要塞里的三道高墙,总有一道能扑灭战火。然而这些蒙在鼓里的平民恐怕不会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墙外,而在墙内。
尤利尔猜测通往中环的城门下一定聚集了大量平民,那里自然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所以他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行进路线。站在两栋建筑形成的巷道里,他可以从屋檐的夹缝间窥见高耸在远端的钟塔塔尖。他距离那里大概还有两个街区的路要走。
他尽可能的多走小路,因为大路上经常会有巡逻队经过,城内的驻军因紧张的备战情绪而风声鹤唳,只要是还在大街上游荡的人,都有可能被他们当作间谍抓起来,严加审讯。尤利尔自知身体状况虽比起几天前恢复了不少,但是对于战斗还是能避则避,他要尽量多保存体力以应对之后必将迎来的一场恶战。
但不幸的是,他在快要抵达钟塔的路口上,遭遇了一群被人们称为白色魔鬼的宪兵。
“嘿!那边的人!没错,就是你!站在那里不准动!”一个宪兵用大吼声来恐吓他。
尤利尔自然不会乖乖就范,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后退,而后突然调头,跑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宪兵们在后面高声叫骂,气势汹汹地追着他涌进了巷子里。
没跑多远,他便开始喘粗气了,双腿也变得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深陷泥沼般艰难,而宪兵的脚步声越追越紧。
他很快就跑出了小巷,回到了大街上,飞快地环视四周,他发现不远处居然还有一家没打烊的店铺,店铺老板——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条鸡毛掸子打扫自己的橱窗。
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朝着店铺的方向迈开脚步。
“该死,那家伙跑哪去了?!”宪兵们追到了大街上,却发现自己丢失了嫌犯的踪影。街上绝大多数店铺,在全城战备后都闭门歇业了,路上更是行人寥寥,因此他们第一时间就把矛头对准了那家灯光通明的店铺。
“嘿,你,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从这里经过吗?”
店铺老板回过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镇定从容,鼻梁上那副小巧的圆眼镜则更加凸显出有如学者般斯文的气质,橱窗里陈列的也都是各类艺术收藏品。
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加里安的收藏室。
“各位长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店铺老板加里安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你们半个小时之前才从我店门前路过,而且对我进行了同样的盘问。”
“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问题!”一个高大的宪兵不耐烦地嚷道。
“没有。我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如果各位长官不信的话,我的小店照例是每晚八点打烊,在这之前随时欢迎你们来搜查。”
加里安不卑不亢的回应,让情绪焦躁的宪兵们更为恼火,但他们明显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家小店上,于是这群宪兵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转而赶往下一个街区巡逻。
而店铺老板则心无旁骛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在打扫完橱窗后,街道上刮过了一阵冷风,挂在店门上的招牌摇来晃去。
他感觉有些发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推门走进了温暖的小店里。
加里安刚刚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正打算给自己煮点热茶,他的客人就从有一条蓝色门帘遮挡的走廊后面走了出来。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下午就来了两个客人。”他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摇头叹息道,一面提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壶,转身走向壁炉。
这个年轻人自然正是尤利尔。加里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说:“没关系,你不用着急离开,你的脸色看上去很糟,至少留下来喝杯热茶。”他从罐子里倒出几块久经使用而变得灰蒙蒙的血晶石,扔进壁炉里。
“感谢你的帮助,先生,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尤利尔拉紧衣领,准备再度闯入寒风萧瑟的大街上。
加里安看到他拄着手杖步履蹒跚的样子,不由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不会阻拦你,但你不能从前门离开,那些卫兵还没走远,大路上很不安全。”
加里安指了指后面的走廊,示意他从后门离开。尤利尔想了想,最终接受了他的提议。
他们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尤利尔以为自己即将看到一间杂乱无章的储物室,但店铺后面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得多。
这似乎是一个展览室,灯火通明,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鲜明、风格迥异的油画,四周耸立着高大的玻璃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艺术收藏品,也有不少廉价的收藏品被堆放在一列木制的展柜上。
而他并非这间展览室里唯一的客人。
那是一名身披灰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幅陈放在木制支架上的油画。尤利尔心想,这大概就是老板口中所说的另一位客人了。此人拥有一头黑亮的披肩长发,淡灰色的双眸,以及轮廓深邃的脸庞,但眉角与两颊如刀刻般的皱纹,又让他的实际年龄变得难以捉摸。他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因此拄着一根造型古怪的木杖,而在他身后,还有三名宛如三胞胎般模样相似的女侍。猎人警觉地发现,这三名女侍和普通的女侍不同,她们担当的是护卫的工作,并且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一人腰间悬挂着两柄黑鞘断剑,一人背负着一柄白布包裹的长枪,至于最后一人——当尤利尔和这名短发齐颈,鬓角留有一条长及腰际的细长股辫的女侍卫对视时,瞥见她在袖口下紧握的双拳上,闪烁着冰冷金属的光泽。
指虎。这竟是一个近身格斗流的女侍卫。
不过,尤利尔恰如其分地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和猜疑,没有引起对方的敌意。
“稍等片刻,我去拿钥匙。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看看。”老板加里安指了指正对面的那道上锁的门,转身往旁边的小屋走去。
尤利尔当然不可能真的随便看看,因为他发现那个背着长枪的女侍卫,一直用警惕的目光监视着他。为了避免嫌疑,他决定直接去后门口等。
但在这时,那个灰袍男人却出声叫住了他,“年轻人,你懂作画吗?”
尤利尔循声回头,看了看转头面朝自己的陌生男人,又打量了下对方面前那幅油画。只见那是一幅描绘山地雪景和古老城堡的油画。即便以他这个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作者的作画技巧也称不上亮眼。这恐怕也是它为什么没有摆在玻璃展柜里的原因。“很遗憾,我在艺术方面向来没什么天赋。”他耸耸肩,故作轻巧地回答道。
灰袍男人笑了笑,“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尤利尔稍加思索,回答说:“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
“但据说这幅画的作者,曾是贝奥鹿特的某位公主,也就是波斯弗王室的后裔,”灰袍男人用略感惋惜的语气叹息道,“只不过年代太过久远,如今早已无从考证。”
“但你很欣赏它,并且打算掏钱买下它。”尤利尔用半猜半知的口吻说道。
见自己的想法被揭穿,灰袍男人大方承认道:“没错。我打算买下它,而且不论这会花费我多少钱,”他用枯瘦的指尖,若有所思地轻抚着在岁月磨砺下变得粗糙的画纸,“我在这画里看见了无与伦比的真实,就像被月光投落在墙壁上的影子。”
“那么我就祝愿阁下能得偿所愿,”加里安拿着钥匙回到了展览室里,尤利尔礼节性地对灰袍男人点头致意,“请容我告辞。”
门开了,尤利尔再次向加里安表达了感谢,随后拉上衣领,快步走入了寒风料峭的街头。
灰袍男人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至加里安关上了后门。他对自己其中一名的女侍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走向加里安,向他表达了自家主人想要买下这幅画的意愿。加里安声称自己需要翻查下这幅画的定价,毕竟他在这里做了十多年的收藏品生意,从来没有人对这幅画表露过兴趣,便在那名女侍的陪同下去往了前台。
“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去王宫吗?”背负长枪的女侍凑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问道。
“不,我和安瑟妮的合作已经结束了,”灰袍男人神情冷漠地端详着那幅油画,“让祭司们带领我们的战士,立即返回亚达里斯,我们的下一站是威尔敦。顺便通知你的妹妹,保护安瑟妮的任务到此为止,让她跟你们一起回去。”
女侍愣了一下,“先生,那卡卓雷娅呢?她为了顺利完成任务,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左手,难道她——”
灰袍男人默不作声,在他眼底笼罩着一层冰冷的阴影。
女侍自知失言,立刻住嘴,谦卑地低下头去。
“不用担心,我会赐予你们一个比卡卓雷娅更优秀的新姐妹,一个天赋异禀的艺术家。”
灰袍男人低下头,轻抚着油画的落款处,那是一段模糊不清的墨迹。
“我会亲自指导她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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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题请假。最近因为边写边修改大纲的缘故,导致写作效率低下,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精神不振,晚上试着写了点,效果不太好,索性就没有强写下去。打算休息一天,然后开始爆更,由于涉及大量打斗的场面,所以要争取一鼓作气地完结这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