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乌云越压越低,那道直径超过二十英里的深渊漩涡每一刻都在更加逼近地面,曾有一道从云层里蹿出的雷光,那恍如枝桠状的苍白触手,似乎已经触碰到了位于要塞最高处的王宫塔尖。
乌鸦越飞越低,就像是成千上万的黑色幽灵,惊声尖叫着从头顶掠过,无形加剧了灾难降临前的恐慌感。
奔跑在房顶的尤利尔,无意之间获得了这场悲鸣合奏的最佳席位,但他不仅一点也不想听,甚至还想给它们的大合唱来点变奏: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杖,锯齿长鞭在空中扫过,随着几声凄鸣,几只乌鸦笔直地坠落下来,染血的黑色羽毛,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飞在附近的乌鸦见状,纷纷扑打着翅膀逃开。
嗯,这下子清静多了。可以专心应付那些比乌鸦还要烦人的家伙了。
一名顺着巷道围墙蹿上房顶的红眼圣职者,朝他扑了过来,尤利尔右腿一扬,一块瓦片飞了出去,正好打中他的膝盖。对方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扑倒在并不算太结实的房顶斜面上,应声撞出了一个大洞,随着倾泻而下的碎瓦片,直接坠入了室内。
而在四周,更多的红眼圣职者已经爬上了两侧的房檐,他们的数量之多,完全超乎了尤利尔的预期。
看来黑袍主教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把绝大部分带来贝奥鹿特的圣职者部队,都藏在了内环城,如今他们倾巢而出,为计划能够顺利实施荡平一切障碍。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从驶入北门以来,在内环城他连一队宪兵或城防卫兵都没看到。
安瑟妮将自己的大本营,拱手让给了黑袍主教。尤利尔心想。任何一个统治者,哪怕是波利耶尼亚那样的菜鸟,也不可能作出如此愚蠢的抉择。
这样一来,只能有两个解释。
第一,王后已被黑袍主教成功洗脑;第二,王后和真知教会利益一致。
“该死,我早该想到这种可能。”他低声咒骂道。
安瑟妮是深海的使徒。
无孔不入的使徒既然能侵蚀玛利亚的兄长波利耶塔,和红岩镇的统治者卡斯洛·安塔尔伯爵,那么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像这样心里的黑暗面因某种欲望而无限膨胀的人类,往往是使徒最钟爱的入侵对象。
芙尔泽特果然还是对他隐瞒了实情。
他不知疲惫地在房顶上奔跑、跳跃,越过一条又一条的巷道,登上如危岩般高低不一的房檐。冷冽的风在他脸畔划过,像是刀子剜进肉里似的火辣辣的疼,疼到最后已经完全麻木,就像他的双腿一样。
有好几次,尤利尔感觉疲惫和深海侵蚀带来的巨大痛苦就要将他打败,但他最终一次又一次地咬紧牙关,挺了过来,双腿始终保持着交替,没有哪怕片刻的停顿。
正前方,两名红眼圣职者相继登上了房顶,挥舞着寒光锃亮的凶器杀了过来。尤利尔用长鞭卷起一块瓦片,拿在手中,食指上的刺骨银戒陡然作亮,苍白色的寒霜触手瞬间遍布整个瓦片,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他将瓦片用力掷出,精准命中了没有重甲保护的教会猎人的胸膛,让对方哀嚎着从房顶上滚了下去。
另一名教会骑士丝毫不在意自己同伴的命运,他眼里只有一条亟待收割的鲜活生命,迎着朝自己冲来的猎人,他双手挥舞起沉重的斩马大剑。但他没能命中目标,对方灵巧地一低头,从他身旁钻了过去。骑士怒而回头,正打算反手一剑了结了这个怯于正面迎战的懦夫,却发现自己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竟结出了一层光滑的冰面,顺着倾斜的屋顶向外延伸,粗似儿臂、形如石钟乳的冰柱垂挂在屋檐下。
“慢走。”
看到猎人对他作了个挑衅意味十足的手势后,转身潇洒离去,骑士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吼叫,但那身曾经用来抵御敌人的厚重盔甲,如今却变成了让他跌入无可挽回的失败境地的累赘。它拖着奋力挣扎的骑士,沿着光滑的冰面滑下去。
情急之下,骑士一剑刺进冰层里,想要止住下滑的颓势,但这一剑不但刺穿了冰层,也让被寒冰冻结的瓦片一并碎裂。轰隆一声,房顶塌陷,骑士直挺挺地摔进了那个窟窿里。
还是没有看到唐娜的身影。
尤利尔心里一沉。
街道上到处都是红眼圣职者在游荡,虽然那个笨蛋一直是傻人有傻福,但幸运女神也不能帮助她每一次都逢凶化吉。他只能祈祷那匹脱缰的黑马跑得够快,把敌人都甩在了身后。
连番作战和一刻不停的奔袭,持续加剧的疲惫和疼痛,都让他很难清晰把握住时间的流逝。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时,才惊觉那股邪恶的深渊漩涡已经近在咫尺。他几乎能清楚地看到在电光隐现的黑色漩涡里,数以百万的冤魂从那湍急的深黑恶流里,奋力向外伸出枯黑的手臂,他们在旋转的漩涡里痛苦尖叫,拼命地互相推搡、拉扯,只为了不被淹没在绝望的黑暗里。
在这滔天的罪恶之下,尤利尔浑身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
在这足以摧毁整个世界的邪恶力量面前,他和卷入漩涡里的冤魂似乎没有任何分别,渺小得像是蝼蚁,看不到一丝希望。
不过,似乎又是有区别的。
至少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数百万随波逐流者的一份子。
至少他还在奔跑。
至少他还没有放弃。
凭借坚韧的意志力,尤利尔成功让自己从恐慌情绪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更加卖力地向前奔跑。他边跑边扭过头,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真理之门,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相似的黑暗能量,正在向门内汇聚。
曾经数次作客凯利尔内环城的经历,反复警醒着尤利尔:他和真理之门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还隔着一条宽阔的河道。而这条环形街道的尽头,就连接着那座横跨河道的拱桥。
那里势必是敌人的重点布防区域,像这样光靠蛮力恐怕是闯不过去的,他得要想一个更高效的法子才行。
尤利尔一时心绪难宁,奔跑的步伐不觉间也放慢了下来。
忽然间,他恍惚瞟见前面好像有一道人影从耸立在房顶的烟囱后面闪过。
但在对方有备而来的偷袭面前,他的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拍。
一支漆黑的弩矢脱弦而出,在沉闷的风里发出尖锐的嘶鸣,拧转着狠狠钻进了猎人的左肩里。
尤利尔闷哼一下,沿着倾斜的房顶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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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