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加尔洛没有想到重逢的喜悦竟会如此短暂。
在半信半疑地跟随黑熊贝格莱斯在来到水滨上的一株以中空古树而建的树屋后,他果真在大厅里见到了路薇一行人。虽然分别不到两日,但在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盖加尔洛在欣喜之余,发现队伍中已经少了两人:路薇的扈从骑士,与牧树人崔尔乐。
剩下的五人无不是风尘仆仆,满身狼藉,很显然他们这一路同样走得十分艰难。路薇失去了自己的披风,身上的衣物亦是满目疮痍,没有一块好布,晾干的泥泞在她靴子、裤腿上覆了一层黄褐色的硬壳,头发也因为油腻而拧干成了邋遢难堪的束状;游侠剑士索尔稍好,但也伤痕累累,右臂缠上了一圈浸得猩红的绷带,依旧像是一块沉默的岩石,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眼神;老巫师格伦茨的大半边衣物更是被撕毁,胸前留下了三道血肉模糊的爪痕,盖加尔洛见到他时,他正差遣芙琳用一只木钵给自己碾糅草药,自己则虚萎无力地瘫在地上;而作为整支队伍里最不合群的一人,那位名叫尤利娅的年轻占星师,她还有闲心用清水梳理自己起油的头发,对于盖加尔洛的到来,也只是淡淡地以点头知会,甚至还有一些失望……
只有例行公事一般的寒暄,对过去两日发生的种种都只是一言带过。如今所有人都被困在谜团重重的窘境当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报以警戒与猜忌的态度,谁也不肯再相信他人,盖加尔洛感觉众人看待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质疑他是否真实存在一样,让人觉得荒谬。
直到这会儿,塔卡里人才恍然想起,他们不过只是因一纸合约而临时组建的狩猎小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仅仅停留在那张白底黑字的纸上,何谈信任。性情耿直的塔卡里人,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与猎人的两日相处,让他变得有些得意忘形了。这里不是塔卡里部落,他提醒自己,这里只有雇主和雇员。
对他的到来表现得最热切的,是猎人少女芙琳。她立刻丢下了手里的木钵,迎了上来。
她还没有开口,塔卡里人便在她那张写满焦急与忧虑的脸上,看到了她想说的一切,“放心,你的老师是跟我一起来的,”他有些悲凉地叹道,拍了拍芙琳的肩膀,“他一会儿就来。”
芙琳听到这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便听到路薇追问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被一个能够与狼对话的土著少女带走了,”塔卡里人坦诚地回答道,“似乎是有个先知想要见他一面。”
“嗯哼,先知。原来狼群的主人是一位德鲁伊。”路薇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下清楚了,那头白狼为什么会帮助我们,还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原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说着,她用审视的目光环视树屋的大厅,尤其是与猎人关系相近的芙琳和芙尔泽特,“我的雇员可真是卧虎藏龙,你们之中还有什么人想要展示自己?”
“你在怀疑他,多戈多斯。”塔卡里人不满地反驳道。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盖加尔洛阁下,我是怀疑在场的每一个人。”路薇冷漠地说道,一面将视线转向了树屋外。
那几头山岭灰狼始终徘徊在树屋外面,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们。他们不是这里的客人,而是囚犯。
盖加尔洛正欲争辩,路薇又抢先一步抬手打断了他,“这是什么地方,帮助我们的究竟是谁,他又有什么企图,打算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盖加尔洛阁下有办法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吗?如果不能,那就请像我们之前所做的那样,保持沉默,静待那个能为我们解答疑惑的人出现。这也是为你自身的安全着想。”
树屋大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盖加尔洛有些懊恼,他独自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芙琳是这里唯一不吝惜自己的信任,并愿意与他交谈的人,这多少让他感到一丝欣慰。两人就前日分别后,双方分别都有过哪些遭遇,进行了一番交流。
通过对话,盖加尔洛了解到,芙琳一行人当时是遭到了一群红鬃座狼追逐,被逼无奈才离开了河滩。在逃亡的过程中,他们失去了扈从骑士,和牧树人崔尔乐。当他们不慎误入了红鬃座狼的圈套,是一头高贵的白狼,带领着一群山岭灰狼帮助他们冲出了重围,并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那头白狼也帮助了我们。”他回答说,“那个土著少女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先知海狄娅斯的安排。”
“海狄娅斯……这位先知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不知道。”
“那她又为什么要单独见我的老师?”
面对少女的接连发问,塔卡里人只能以摇头无奈回应。
这座森林本身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疑团,包围了所有人。不论是自相残杀的狼群也好,亦或是神秘莫测的先知,至少到目前为止,谁也没能窥透秘血森林的真实面貌。
更何况,这支狩猎小队也是疑点重重,好像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却互不知晓,于是猜疑的锁链,就这样一环扣着一环,连成了一张以谎言编织而成的弥天大网,将每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仅仅才过了四天,盖加尔洛已经快忘了,这支狩猎小队最初的成因是什么。
看着猎人少女的宠物,那只断耳的花猫从自己眼前蹿过,塔卡里人犹自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了一会儿,路薇的声音再度打破了沉寂。
“先生们,无谓的猜忌和争论可以停止了,”她看向门外,“我们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披散着一头濡湿黑发的猎人率先步入了树屋。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匹双目散发着智慧之光的尊贵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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