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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新世界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117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晨曦下的乡野小路,薄雾缭绕着绵延起伏的山坡,静谧而祥和。水声潺潺,波光粼粼的河流仿佛一条满缀钻石的银色丝带,把阳光的喜讯带往南方。

“老师,我们这样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芙琳骑着一匹棕色的马,走在盖亚提斯远郊泥泞的小路上,一路颠簸不止,挂在马背两侧的行李哐啷作响。若不是垫了几层很厚的粗麻,又用毛毡牢牢捆扎起来,鞍袋里的各种炼金药剂瓶恐怕早就被震得七零八碎了。

男爵病恹恹地瘫在她宽大的兜帽里,舌头吊在外面,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样子是有些晕马。

“她在两周以前就知道我的行程安排了,临走前我还留给她了一封书信。”

尤利尔边说边眯着眼睛偏过头,坐在他怀里的芙尔泽特不知何时放下了兜帽,如流水般的金色秀发徜徉在风里,柔软丝滑的发梢被风卷起来,像鞭子一样恶狠狠地摔在他脸上。他呸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撮金发,不耐烦地抓起她脖子后面的兜帽,罩住了那头不安分的金发。

少女嗤嗤地笑了起来。

原本马鞍已经很拥挤了,枣红色的马背两边满满当当都是行李,尤利尔不得已要把新入手的“咒蚀者”——蜈蚣腿的别称——挂在背上,以两条交叉的皮带进行固定。当然,不堪重负的不止他一人,马匹粗重的喘息一刻未停。

不过,就芙尔泽特是否会骑马这一点,他不会、也不想去深究。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发现应对芙尔泽特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将她时刻置于监视之下,尽管这样做会换来她无休无止的戏弄和挑衅。

芙琳在一旁悄悄注视着马背上的二人,不由地红了脸。毕竟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关系可是要比普通意义上的旅行伙伴亲密得多,而和睦的表象下,是暗流在涌动。

“老师,我们的下一站是哪?”

“塞弗斯摩格,我要去那里见一个人,”他答道,“但不会停留太久。”

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直觉,尤利尔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绝不会止于秘血森林的边境。在风里,在流水里,在凌乱的马蹄声里,他隐约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呼唤。呼唤他的到来。那声音仿佛是从冰窟里吹出的薄冰,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不在塞弗斯摩格,不在密西肯,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或许仍有阳光的眷顾,但绝无温暖和希望可言。

当他抬头仰望天空中那条金色的裂缝,顺着它的轨迹向东南方眺去,另外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相反的地方。

盖亚提斯要塞矗立在远端的地平线上,仿佛一头匍匐在河湾里的沉眠巨兽,行将被绵延起伏的山坡所取代。芙尔泽特用那对蕴藏着无穷神性的浅灰色眼眸,默默凝望着盖亚提斯,凝望着盖亚提斯以西的红色天空,被晨曦染红的云层如潮般起伏翻涌。

芙琳的眼中看不到那样美好的景色,也看不到那美好景象之下涌现的危机,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能当面与公主道别的遗憾和惋惜。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再见了,玛利亚殿下。”

……

“殿下,仪仗队已经准备就绪了。”

听完传令官的报告,公主提着金丝镶边的淡绿色礼裙,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转过身,走出宫殿下的阴影,从两条四人合抱的石柱间穿过,来到阳光尽覆的宽阔平台上,将王宫正下方恢弘磅礴的景色尽收眼底。

在直达盖亚提斯堡的一百七十二级台阶之下,中央大广场之上,万千人头攒动,喧嚣震天。前来参与此次盛典的,除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本地贵族和民众外,亦不乏邻国友邦的使团,他们将共同成为新王登基的见证者。

由白狼骑士团组成的仪仗队,肃立于广场两侧,长枪如林,波斯弗家族的旗帜迎风飘展,钢铁的盔甲在阳光下焕发出神圣的银辉。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居高俯瞰而下,民众热烈的呼声如潮而来,玛利亚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和委屈,仿佛就要喷涌出来。过程有多艰辛,胜果就有多甜美。鲜血染红的河畔、凄冷萧瑟的宫殿、电闪雷鸣的孤夜,过去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闪回,父王、莱娜、波利耶塔,过去的一张张面孔在她脑海里浮现。一丝酸涩涌上眼眶,她一时间难以抑制内心中的激动,深深地闭上双目。

一切的付出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一切的牺牲都得到了应有的偿还。

看呐,阳光之下,那欢声如雷的人民,那高耸入云的城墙,那绵延起伏的山坡,那蜿蜒曲折的河流,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贝奥鹿特。波斯弗的贝奥鹿特。

差不多是时候了,宣布这个国家无可争议的归属。

“国王呢?”

“回殿下的话,陛下已经进入大殿了,只等钟声敲响,大门就会打开。”

“观众已经到齐了,通知菲勒烈大人,是时候让国王出来接受民众们的欢呼了。”

传令官领命而去,公主在随侍的簇拥下,走向正对阶梯的王宫大门。贝奥鹿特的贵族与国外来使,逐次分列于台阶两侧,汇成两条五颜六色的线,勾勒出那一百七十二级台阶笔直向下的轮廓,他们将在国家复兴之路上,承担起中流砥柱的重要角色。

而在阶梯之上,几位王庭会议的重臣早已恭候在那座镶金的王座左右,那也是整个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等新晋的首相,菲勒烈公爵为国王加冕,波利耶尼亚一世将坐在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王座上,接受国民的顶礼膜拜。

老而弥坚的菲勒烈公爵看到公主到来,与她相互交换了个眼色。这位年逾五十,身形依然如青壮年般挺拔魁梧的老人,用赞许而怜爱的目光,向公主点头致意,感谢她为王国作出的贡献。

要不是有她据理力争,恐怕这次加冕仪式,将会成为暌违数百年之久的,君权神授传统的一个崭新开端。

阳光带来了希望,希望诞生出信仰,而教会又将信仰变现成熏天的权柄和财富,进而威胁到国王的统治。玛利亚在对待宗教势力的方面,完全继承了她父王的态度。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绝不容许波斯弗家族的统治,掺进一星半点的杂质。

台阶下方,有一名年轻的外国使团随从,对着自己的友人窃窃私语道:“你看看下面,今天来了好多人,该不会全贝奥鹿特的贵族都来了吧?”

另一人答道:“这算什么,你知道吗,我听说这次来参加国王加冕仪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仅有多夫多的恩罗亲王,还有盖斯特大公的长子,塞弗斯的乔拉王子……”

“嘿嘿,你说,要是这时候出点什么意外,那整个东北大陆岂不是立马就会乱套?”

“快闭上你那该死的嘴!这些话叫人听见我俩全都没命了!”那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一面从背后狠狠拧了自己的同伴一把。因为他发现贝奥鹿特的公主殿下正从上面投来冰冷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玛利亚眯了下眼,而后从那两个无礼的年轻人身上收回视线,平望前方。

忽然之间。

广场上的喧嚣戛然而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

在万众期待之下,庄严的钟声终于奏响。

咚,咚,咚——

如雷贯耳的钟鸣响彻王都上空,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撞入每一名在场之人的胸口中,震撼不已。

随着轰隆一声闷吼,王宫的大门缓缓开启。

“先生们,国王已经登场了。”

在偏厅里等待仪式开场的几位大人物相继从座位上站起身。他们分别是各国使团的最高代表,包括多夫多的恩罗亲王,盖斯特大公的长子,塞弗斯的乔拉王子,以及代替因故提前辞别的歌尔德大公出席的文德尔爵士在内的九人。

在司仪副官的提示下,他们稍事整理过自己的仪容后,便要以嘉宾和见证人的身份紧随国王之后出场。

空隆——

门开了。

司仪副官看到来人,不禁愣了一下。仪仗队的骑士们早已守候在走廊外,但进来的人却不是负责迎接各位使臣的骑士,而是一个身着宫女服的陌生女子。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擅自闯进来!”司仪副官看到了女子袖子下紧握的双拳,以及套在手指上、鲜血淋漓的指虎。恩罗亲王惊骇地瞪大了双眼,指着那浑身是血的宫女大吼道:“来人啊,卫兵!卫兵!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没有人听见他的呼救。

外面广场上欢声如雷,顷刻便淹没了他惊恐的喊叫。又有两人相继走入了室内。

她们二人同样穿着宫女服,同样浑身是血,就连三人的相貌,与她们眼中冰冷的杀意竟也是如此的相似。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钟鸣中,在那条被十六名仪仗队骑士的鲜血染红的走廊尽头,偏厅的大门,缓缓关闭。

……

广场上的欢呼还在持续,民众们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但菲勒烈公爵举着王冠的双手,却微微有些发颤。国王纹丝不动地杵在王座前,仿佛一尊浑身僵硬的石雕。满头冷汗的司仪,一脸焦虑地望向王宫大门,仪仗队的骑士们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身上的盔甲咯咯作响。

早已预演过加冕流程的大人物们,此刻无不是针芒在背,面色铁青。

各国使节还是没有出场。

玛利亚面色阴沉地回过头去,对自己的侍女迪娜厉声交代道:“去看看,那些混蛋到底在打什么鬼算盘,他们是有意要让我们波斯弗家难堪吗?”

迪娜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这时,广场上经久不息的呼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对如此拖沓的加冕仪式表示怀疑和不解。台阶下的贵族们也在左顾右盼,议论纷纷,不明白菲勒烈公爵为何还不把王冠戴在国王的头上。

过了几分钟,迪娜和司仪派去偏厅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广场上雷动的欢声,变成了如潮的质疑,国王的脸上,愠色渐露。

玛利亚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刚要举步上前,却蓦然僵立住。

与此同时,沸腾的广场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坐在父亲背上的小孩,用手指着西方的天空。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天空中陡现的异象,发生凯利尔的恐怖经历,此刻又从每个人努力抑制的内心深处井喷而出,恐惧瞬间麻痹了周身,令他们动弹不得。

一团狰狞的乌云,在灿金色的苍穹下飞速移动,直逼盖亚提斯而来。

凡那黑云过处,光辉尽黯,万物皆亡。

那不是乌云。

那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

它仿佛一颗浑身包裹着黑色火焰的陨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盖亚提斯而来。

年轻的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在死寂的震惊中,迎接噩梦的降临。玛利亚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在她惊惧颤抖的眼瞳中,倒映出那团飞速膨胀的黑色火球,随着它迅速逼近,被黑色流焰覆盖的外表,终于峥嵘乍现!

一双巨大而破败的膜翼迎风而振,被团团烈焰包裹的身躯,在狂风中被撕裂,一颗丑陋而狰狞的头颅疯狂摇晃着,从漆黑的流焰下挣扎着探了出来。那是一颗不完整的头颅,一半尽覆于邪恶的黑色鳞片之下,另一半却是白森森的骸骨。随着它怒眼猛睁,一只黄金竖瞳显现出来,而骸骨的眼眶里也陡然涌现出一团黑焰。在高空中,它发现了广场上那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可怜羔羊。

“是龙!恶龙来了!”

那不是传说,蛇人重临地表,早已预言了古龙的复苏,但直到它真正降临,人们才明白这传说生物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人群惊叫着,哄然大乱。但黑焰的主人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卑微的生命,它猛然舒展双翼,拖着身后长达数十米的焰尾,从广场上方呼啸而过。阳光将其伟岸的身姿,投影在地面上。而那阴影过处,狂风激荡,碎石横飞,死亡的烈焰席卷大地。人们根本来不及逃跑,双翼的阴影在他们头顶离去的刹那,风压骤升,滔天火浪扑面而来,无数生命就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葬身火海,中央大广场上的骑士雕像亦在烈焰与狂风的摧残下轰然倒塌。

没有人敢阻拦它,也没有武器能穿透那层焚毁万物的黑色火焰,更不用说烈焰之下,还有一层钢铁不敌的坚硬龙鳞,当那邪恶的身姿,以君临之态降落在王宫前时,士兵纷纷弃甲而逃。恶龙随意地一挥爪,撑起宫殿的拱顶的石柱便相继倒塌。拱顶轰然坍塌,周围惊叫四起,玛利亚却顾不得那些国家重臣们的安危,在天花板砸下来之际,她紧咬牙关,奋力地向前一扑。

障碍消失了,它终于可以昂首挺起那惊人的伟岸身姿,扬起那颗包裹在熊熊烈焰里的邪恶头颅。

在这令世间万物都相形见绌的伟大生命面前,人类的姿态简直犹如蝼蚁般卑微可怜。国王吓得满脸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王冠就落在他脚边,而菲勒烈公爵早已被掩埋在它恶爪之下的废墟里。

恶龙眯起眼睛,用最卑微的怜悯和最浓烈的戏谑,玩味着国王湿漉漉的裤裆,和他屁股下面那一滩黄色的液体。

它缓缓咧开狰狞的嘴角,露出苍白的尖齿,粗大的喉咙里发出如闷雷般的低笑声。

“臣服于恐惧的蝼蚁,尔等之王冠一文不值!”它狞笑道,一爪压碎了落在地上的王冠,烈焰升起,银冠瞬间熔化成一滩。

波利耶尼亚一世吓得六神无主,他想逃,但双腿早已没了知觉,他只能颤抖地开口祈祷:“肯妮薇在上,保……保佑我不受邪恶的侵害,让我……”

“噢,是的,快向神祈祷吧,出卖自己的灵魂,成为祂们的奴隶,然后便可以祂们编织的谎言里继续享乐!”恶龙的身躯猛然抬高,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过国王的头顶,包裹其胸膛的鳞片霍然撑开,黑焰充斥在菱形鳞片的裂隙之间,一股可怕的能量在它蠕动的喉管里酝酿,“既然如此,虔诚的信徒,舍弃肉身的桎梏吧,投向你母神的怀抱!”

“住手!”

邪恶的黑影骤然一怔,但看到那个从废墟里挣扎着站起来的纤细身影后,一抹狡黠的笑意爬上它的嘴角。

一身狼藉的玛利亚,抱着血流不止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来到自己王兄身边,以那具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恶龙面前。

黑焰的主人,以它那邪恶而智慧的黄金龙瞳,狠狠凝视着这个不仅没有被恐惧打倒,反而还敢阻拦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它觉得这很有趣,因为只有万念俱灰,或因信念赌上一切的人,才会有直面死亡的勇气。

而少女略有蒙灰却坚毅无比的眼神,是前者所不具备的。

不过没关系,它正是为了摧毁这种傲慢的信念而来。

“人类少女,你曾有幸从我——伟大的黯淡之主手里,得到过一次选择的机会。”

听到恶龙沉闷如雷的话语声,玛利亚心神大震。忽然间,她感到那个眼神似曾相识。

“没有国王的王国,和没有王国的国王,你会选择哪一个?”

看到那在绝境中拼死鼓起的勇气,渐渐从少女眼中消退,恐惧和猜疑包围了她,恶龙得意地露出了利齿。

“我……我……”玛利亚不自觉地张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颗邪恶的头颅缓缓低下,黄金龙瞳中带着极度讽刺的笑意,“时间到。”它冷漠地宣判到,“真是遗憾。”

玛利亚惊恐地抬起头,两行热泪夺眶而下。

面对逼近的恶龙,她根本无处可躲,长矛般锋利的巨爪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她。

下一刻,丑恶的龙头高高扬起,喉咙瞬间被邪恶的能量灌满而向外鼓出,玛利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嘶声叫道:“不!”

然而太晚了,炙热的黑焰,仿佛熔岩汇聚而成的火柱,从那张血盆大口中喷吐出来,滚滚浇下,年轻的国王甚至没有发出悲惨的尖叫,便被火焰吞没。

“这个腐朽的世界,需要一点新鲜的活力,和一些新的秩序,”哗啦一声,火焰翻涌,死亡的阴影再度张开,恶龙带着玛利亚飞向天空,挥动巨翼产生的狂风吹塌了那些还未坍塌的残骸,再以黑焰焚毁一切,“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警钟长鸣,喧嚣不止,黑烟滚滚升腾,乌云在天空中聚集,令阳光也无法穿透。

双翼的阴影在城市上空肆虐,狂风卷起屋顶的瓦片,黑色的火焰灌入街道,像凶猛的洪水一样撞开了两旁建筑物的门窗,就算那些妄图躲进地下室避难的人们也未能幸免于难。木石混筑的房屋,在火焰下仿佛奶油一样熔化塌陷。不久之前还沉浸在欢闹氛围中的城市,一眨眼就沦陷为死亡的乐园,盖亚提斯要塞在烈焰的洗礼下,逐渐崩溃。

被龙爪擒住的玛利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努力和隐忍,在烈焰中付之一炬,无助而又绝望,泪水决堤般地涌出眼眶。

黯淡之主享受着摧毁与杀戮的快感,庞大的身躯以几乎紧贴着河堤的高度,呼啸着飞过要塞中央的河道,难以想象的高温立刻蒸发了河水,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混淆不清,水与火相互交融,生与死的界限在鲜血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点燃了河道,它拖着焰尾的飞行轨迹,陡然向上拔高,狂风卷起四周的建筑物残骸,抛向空中。恶龙笔直地飞向矗立在要塞中央的钟塔,等到足够接近,张口喷出一股黑色的焰柱,长鸣不止的钟声戛然而止,在轰的一声巨响中,象征着河谷地人不屈意志与傲骨的钟塔,无可挽回地坠向地面。整个盖亚提斯都化作了熊熊火海。

“虚假的安乐,尽于死亡中覆灭!”

身下,是万物燃烧的凄美景象。

“诸神的谎言,将在烈焰下焚毁!”

头顶,是阳光万丈的瑰丽幻想。

邪龙展开双翼,直入苍穹。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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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章是六千字,三合一。刀片实时统计,240,加上上月的刀片,还更记录(1/5)

PSS:接下来几天可能会花点时间稍微推敲下新一卷的大纲,等捋顺了剧情,就开始加更日常。

通告

请个假,稍微要花点时间来推敲下新一卷的大纲。

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

序章——伐冬历172年,白月季,留雨:实验编号1136;实验地点,圣安妮学院炼金系分院废置地下室;实验用材……沼泽女巫胫骨、戈里亚烈火抑制剂、守秘人后裔之血,经圣水洗礼的【德·范隆伯】婚姻契约书的残片,杀人狂戴维斯的处刑椅、招魂人的提灯;实验目的,探寻与巴姆之子梦境共鸣的可能性;实验操作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记录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助手,卡斯洛·安塔尔——

——实验记录:进入梦境的过程非常顺利,这充分证明了卡斯洛·安塔尔作为贡德乌尔守秘人后裔的血脉之纯正,相较之下,豪森里尔作为曾经巴姆一系的最高眷族,却在主神销声匿迹后的数百年里,无节制地挥霍与浪费着前人留下的遗产,豪森里尔的血统已不再纯正,这恐怕也是前两次使命皆以惨败告终的根本原因。如今的豪森里尔,早已不再以巴姆的眷族自居,其后百年,威尔敦开放国门,接纳其他新兴宗教,自北方乔迁而来的楠木教会,很快就取代了日渐式微的光明教会,这也为前两次使命的失败埋下了祸根。祖父的笔记为我的实验提供了莫大的帮助,这一次的成功虽然短促,但我有理由相信,【德·范隆伯】是通往巴姆之子梦境的最有效方法。这个饱受折磨的伟大生命,其内在之纯真,犹似孩童,祂渴望着精神的伴侣,并且不排斥一切带有善意的接触;我甚至在那座城堡里,见到了一位双目失明的小姑娘,她坐在一团又冷又暗的篝火旁,用地上的沙子垒砌一座城堡的模样。遗憾的是,我没能与她搭上话,希望下一次有机会能和她聊聊——

灯光摇曳着,将桌面上堆叠如山的文献资料,投影在两旁的书架上。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书页反动的沙沙声,偶尔灯壁内的血脂燃料亦会冒出细微的血泡炸裂声。精美而脆弱的羊皮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动人的橘红色,烙印在纸张上的文字,在掸去灰尘后,仿佛又焕发出了新鲜的活力,一个个潇洒而不失工整的字体跃然纸上,在数十年后,翻阅者仍能感受到记录人当时激动欣喜的心情。

索菲娅抿了抿嘴唇,将一缕垂落的灰发捋过耳后。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一页。在这篇实验记录的最后,附录有一张颇具黑暗艺术风格的树状图,每一条分支上都画着意义隐晦的图案:匍匐跪地的宗教徒、头上只有一个居中眼球的怪蛇、待产的孕妇、两个手牵着手的无头孩童、穿透心脏的长矛、染血的王冠、以及一簇如夏花般绽放的火焰。

她犹疑了一阵子,才叹着气,用白皙纤长的手指,缓缓揭开了下一页。

——伐冬历175年,血月季,暗潮:实验编号1179;实验地点,威尔敦豪森里尔古堡;实验用材……招魂人的提灯,【德·范隆伯】的碎片,还有我;实验操作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记录人,温德妮·豪森里尔——

——实验记录:三年过后,经过上百次的共鸣,我自身的梦境与巴姆之子相距已不再遥远,可以通过实验记录看到,我已经省却了很多繁琐的步骤。经过三年的努力,我终于有幸成为第一个被城堡主人接纳的客人,但依旧让人感到惋惜的是,那女孩儿始终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她有了一座城堡,有了一个漂亮的大房间,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起初那段日子里,她对这一切都感到满足。但到了后来,她开始越来越多的抱怨,抱怨她的家太空旷,抱怨阳光虽暖,她却什么也看不见。有段时间,她对于我的迷恋,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城堡本身,她花了大量时间来与我接触,只为了更了解我——她唯一的玩伴。她时常轻柔而贪婪地抚摸我的脸庞,并告诉我她是多么羡慕我,羡慕我的一切。孤独和苦闷,无时无刻不折磨着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后来,她有了一只猫,一个女仆,一个音乐家,还有一堆棋子做成的朋友,可她仍不知足。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发现城堡里的马车驶出了花园,而她开始每天坐在窗台上,翘首期盼着马车能为她带回更多的朋友来。渐渐地,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非常恶劣的改变——

——伐冬历175年,血月季,见霜:实验编号1184;实验地点,威尔敦豪森里尔古堡;实验操作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记录人,温德妮·豪森里尔——

——实验记录:下雪了。四季如春的落日花园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雪,我一度以为是威尔敦大雪封路的景象照进了梦境,但我很快就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远比现实更糟糕。正午的艳阳,变成了落日的余晖,天空不再蔚蓝,只剩下如血的夕阳。巴姆之子的存在越来越微弱,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祂似乎努力地向我传达着什么。我明白自己的使命,身为一个豪森里尔的使命。梦境的共鸣变得愈来愈不稳定——

随着实验记录里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书页反动时的沙沙声,也开始变得愈发急促。索菲娅好似能对那种紧迫危急的心情感同身受,她长长地屏住呼吸,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在浮出水面的那刻到来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懈。

终于,她看到了结尾。

——伐冬历176年,白月季,初露:实验编号1203;实验地点,威尔敦豪森里尔古堡;实验操作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记录人,温德妮·豪森里尔;实验助手,苏菲·豪森里尔——

——实验记录:似乎察觉到我即将离开,并再也不会回来,她出离愤怒地砸坏了自己的玩具,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将要绝情地抛下她,但分别早已注定,结果不可更改。我们坐在余晖下的花园里,手拉着手。她扑进我怀里,哭诉自己即将失去一位朋友。我搂着她颤抖的肩膀,向她作出承诺,不久之后,会有一个人来到这里,拯救她的苦难。她听后喜出望外,是的,骑士与落难公主的戏码,很俗套,但依旧让少女们春心荡漾。她拉着我的手,催促我告诉她更多,我却只能回答说,那位骑士生于北方,拥有一头与陈雪相似的灰发——

最后一页。

——白月季,立秋——

——实验结束了,接下来便是见证实验成果的时候了。迎接新娘的队伍早早守候在门威列的河岸上,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灰色的头发,坐在马背上的身姿是如此英挺,他谈吐诙谐而不失优雅,举止干练,气质出众,他是每个北方女孩儿朝思暮想的男人。直觉告诉我,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但正因如此,仇恨的种子在此刻便已种下。我不会后悔。因为我生于豪森里尔——

——《命运双子的前兆》,温德妮·沙维,写于伐冬历176年

……

外面下着小雪,威尔敦的女大公双手抱臂,静静伫立于窗前,凝望着外面的雪景。

幅员辽阔的威尔敦盆地,静卧在绵延的群山之中。厚重的铅云仿若一顶铁盖,笼罩在威尔敦上空,皑皑白雪缠绵在群峰之巅。

在那些遥远的黑暗山脉里,流传着关于白昼与阳光的最古老的传说,而随着巴姆一系旧神的匿迹,那些震撼人心的传说再也无人提及。直到黎明的曙光,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再度降临在了这片曾受众神眷顾的土地上。

苏菲犹记得那是一个安详的夜晚,细雪静悄悄地落在河畔。据说最先发现天空异象的,是长驻于河岸营地里的士兵,当第一束阳光穿透黑云,从天而降,一队在河岸边巡逻的轻骑兵有幸成为了黎明到来的见证者。奋战数月,早已精疲力竭的士兵们,仿佛孩童般欢呼雀跃地涌出营地,奔向岸边,金色的阳光把河水映得波光粼粼。很快,这个消息就像天空中扩张的裂缝一样,迅速传开出去,从河畔到小镇,从小镇到城堡,然后是整个威尔敦。为寒冷与饥饿所困的人们,纷纷推开家门,走进阳光与细雪的街头,茫然的摊开双手。阳光不仅融化了掌心里的寒霜,也融化了人们内心的悲痛与疾苦,那一天,不论是老人妇孺,还是意志刚强的骑士,都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里,苏菲看到的却是在美好表象之下隐藏的危机。

她是豪森里尔的后人,她清楚地知道阳光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就在黎明的喜讯传遍整个大陆一月之后,一个噩耗如期而至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波斯弗家族在复国仅一个月后,便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首都陷落,国王惨死,国家重臣无一幸免,大大小小的伯爵男爵在死亡名单上罗列出一长串,贝奥鹿特的贵族阶级分崩离析。不仅如此,在这份死亡名单上,还有多夫多的恩罗亲王,塞弗斯的乔拉王子和盖斯特大公长子等一系列关系到整个东北大陆局势的名字,不难预见,一场更大的骚乱正在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坊间流传的什么深海的阴谋,而是一条龙。一条古龙。一条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古龙。

世人或许只知古龙与蛇人的出现有关,但身为豪森里尔的继承人,苏菲眼中看到的,却是一个蛰伏沉寂百年之后的背信者,对这个世界发起的疯狂报复。

贝奥鹿特、盖亚提斯,这些名字仅仅代表着这场灾难的开端,而它真正的目标……

女大公微微眯眼,凝望着地平线远端,在威尔敦盆地的东部边缘,那片仍置于铅云笼罩下的黑暗山脉。那里有一座宛如独角兽犄角,又似传闻中猎龙长枪的陡峰,笔直地刺入云层之中。那里电闪雷鸣,仿佛诸神咆哮,震慑人心。

有人说那是古龙的脊骨,它通往黑暗降临之前的世界。光与火的美丽世界。

龙脊峰是古龙的起源之地,而威尔敦又是那背信者曾经的故土。苏菲心想。是的,阳光把希望带给了威尔敦,但那希望能否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幸存,一切还尚未可知。

这时,大厅的门开了,一名侍女匆匆走了进来,对女大公低声耳语了一番。后者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提起裙摆,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她飞快地走出了大厅。

雪落纷纷的中庭,一名身形佝偻的灰袍老者,正牵着一匹驮满行李的黑马,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忽然间,他停了下来。

城堡的门下,女大公在一把红伞下翘首伫立。举伞的侍女,仿佛不起眼的阴影般,站在这个全威尔敦最美丽的女人身后。

在她如阳光般耀眼的高贵和美丽面前,老人颤巍巍地低下头,恭敬地伸出那双宛如揉皱的旧皮革般的苍老手掌。

“不,路德,”苏菲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祝福你。我的族人早已抛弃了信仰。”

老人没有说话。

“你们的战斗早已结束,承认失败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至少你们已经奋战过。”女大公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想想看吧,那些曾与你并肩作战的同僚还有多少呢?”

老人仍然沉默垂首,褴褛的衣衫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在风雪里立如磐石。

苏菲无声地轻叹一下,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对方的离开,于是把冰冷的指尖,放进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无比的掌心里,轻轻握了握。

从那掌心里传来的阵阵暖意,令她微微一怔。

尽管躯壳凋零,灵魂腐朽,但他们仍对火焰保有着最原始的渴望,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猎杀亵渎火种之人。

“感谢你多年来的侍奉。再见。”

阳光是如此美好,就连最冷酷的白霜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意。

城门缓缓关闭,苏菲久久凝立在那里,目送一人一马的背影,蹒跚着走进城外空旷的雪地里。

一阵风吹过,卷起老人褴褛的灰袍。

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一条条如火焰般亮红色的纹路,在那条随风翻卷的袍子上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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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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