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尤利尔怀抱裹缠着厚厚布条的咒蚀者入睡,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要嗅到一点血腥,或者是更加让人深恶痛绝的深海的气息,方能安然入睡。
咒蚀者散发出的邪恶气息,有时竟像熏香一样令人迷醉,助人安神。
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窗外的暴风雪在怒吼,他却做了一个如羽毛般轻飘飘的梦。
他梦到自己化作一只双翼雪白的海鸥,在浓密的云层间穿梭。云团像棉花一样挤过来,压在翅膀上,让他不堪重负,只得收敛双翼,乘着风向下坠落。
他从云层的底端冲出,一片风平浪静的蔚蓝景象映入眼帘。
海浪的褶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张开双翼,向更开阔的远方飞去。
海平面上,浮现出一座如大陆般雄伟辽阔的岛屿。
一座被粉刷得雪白的灯塔,伫立在礁岸上,为迷失在海上的航船指引回家的方向。
……
尤利尔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盯着那面缝隙间有阳光渗入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天花板的缝隙,滴答滴答地落下,在被泡得松软发黑的木地板上溅开。耳边尽是浸水的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身下的木床在摇晃,但很快就发现,整块地板,连同整幢木屋都在摇晃。
咸腥的风从天花板上渗进来,让他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掀开身上那条发霉发臭的被褥,坐起身来,侧耳倾听。
过了一分钟,他终于确信,暴风的声音消失了。
咚咚咚!
一阵粗重急促的脚步,从天花板上走过。
有人?
紧接着,他听到有人在上面大喊:“新来的菜鸟,你到底要我讲几遍才会明白,缆绳不是这样绑的!”
这下确定了,确实有人在他们头顶上活动。
尤利尔心下一阵疑惑,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咒蚀者。
昨天他缜密地排查过这栋木屋的所有可疑之处,他知道自己绝不会错漏掉什么通往上层的机关暗道。他非常肯定,这栋木屋只有三十英尺高,他目估过每层楼的高度,天花板上绝对容不下一个多余的阁楼。
难不成那些人是在倾斜的屋顶上跑动?
这绝不是他此刻内心中产生的最荒唐的想法。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睡觉的时候没有脱掉靴子,猎人一个翻身便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他靠在门边倾听了一会儿,走廊外没有动静,于是轻缓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区别在于地板和墙壁变得更加潮湿了,仿佛完全浸泡在水里似的,更糟糕的是,一股浓烈的腥臭和尿骚味儿充斥在走廊里。
其他几间房门仍紧闭着,尤利尔甚至听见一阵响亮的鼾声,从塔卡里人那间屋子里传出来。
此刻的走廊下不止他一人。他看到杜尔迦和白狼占据着楼梯口,摆出警戒的架势。
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狼少女回首张弓,尖锐的箭头直指向猎人的胸膛。
尤利尔举起双手,停在原地。
杜尔迦稍稍松了口气,放下弓来,她竖起食指,对猎人作了个禁声的手势,随即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过去。
尤利尔刚一走近楼梯口,便发现了异样。
“昨天没有这道楼梯。”
狼少女压低嗓音,指着眼下那条与通往一楼的台阶相连,却是通往上层的一道楼梯。
抬头看去,这条凭空多出的楼梯,一共有十二级,直达一个嵌在天花板中的正方形的活动门板,门板上有一个生锈的金属拉环。活动门板与天花板的缝隙间,不断有水渗入,沿着楼梯缓缓淌下。
脚步声和对话的声音,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尤利尔低声问道。
“我今早醒来的时候,发现大厅外面那扇门不见了,只有一面光秃秃的木墙,而且大厅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箱子和木桶,里面好像装满了东西,我觉得很奇怪,就打算上来看看,结果发现了这个……”杜尔迦一脸敌意地紧盯着那道活动门板,声音因紧张而皱缩,变得嘶哑,“上面有人,很多的人……喂,灰毛狐狸,你在听吗?!”
狼少女有些不满地用肩膀撞了下心不在焉的猎人的胸口。
“我在听……”
尤利尔一边略显敷衍地应着,一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挂在走廊上的那幅油画。
昨晚看的时候,它本是残缺的。
现在,它所呈现出的却是一幅完整的、清晰的画卷。
白云蓝天之下,是一座伫立在茫茫雪海中的粉白灯塔,灯塔的后方,是一座状如五指的辽阔岛屿。
“我上去看看。”他看着通往上方的台阶,说道,“你们最好留在这里。”
“你是在小瞧我们?”狼少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不,”尤利尔看了下跟在她身边的白狼,“我想任何人都不敢轻视高贵的伊比亚斯帝王霜狼。”
白狼祖尔萨显然听得懂他的话,并认为这句话中没有掺杂任何虚伪奉承的成分,于是点头示以回应。
“那我呢?”因为文化水平有限而吃过几次亏后,杜尔迦这回学机灵了不少。
“你嘛……”
尤利尔故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待吊足对方的胃口后,便直接撇下还在苦等后半句的杜尔迦,转身走上了楼梯。
狼少女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要把牙齿咬碎。
尤利尔左右脚分踏在不同级的阶梯上,刚用手试试活动门板能否推开,结果只是稍一用力,迎面而来的大风就一股脑地钻进门缝下来,强劲的风力陡然掀开了门板,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片明媚的阳光将他包围。
“升帆!升帆!这阵西北风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要以最大航速冲过亚特兰斯高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天堂之火在上,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
温暖的阳光,咸涩的、强劲的风,以及男人粗犷的吼声,都在催促着他赶紧离开那条阴晦而难闻的走廊,登上了一个视野更加开阔的平台。
眼前的景象令尤利尔呆愣在原地。
遮天蔽日的暴风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蓝天与白云,是海鸥盘旋啼鸣,是海风鼓起淡黄色的巨帆,让这艘双桅帆船乘浪起伏。他站在被水手清洗过的甲板上,四周是数十名水手忙里忙出,他们在大副的指挥下顺着缆绳爬上桅杆,升起风帆,把站在艉楼前的尤利尔视作一团空气。
在视线的远端,一幕令人错愕的奇观引起了他的注意。
蓝天与大海,在平坦笔直的天际线上,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色差。
天空是蔚蓝色的,而大海,却是雪白的。
风很强劲,船的航速节节攀升,忽然,船头一低,撞进了一团海浪里,在船头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
海浪高高跃起,拍向甲板,撞得粉碎。
尤利尔只觉脸颊一湿,伸手一抹,只见鹿皮手套包裹的指尖上,沾着一丝尚未消融的雪沫。
很快,它便融化成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彻骨的凉意。
原来,这艘船竟是在雪海里乘风航行!
“亚特兰斯高坡!”站在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道。
他循声眺去,只见高高翘起的船头前方,有一座巍峨的雪山从海平面上陡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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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