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尔二人相继从狼背上爬了下来。
狼少女跪下来,轻轻搂住灰狼的脖子,在它耳边柔声低喃了几句,涂抹在她脸上的图腾,似也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一些温柔。年轻的巨狼虽依依不舍,但还是选择了服从,温顺地低下头,然后哼哧了两声,带着另外两名同伴,转身跑进了森林里。
少女站起身,对一脸困惑的塔卡里人语气不善地解释道:“圣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连祖尔萨哥哥也是成年之后才被允许得到海狄娅斯的接见。跟紧了,要是在雾里迷路,就永远别想再走出去了。”
说着,她挎上木弓,率先迈开了脚步,如花豹般灵巧的身影迅速遁入了迷雾当中。尤利尔紧随其后,第二个走进了迷雾中。人高腿长的他很快就追上了上去。
“那么你呢,”他用尽可能随和的语气向那女孩儿搭话道,“如果这座森林里有一个连白色幽灵也不能擅自出入的地方,那么一个人类女孩儿又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的背影陷入在白茫茫的环境里,她沉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回答说:“人类?是因为我们的语言相通,所以你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不仅如此。如果你换上一条束腰长裙,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我相信没有任何人会对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女孩产生怀疑。”
“你才十二岁!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哦,抱歉,我没有在嘲笑你的身高。”
少女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怒而回头道:“原来你是在嘲笑我的身高吗?!”
“嘲笑?怎么会,丛林里的生存法则,可不是一寸长一寸强那么简单。”尤利尔摇了摇头,毫无玩笑之色,“何况刚才我和塔西玛都已亲眼领略过了,你毫无疑问是一位出色的猎人——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词,那我就换成牧树人常说的那一套,最后的守护者,是这个词没错吧?”
走在后面的盖加尔洛用力清了清嗓子,以显示自己已如空气般稀薄的存在感。
少女挺直腰背,认真地看着这个老是用肩膀来丈量她身高的外乡人,浓密卷翘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般快速扑扇了几下。大概是很少被人这样直白的夸奖过,少女的脸色有些泛红——又或许只是光线的原因,让她红棕色的皮肤显得更红了。
尤利尔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立刻闭上了双眼,别过脸去。
终于得以从那双充满魅惑的猩红双眸中挣脱,少女如梦方醒,浑身冒着冷汗。她使劲儿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昏昏沉沉的硫磺味道里清醒过来,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狠狠地瞪了猎人一眼,“不准你再跟我搭话,可恶的狐狸精!”撂下这句狠话,她便重重地跺着脚,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狐狸精?喂,她是说你吗?”盖加尔洛这时走了上来,奇怪地问道,“那不是你们城市人用来骂女人的话吗?”
尤利尔苦笑着摊了下手,“可能是语法习惯不大一样,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他们在迷雾里走了大约一刻钟。沿途之中,塔卡里人本打算留下一些标记,为自己留条后路,但充斥在空气里的硫磺味令人目眩神迷,眼前的景物摇晃得厉害,在这种情况下仅仅是要保持行走就很困难了,根本把握不住方向感。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眼前的浓雾渐渐变得稀薄,周遭的景色亦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轮廓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座二十英尺高的人形雕像,一左一右,宛如两道门柱。雕像的外观早已在时光的侵蚀下失去了容光,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对僧侣,平举右手,遥指东方。
一条青苔遍布的石板路,从两座雕像中间穿过,直达远端的喷泉池。
与其说是喷泉池,倒不如说是喷雾池,大量的白雾从那些大小不一的沸腾的硫磺池里喷吐出来,犹如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圣地的上空凝聚出一层覆盖面积惊人的保护罩。这堵雾墙将森林一分为二,外面的世界有多死气沉沉,圣地的风光便有多欣欣向荣。在这里,树木葱翠,绿草如茵,一道七彩长虹在圣地上空横跨而过。飞鸟栖枝,几头麋鹿在池塘边驻足,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一切都是如此静谧而祥和,仿若世外桃源。
这就是森林之心,传说中滋养万物的不老泉。
盖加尔洛不由自主地放满了脚步,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这幕奇观。他原本还对所谓圣地、先知之类的说辞抱有怀疑,但是现在,这些疑虑尽皆烟消云散。走在前面的狼少女则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这些大惊小怪的外乡人没见识。
“别愣着,走这边!”
尤利尔对不老泉有着一定了解,倒不致于像塔卡里人那般失态。何况他如今的身份不是观光客,与其惊叹景色的美好,他更倾向于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不要东张西望,外乡人,贝格莱斯对探秘者从来都是零容忍。”
狼少女没有虚张声势,因为他们很快就见到了她口中的贝格莱斯——一头脑袋上种了朵花的大黑熊。
当时他们绕过不断朝天空喷吐雾气的喷泉池,登上一个蜿蜒向上的斜坡,最后来到了一堵爬满红蔷薇的篱笆墙外。篱笆墙内是一座鲜花环绕的庄园,守门人贝格莱斯懒洋洋地躺在篱笆墙下,在几只蜜蜂不厌其烦地骚扰下,艰难地打着小盹儿,直到它看见迎面走来的狼少女。
黑熊后足着地,庞大的身躯一下子立了起来,它头上那朵可怜可爱的小白花也随之摇晃了起来。盖加尔洛看着这头十尺高的巨兽,下意识把手伸向了后背的长弓。尤利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来。
黑熊凑到狼少女身边,低下笨重的脑袋,在她身上闻了闻,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抱歉,贝格,我也不是有意要捅破那个寄生蛹的,当时有好几个‘黎瑟拉’(失去灵魂的堕落者)在追我们。”少女拍拍身上沾满泥巴的兽皮,坦然地笑了笑。
黑熊哼了哼鼻子,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两人。
“祖尔萨哥哥大概会晚些时候到,我把海狄娅斯要见的人先带来了。”
守门人眯起乌黑的双眸,仔细审视了二人一番,然后对狼少女低低地哼了几声。
“找错了?”少女的声音陡然升高,显得有些惊讶,“不可能,祖尔萨哥哥绝不可能错读先知的指示,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海狄娅斯的原话是什么?灰发的猎人?”
盖加尔洛此刻正紧张地注视着那头黑熊,忽然,他感觉猎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即刻回过头去。只见猎人正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纯木制的药剂瓶,扭开瓶塞,在掌心中倾倒出些许砂砾状的颗粒物,然后用指尖碾碎,抹在头发上。
“劳驾,借我一点清水。”
塔卡里人半信半疑地取下了自己的牛皮水袋,递了过去。尤利尔摘下瓶塞,然后举起水袋,让冷水从头浇下。
狼少女听到了水声,转身一看,顿时愣在了那里。
黑色的染料,随着流淌的水流,从猎人濡湿的长发上缓缓褪去,还原到最初的发色。
尤利尔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将那头灰色的长发抹向脑后,露出被水沾湿的面孔,“或许你们没有找错人。”他说。
狼少女一时看得呆住。片刻,她猛地回过神,飞快转过身去,将大拇指咬在嘴里,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不光是狐狸精,还是个大骗子,祖尔萨哥哥的话果然都是对的,外乡人既卑鄙又无耻……”
“我全都听见了。”猎人满怀善意地提醒道。
狼少女理直气壮地转过身来,两手叉腰,扬起下巴道:“很好,灰毛狐狸,你这就跟我去见海狄娅斯吧。”
“那我怎么办?”盖加尔洛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你跟着贝格莱斯走,它会带你去树屋休息。你们的朋友都在那儿。”
“我们的朋友?!”塔卡里人闻言一惊,“你是说……”
狼少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多亏祖尔萨哥哥发现及时,在他们踏进那些蜘蛛的老窝之前,把他们带了回来。至于有没有哪个倒楣鬼不幸掉了队,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你可以亲自去确认一下。”
盖加尔洛表情狐疑地向猎人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意图加害他们,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更加不会冒险带着两个外人进入森林之心。
不过,话虽如此,在究竟是敌是友这个问题上,尤利尔仍然会持保留态度。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得到答案。而解开疑惑的钥匙,就是那位名叫海狄娅斯的先知。
“我的朋友,留心四周,小心行事。”
两人交握双臂,郑重告别。
事到如今,尤利尔已经基本排除了塔卡里人的嫌疑。他的性情太过耿直外放,他会是一个忠诚的伙伴,但绝不会是一名优秀的间谍或暗杀者。
目送他的背影跟随黑熊远去,尤利尔在狼少女的催促下,迈进了开在绿篱上的小门,走进了这座花香四溢的庄园。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
相较于残酷而野蛮的秘血森林来说,这个地方太过宁静与美丽。美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对永远习惯以最恶毒的用心去揣度他人他物的尤利尔而言,任何一缕和谐的音符都会叫人变得疑神疑鬼。那片馥郁馨香的花海在微风里摇曳着,像是竭力编织着一场让人沉醉的谎言,蜜蜂嗡嗡的振翅声盘旋在耳畔,好似随时会把带有致命剧毒的尾刺扎进人的脖子里。
不老泉将此地打造成了温暖明媚的天堂,在这宛如地狱的焦土之上。
尤利尔觉得有些恶心。他用手粗鲁地扯开衣领,好让自己能透过气来。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一段路要你自己来走了。”
狼少女带着他穿过那条蜿蜒曲折的花园小径的尽头,停在了一株如钟塔般宽阔挺拔的古树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棵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巨树,竟看不到它的顶端。古树的树冠径直穿出了雾墙,伸向了更高的天空。
“去吧,海狄娅斯就在上面等你。”
少女对他指了指前面那道六英尺高的树洞,示意他走进去。
尤利尔犹疑了片刻,还是迈开了快要嵌进石板里的双脚,谨慎地走入了树洞。
树洞里的景色明亮得不可思议。一道浑然天成的台阶沿着树干内壁盘旋而上,点缀在台阶外侧的树洞,犹如一扇扇敞开的窗户,将明媚的阳光引入其中。
一阵清脆的蹄声,在上方回荡。他仰头而望,一头皮毛胜雪的白鹿,漫不经心地行走在台阶上。它停下了脚步,俯下优美的长颈,回看着猎人。
白鹿踏了踏前蹄,继续向上攀登,尤利尔仿佛也被某种力量推动着,登上了台阶,紧追它的步伐。
旋转着,旋转着,越登越高。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下方早已不见地面,一道白色的强光,出现在了阶梯尽头的树洞口。
他加快步伐,一头闯进了那片耀眼的强光中。
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强光渐渐消散,尤利尔放下挡住脸的胳膊,睁眼环视四周。
眼下他身处于一片露天庭院里,视野开阔明朗,向东而望,他甚至能看到状如锯齿、绵延在秘血森林另一端的雪峰。
那里是埃斯布罗德走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立于整个秘血森林之上,所以景色才会如此宽广。他抬起头,那道金光万丈的大裂缝,仿佛就嵌在触手可及的低空中。
这时,又是一阵蹄声传来,他四下张望,并在庭院的另一头发现了白鹿的踪迹。
他快步追了上去。穿过两排石柱砌成的露天走廊,走下一条石阶,进入了另一片庭院。他追着蹄声,绕过一个流水潺潺的圆形喷水池,然后猛地止住了脚步。
白鹿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身着黑色修女服的女子。她披散着一头灰色的长发,安静地坐在水池边,白皙纤细的手指翻过膝间的书页,沙沙作响。
尤利尔望着那个背影,一下子陷入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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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