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客盖亚提斯,对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彼得·沙维来说,很难称得上是一件惬意的事,尤其当他本人还是歌尔德使团之中最出色的外交官,很多事务都需要他亲力亲为。战争落幕了,而群鸦的盛宴才刚刚开场,在铁血交融的战场上没什么戏份的政治家们,逐次粉墨登场,在群雄逐鹿的舞台上争奇斗艳。
争奇斗艳,原本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不过那时他的观众不是在谈判桌上正襟危坐的政客,而是春光乍泄的贵夫人们。作为一整个青年时代都在放 浪形骸的斯文败类来说,将个人行为上升到家族,乃至国家的层面,与他而言无疑是个痛并愉悦的过程。痛苦在于他失去了个人的自由,再度投身于这个规模庞大、等级森严而又毫无变通的体系里,而愉悦之处在于,这回他是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权力的代价,是以剥夺其个人自由为前提,赋予其主宰他人自由的权力,后者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物欲与精神上的享受,足以磨平他在文字诗歌里浸淫二十余年养成的价值观念和诸般恶习。
这个转变过程一度是非常痛苦的,好在他已经挨过了阵痛期,没用多久便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最显著的一个改观是,他不再因为书记官拿着大事小事不停地在自己耳边絮叨,而感到厌烦,反倒乐于主动思索这些报告之中有哪些线索可以变现为切实的利益。
从离开会议厅后,书记官一路上嘴皮子翻个不停,彼得刻意放缓脚步,好让他能在自己回屋以前把事务交代清楚。
“你确定密函上是这样写的?”彼得在房门前驻足,回过头,冷厉的目光逼视着书记官。
“确凿无误,”书记官骇然答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老爷,哪怕只是暂离片刻,也难保没有狼子野心之辈趁机作乱啊。”
彼得沉默半晌,挥手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书记官恭敬告退,他推门走进房间。他住的这间房,是盖亚提斯堡除了国王御寝外第二宽敞的卧室,由波利耶尼亚一世亲自安排。在他之前,北大陆的最高统治者,已有差不多近三百年没有踏足过河谷区的土地了,其中意义,不言而喻。至少在表面功夫上,双方都不敢有所怠慢。
劳碌整日,彼得原本打算小憩一阵,直到进门之后,他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真是稀客啊,”他瞟了眼阳台上大敞的窗户,薄如纱的窗帘在微风里卷动,“要是你下次能走正门进来,我就更高兴了。”
“你以为我喜欢翻窗吗,”翘着二郎腿,姿态安逸地卧在鹅绒椅里的尤利尔,对兄长摊了摊手,“我现在可没有从正门走进来拜访歌尔德大公的身份和理由。”
“要是你愿意把那头让人糟心的黑发染回原来的颜色,再把自己打整干净,我保证在盖亚提斯没人敢拦你。”彼得埋怨道,一面提起茶壶,挂在壁炉旁的铁支架上。
“你的胡子都快跟胸毛和鬓角连成一串了,倒是好意思说我。不用煮茶了,彼得,我待不了多久,下午还得去市集走一趟。”
“谁告诉你这茶是煮给你喝的?”彼得回头瞪了他一眼,沙维家族标志性的灰白须发,像是狮子的鬃毛一样微微震颤。过了一会儿,他又扭过头去,用铁钳夹起几块血晶石,丢进壁炉里。不一会儿,室内的空气就变得燥热起来。他几步踱回到茶桌旁,摘下手套,放在桌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要动身回程了?”
彼得正要落座,身子却微微一僵。
“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郊外营地的士兵都在打包行李,所以来问问,”尤利尔说,“是家里出事了?”
彼得没有立即回答,但沉默的态度已经明确回答了他的问题。波利耶尼亚一世的即位大典在即,如果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他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果然,他的推测很快就得到了彼得的亲口印证。
“是格莱斯,”在自己最亲近的弟弟面前,歌尔德大公终于卸下戒备,满脸倦容地说道,“据说他从黑玫谷回到镜之城后,第二天突然带人闯进了地下墓室,强行带走了父亲的石棺。”
格莱斯·沙维,黑玫谷伯爵,老狮子生前最器重的一个弟弟。不过格莱斯很少离开自己的封地,尤利尔和这个叔叔私交甚少,除了知道他有三个优秀能干的儿子以外,对这个人了解得并不算不多。
“造反?这不太可能,军队跟着你出征在外,他手里那点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他摸着下巴,认真分析道,“我想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来干这件事。”
彼得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第二份遗诏,这种荒诞的戏剧不会在我的国家里上演,我向你保证。不管格莱斯想干什么,他都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会不会是……”忽然间,尤利尔突兀地掐断了后半句话。
这反倒让彼得更加在意,不由地皱起眉来,“尤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报纸上那套了?好了,别卖关子,有什么话就直说。”
尤利尔略感懊悔地拧了拧眉,老实说,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回避这个问题。然而这颗怀疑的种子早已在他心头种下,并在不觉间,飞快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直至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低着头,阳光照不进那深邃的眼窝。沉吟半晌,他抬起头,情绪有些低沉地开口道:“父亲到底是怎么走的,真的是因为病情严重到无法挽回的缘故?”
显然没有料到弟弟会有此一问,彼得微微张嘴,愣在那里。面对他投来的质疑的眼神,彼得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没错,当时我和索菲娅,艾尔伯学士,老总管,还有格莱斯父子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是病痛击垮了他,我从没见过父亲如此软弱的模样,如果你当时也在场……”
“不,我的意思是,彼得,我是问最后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你当真是陪在他身边的吗?”尤利尔用一个冷得彻骨的问题,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我就陪在他身边。”彼得不假思索地答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尤利尔盯着他的看了一会儿,最终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是吗,我知道了。”
两人默对片刻,在炉子上烧得发红的水壶开始发出沸腾的嘶鸣。彼得起身走向壁炉,用铁钩取下支架上的水壶,放在一旁的矮脚桌上。
那一如吕克·沙维年轻时的瘦高背影,独自在壁炉前沉默着。
良久。
“尤利,你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像索菲娅那样插手你的生活,我可以对你的事不闻不问,但那是出于亲人之间的信任,而不代表我不关心你。我们的族类在过去的岁月里漠视无关之人,甚至肆意亵渎自然与生灵,尽管作为古老一族的后裔,我们如今与昆尼希已经没有太多的共通点,但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依旧重视家族和荣誉,血脉的互通使我们联系在一起。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刻意孤立自己,你也许自己感觉不到,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感觉你是在抗拒和任何人或事发生纠葛,就像一条拼命想游上岸的鱼。”
尤利尔静静听着,一言不发,阳光在他冷峻的脸庞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你小时候强扭着西尔维娅给你做的那只信箱了,你把平时不敢在父亲和外人面前说的话,全都记录在信纸上,存放在箱子中。你以为把信箱藏在藏书塔里就不会有人知道,但其实你写的每一封信,索菲娅都读过,包括你想要在生日那天吃栗子蛋糕的事,都是她从信里读来的。”
随着彼得的讲述,尤利尔慢条斯理地从回忆的长河里,捞起那些湿淋淋的片段,熟悉又陌生。遗憾的是,此刻他的心底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一潭死水里点缀出了几圈微小的涟漪,还来不及察觉,便消失无踪。
彼得回过头,续道:“在你离开后最开始的那几天里,索菲娅每天都要去藏书塔好几次,翻出那只弃置多年的信箱,把里头的每一封信都翻出来。我猜她是在找一封从没看过的信,但直到她动身前往威尔敦,她也没能找到那封根本不存在的信。”
“好了,到此为止吧。”尤利尔一脸冷漠地推开了那份涌向他的温情,径自站起身来,“我不想再谈论这些事了,彼得,你我如今都有要务在身,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上。那并不会改变什么。”
看着径直迈步走向阳台的弟弟,彼得突然出声道:“其实是可以改变的。”
尤利尔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昆尼希的后裔,唯有血统才是我们要遵守的规则。”
彼得深沉的嗓音,像是彻骨的寒潮一样,一点一滴地渗入他的后背当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随着一阵微风拂过,窗帘猎猎作响,飞舞在半空中。等到风声息止,阳台上已经没有了猎人的踪影。
彼得定定凝望着空无一人的阳台,忍不住低喃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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