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郊外一处光秃秃的山丘上,玛利亚深情凝望着几英里之外,让她日思夜想的凯利尔,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的模样看起来竟是如此冷漠,那堵六十英尺高的城墙以里,曾是她眷恋的家园,而今,她和王兄却不得不为了攻陷它而处心积虑。
安瑟妮毁掉了她的家族,也毁掉了这个国家,现在,她即将毁灭自己。
亮银色的盔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玛利亚凭剑而立,回过头去。
大军正在山丘后方的广阔平原上扎营,多如繁星的营帐绵延数英里之长,营地边缘几乎触及远端深邃的地平线。马匹和辎重车在营地间川流不息,军官不断发号施令,调遣部队,士兵们齐力拉动缆绳,将投石机陷在泥坑里的车轮拉出来。
在有条不紊的进程下,是一股燥烈的情绪在骚动。
这是进攻凯利尔要塞之前,最后一个称得上祥和的夜晚。
玛利亚眼睁睁地看着这支一度只能龟缩在泰比昂郡以西的残军,逐渐壮大为一支四万人之众的联合大军,一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荡平了整个萨格鲁平原,把敌军逼退回河岸,再退回卡班·伊力德,最后只剩下一支苟延残喘的亡命之军,在盖兰·赫斯特的率领下,狼狈地逃回了凯利尔的高墙后面。
这场胜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但玛利亚无法说服自己,把这四分五裂的胜果称之为真正的胜利。在战争结束后,她的王兄将要迎娶多夫多王的二女儿,一个三十七岁高龄的寡妇,已故的伦克兰的恩格王前妻,她的儿子不久之前才有惊无险地得赢得了一场险象环生的继承权之争,这意味着德莱斯在赢回王座的那一刻开始,就得要为稳固自己继子的统治权操劳了。而彼得·沙维大公要求重新界定近百年来双方一直僵持不下的边境问题,从今往后,自尖峰谷以西的门威列河中下游的归属权,将不会存在任何争议。至于盖斯特、赫莱茵,甚至是平衡教会,每一方都在贝奥鹿特这块大蛋糕上恶狠狠地剜了一刀。
但不论如何,他们好歹赢回了贝奥鹿特,即便它已不再完整。
她相信德莱斯迟早有一天会把他们失去的东西赢回来——她必须给以自己如此坚定的信念,才能毫无犹疑地向前迈进。
玛利亚深深地看了东方一眼,转过身,径直向山坡下的营地走去。
刚回到自己的帐篷,她便看到自己的贴身女侍迪娜正在焦急地来回走动。
“出什么事了?”她皱眉问道。
“不好了,公主,”迪娜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从卡班·伊力德来的消息,就是那支圣职者部队——”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玛利亚柔声安抚道:“慢慢说。平衡教会派来的那支圣职者部队,我在德莱斯那里已经听说过了,我见过那位名叫塞纳尔的骑士将领。”
“不是的,公主,是芙琳,”迪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她没有听从您的安排留在卡班·伊力德,她跟着那些圣职者一起混进了盖兰·赫斯特率领的军队里,他们已经进城了!”
话音未落,玛利亚便扭头大步迈出了帐篷,迪娜赶忙提起送掉的腰带,快步追了上去。
国王的营帐内,一场战前会议正在紧张进行,圆桌上的与会者包括波利耶尼亚一世,及其军队总指挥菲勒烈公爵,以及同盟各国的军队领袖。圆桌上还有一位特殊的与会者,彼得·沙维,歌尔德大公,作为一国之君,数日前,他亲率大军驰援伏罗特。原因是当彼得大公下决定回应波利耶尼亚一世的援助请求时,他的军队刚刚扫平黑玫谷的异种危机,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跨过了巴普斯托大桥,风雨兼程赶到了伏罗特。由于大公亲临前线,双方几乎第一时间就合作协议达成了一致。
战前会议进行到一半,却因为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中断。
“抱歉,容我失陪一下。”
波利耶尼亚披上大氅,跟随自己的妹妹走出了气氛凝重的营帐,但帐外清新的空气并没能舒缓他紧皱的双眉,“出什么事了?”他问。
玛利亚满脸肃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德莱斯,平衡教会派来的那些圣职者,他们根本不是来清扫卡班·伊力德周边蛇人和邪教的残党,对吗?”
波利耶尼亚脸色一变,拽了下自己的披肩,“这是机密事项,我们不会在国王的营帐之外谈论这件事。”
玛利亚微微一愣,她忽然意识到,波利耶尼亚似乎在以国王的身份,和她划清界限。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揪紧了,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我以为至少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你是对的,德莱斯,你现在是一名国王,你必须得时刻捍卫自己的威严和荣誉。我很高兴你这样做了。”
波利耶尼亚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住妹妹的胳膊,说道:“放心吧,玛利亚,在内应的帮助下,我们的渗透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内应?”玛利亚皱眉道,“我知道这人吗?”
波利耶尼亚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玛利亚大惊失色,“你疯了,德莱斯!你怎么能相信那个卑鄙小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好妹妹,”年轻的国王摇摇头,“他不过是在必败的局面下,做出了一个能够保全自身的决定罢了。我们不必相信他,我们只需要相信胜者为王的道理。”
“千万不要小瞧了我们这位老朋友,别被他瘦弱的外表给欺骗了,他是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一个靠谎言和背叛不断向上爬的卑劣之徒!每一次背叛都让他爬上一级台阶,直到权力和欲望的顶点为止,他是不会罢手的!”玛利亚胆战心惊地道。
“够了!”年轻的国王不耐烦地呵止了妹妹,“你应该相信你的国王,玛利亚,而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仇恨让你失去了理智,而我不会,我很清楚我们为这场胜利付出了多少代价。现在,你该回去休息了,你的国王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开。”
说完,他拢起那条大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留下玛利亚独自伫立在夜里的寒风中。
她孤独地守望着国王的营帐,一如始终。
灯光止步于脚下,阴影尽覆她周身。
“我希望你是对的……”
……
中环城,北城门。
卢纳德紧张地握着缰绳,肩膀绷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城门下,排队入城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有几只野狗在近处徘徊。早在几天之前,很多外环城的居民就已经听闻了战争的消息,拖家带口涌入了中环城。而那些没有弄到通行证的居民,只能放下门闩,关严自家的房门和窗户,祈祷那堵六十英尺高的城墙能扼止住战火疯狂蔓延的势头。
入城检察官把那三张通行证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甚至想要拆开夹层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因为有通行证的居民早就争先恐后地涌入中环城了,所以他有理由怀疑这三张通行证是伪造的,或者来源不当。
对着卫兵们寒光闪闪的矛头,卢纳德吞咽着口水,口齿艰涩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长官?”
检察官愁眉紧皱,不论他怎么翻看,这三张通行证都没有问题。最后,他只得无奈地承认这个事实,把通行证还给了对方,一脸烦躁地挥挥手道:“放行放行!”
坐在马车里的唐娜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朝坐在对面的尤利尔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真是好紧张呢,是吧?霍尔格你的脸都开始发白了……”
猎人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他完全不想告诉唐娜,现在的自己是有多么虚弱,这个笨蛋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在检察官的指示下,卫兵们开始搬移路卡,放马车通行。
然而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叫停了他们的动作。
尤利尔心头一沉,他用手微微撩开遮住车窗的帘子,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领着一队卫兵来到了城门下。
“检察官大人,难道你在下令放行之前,不应该让人仔细地搜查车厢吗?”那军官笑容和蔼的问道。
检察官背脊一凉,连忙解释说:“回大人的话,我们已经搜过一遍了。”
“那就再搜一遍。”军官和颜悦色地道。
检察官愣在原地。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啊……不用,不用。”检察官回头瞪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冲他们使个严厉的眼色。
看到卫兵将马车团团包围,尤利尔面色阴沉地放下车帘,对唐娜说道:“把你的神杖收起来,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吟唱你的咒语。”
唐娜抱着自己的神杖,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
车厢的门应声而开,骑在马背上的军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厢里的尤利尔,他似乎对后者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笑容反而变得愈发亲切,“这还真是巧啊,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见呢?”
猎人抬起头,冷漠地迎向柠檬爵士戏谑的眼神,缓缓握紧了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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