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仿佛空气中有无数蒲公英的纤毛在躁动,争相抚过塔卡里人黝黑的肌肤。
盖加尔洛忍不住在寒风里战栗起来,但他手里的弓弦依旧紧绷着,涂毒的箭矢蓄势待发。他擦亮双眼,一面调动起全身感官警戒四周,一面在薄雾缭绕的林地中摸索前进。
路变得越来越难走,地上覆着一层黏性惊人的白色纤维物,紧紧吸附着他的靴底,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费力。而在古树间纵横交错的蛛网,就像一顶密不透风的铁盖罩在上方,任阳光再盛,也无法渗至地面。晦暗的光线、迷离的薄雾、诡谲的丛林,还有那毛骨悚然的乐笛,简直糟透了。
盖加尔洛不由地回想起年少时第一次单独出猎的经历,置身于黑暗广袤的丛林之中,似有无数双眼在阴影下窥视你,你却什么也看不见、抓不住。这种无措而无助的感觉,一如当初。
醒醒!他对自己说。醒醒,塔西玛,你是酋长亲自加封的多戈多斯,你的名字叫平原上的异种闻风丧胆,现在倒被几棵古怪的树木吓破了胆,简直要人笑掉大牙。
塔卡里人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又用力甩了甩头,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可不管他走到哪,那恐怖渗人的乐笛声就追着他到哪,既不靠近,也不离开,而夹杂在乐笛间隙之中,那些婉转悦耳的女子笑声,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着他变得愈发脆弱的神经。
有几次,他好像看见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在薄雾里嬉笑着逃开。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那魔鬼般的腰身曲线,已让人血脉喷张。那道线条优美的,仿佛藏着无尽秘密和诱惑的脊柱沟,犹如一条深邃的海沟,仅仅是注视着,便好似要把人拉入深渊。盖加尔洛不自觉地往前走着,在但等他走近一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块爬满蛛网的灰色岩石。
他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喀加达各鲁!该死,给我滚出来!”他用家乡话高声咒骂着,朝天上射出一箭。
乐笛依旧,风里传来女子羞涩的轻笑。
塔卡里人骂得更加响亮,然后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正好命中了头顶上一条悬挂着网袋的蛛丝,被包裹得椭长的网袋直直地坠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足以让人判断出重量的闷响。
他环伺左右,然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网袋里裹着什么东西,他用脚踢了踢,隔着一层厚厚的蛛网,他注意到里面的东西竟然还在动。
塔卡里人抽出匕首,在网袋上划出一条口子,然后手脚并用,动作麻利地扒开蛛网。
在看到网袋里那怪异的活物时,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卓雅在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形生物。
它有着蛇一样狡猾而丑恶的脑袋,四肢短小,爪牙锐利,全身都覆盖着绿色的鳞片,还有一条粗壮的尾巴盘在腰上。这个沉睡中的怪物,让他想起了家乡的长辈们常常在祖先故事里提到过的古老种族,部落里的人称之为蜥蜴人,一群企图化身为“肯达拉”——阴影之翼——的邪恶物种。
巧的是,据说在不久前那场牵连整个河谷地的浩劫中,这群家伙正是始作俑者。
而现在,它们又出现在了秘血森林里,让人很难不去联想两者之间的联系。
猎手的直觉告诉盖加尔洛,他应当立即了结这个邪恶之物的生命。不过,他很快又发觉,这个丑陋的蜥蜴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在蜥蜴人的脖子后面,发现了一个周围泛着紫色肿胀的刺痕。刺痕很浅,对照刺痕四周及毒素扩散的面积来看,对方更喜欢享用鲜活的猎物。
“要吞下这么大的猎物,看来你的块头也不小。”
塔卡里人跃跃欲试地舔了舔干裂的上唇。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在卓雅的见证下,诞生于塔卡里部落的男人,生来就是狩猎者,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能激起他们的竞争欲望。
风从高处吹来,流向低处,它从东边带来了血腥、腐败,以及一丝……硫磺的味道。
盖加尔洛心下疑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提起长弓,逆风而行。
在他印象当中,森林从未显得如此拥挤过,随着他不断前进,一时间,四周那些包裹着蛛网的紫黑色树木,一个劲儿地向他挤压过来。土壤资源是如此的有限,以致于很多藤蔓状的植物不得不依附在更大、更粗壮的古树上,它们肆无忌惮地垂挂在近地的低处,阻拦道路。
古树的造型千奇百怪,有时像是一位挺拔的军人,有时又像佝偻的老媪,还有一些活似待产的孕妇,腆着大肚子躺在路中央。偶有几束阳光穿过树冠,照进薄雾里,变得五颜六色,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塔卡里人不得不时常翻过直径两倍于他身高的断桩,偶尔踏过从水凼上横跨而过的古树,最让人惊喜的莫过于那些可以用来荡秋千的藤蔓,当然,要是你没有把握好松手的时机,一个二十英尺之深、满布蛛网的大坑,就在下面期待着你的光临。
盖加尔洛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却从未停下。沿途发现的那些新鲜脚印,不断地催促他加快步伐。
还有人活着,他心想,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仓促之间,他翻过了一个矮丘,却在下坡时不慎被藏在落叶下的石头绊了一下,猛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下了斜坡。
塔卡里人的额头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下,当他试着重新站起来时,眼前的景物摇晃得厉害。缠绵在地表附近的薄雾,一时间疯狂地向他涌过来,他不停地挥着手,想要赶走脑海中那些诡异的声音。乐笛的声音,女人的笑声。
忽然间,他在不远处的前方看到了一个黑发的美丽女人,躲在雾里冲他微笑。
盖加尔洛不假思索,直接张弓射了过去,箭矢飞出去,换来一阵令人骨骼酥软的柔媚笑声。
“喀加达各鲁!去安杜卡面前笑个够吧!”
他拔出横绑在后腰的裹皮木鞘里的短刀,朝那雾中的身影扑了过去。
一刀挥过,却只是在那团白雾中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并很快就被更多的雾气所填补。
“你很累了。”一个娇媚的声音似在耳边作响,又像是在广阔的林间悬荡。
盖加尔洛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他喘着粗气,疑神疑鬼地堤防着自己能看到的一切事物。他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而他眼中的世界也在旋转,转得人头昏脑涨。
“你在流汗。”
身后?
“你在喘气。”
不,是右侧。
“你需要安慰——”
头顶!
那声音从正上方缓缓降下,塔卡里人茫然地抬起头,双目中倒映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孔。女子好似倒悬在半空中,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垂落下来,轻抚过他黝黑的面庞,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衣领当中。
女子赤裸着上半身,把精致漂亮的锁骨,与一对丰满而不显赘余的胸脯,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她的肌肤就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白得耀眼,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
但不等塔卡里人张开双臂,女子便轻柔地捧住了他的脸,冰凉的指尖戏弄着他腮边的胡茬,那宛如一泓弯月的笑眼,令人不自觉地沉沦下去。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越发急促粗重,但女子似乎毫不介意他的粗鲁,两人的双唇越靠越近,滚烫的呼吸彼此交缠在一起。
“这是赐予你的奖励,勇敢的猎人。”轻柔地耳语着,女子便要俯身吻下来。
塔卡里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忽然间,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陡然惊醒了他。
盖加尔洛猛地睁开眼。他惊讶地看到,美丽娇柔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女人的下半身竟是一团庞大臃肿的蛛腹,漆黑细长的蛛腿盘踞在一根结实的蛛丝上,如此才得以悬挂在半空中。
只见那人身蛛尾的怪物尖叫着,从肩膀上拔出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对他怒目而视。
回过神来的塔卡里人,急忙一个侧翻,躲过了向他投掷过来的匕首。
“但愿你还没尝过蛛吻的滋味,我的朋友。”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接住了他,盖加尔洛惊喜地扭过头去。
“多戈多斯!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见他还有余力大声呼喝,尤利尔知道自己来得还算及时。
眼看到手的猎物飞了,人身蛛尾的怪物愤怒地嘶吼着,借助蛛丝降落到地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二人扑了过来。
“小心!”
塔卡里人找回了身为猎人的敏捷身手,话音未落,箭矢便已离弦飞出。但那怪物却拥有着与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可怕速度,轻易避开了这一箭,并调转方向,飞快爬上了旁边一株满布蛛网的古树,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冠之中。
“卓雅在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心有余悸地望着头顶,嘴里不住地喃喃道。
“它们有很多名字,但我认为最贴切的一个,是白寡妇,”尤利尔边说边解下绑在“咒蚀者”上的布条,这件新装备似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它们虽然是不怎么挑食的掠食者,但最钟爱的一种‘开胃菜’,还是雄性生物的精 液。很高兴我赶上了你们的吻,要是再晚来一步,恐怕就要看到你骑在蛛腹上抽 动腰肢的不雅画面了。”
“呃,这个嘛……”塔卡里人惭愧地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很不情愿,但他必须得承认,那只蜘蛛绝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性”。
“好吧,现在我们把它惹毛了,它现在大概是想要跳过开胃菜,直接进入正餐环节了。”
听到头顶上的树冠沙沙作响,叶如雨落,猎人挥了下手里那把长约四尺,造型诡异的深红刀刃。仅仅是挥了一下,附近地面上的落叶便迅速枯萎发黑,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来了!”
白寡妇从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株古树的树冠里冲了出来,八条长足飞快交替着,一转眼已经迫近至二人跟前。但它似乎只是佯攻,立马又退回到了猎人的武器够不到的安全高度。
“还有一个!”
盖加尔洛骤然回头,愕然发现在他们背后的那株古木上,也有一只样貌截然不同的白寡妇。那个红发碧眸的美丽女人怒吼着,把臃肿的蛛尾对准地面的两人,一团乳白色的胶状物从尾部陡然喷射出来。
那团胶状物在空中急速掠过,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张开,瞬间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从他们头顶上罩了下来。
尤利尔往前踏出一步,握住刀柄,自下而上地挥出刀刃。在触及咒蚀者的刀锋刹那,蛛网顷刻化作了一滩不成型的白浆,泼洒了一地。
“无谓的抵抗!”美得惊心动魄的黑发白寡妇,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全都要成为我们姐妹的晚餐。”
它用带有锋利倒刺的后足剪断蛛丝,轰然坠地,向最近的塔卡里人冲了过去。后者见状,非常正确地放弃了让他引以为傲的弓箭,拔出短刀。但来自于平原的原始工艺,还远不足以与白寡妇坚硬如钢的节足匹敌,只听喀的一声脆响,短刀应声而断,盖加尔洛也因无法承受巨大的冲击力,而被掀翻在地。
狡猾的白寡妇没有立刻了结这条脆弱的生命,它刻意露出破绽,勾引猎人,等他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白寡妇杀意毕露,猛地调头扑了过去。
它想要如法炮制塔卡里人的败果,但它错估了猎人手里的武器。取自邪神阿尔格菲勒全身骨质密度最高的部分,就连歌恩·赛托伦协议也未能将其完全摧毁的“咒蚀者”,绝非一把粗制劣造的短刀可以比拟。
咒蚀者看似很钝的刀锋,却像一把滚烫的热刀切开奶酪一般,干净利落地斩断了白寡妇的一条节足。
在一声凄惨的悲鸣中,白寡妇拖着鲜血喷涌的断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跌入到她姐妹的怀抱之中。
“卡米拉姐姐,我的腿……那个猎人……”伤口还在因某种不明原因而持续灼烧、腐蚀,让年轻的黑发白寡妇流出了痛苦的眼泪,很显然她还没有太多的狩猎经验,至少还没有习惯受伤。
年长的红发白寡妇,一脸疼惜地搂着自己的妹妹,然后愤怒地瞪向了伤害她妹妹的罪魁祸首,“你们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只可惜我的初吻早就没了。”猎人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红发白寡妇怒不可遏,仰天长啸,她的吼声如同一记惊雷,在死寂的森林中陡然炸响,久久不息。
等到战栗的风声息止,盖加尔洛震惊地望向头顶,四周的树冠全都在剧烈地摇晃,数量惊人的白寡妇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
年长的红发白寡妇,搂着自己受伤啜泣的妹妹,指着空地的两名人类,大吼道:“不用顾忌海狄娅斯跟那头白狼的协议,姐妹们,杀了这两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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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还是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