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愚蠢的勇气!”虾米般蜷缩在角落里的夸埃尔曼人,嘴里喋喋不休地咕哝着,两眼紧盯着在蛇人狱卒的催促下,把一套破旧皮甲挂在身上的新狱友,既鄙夷又同情,“不过这样也好,地方又变得宽敞了,曼德尔喜欢一个人住。”
响亮的鞭挞声,打断了这个可怜人的自言自语,他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破烂的麻衣立时被撕开一条口子。
夸埃尔曼人哀嚎着跪倒在地上,额头触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以低微卑贱的姿态请求宽恕。
呼吸面罩下传来蛇人狱卒的狞笑声,“没有下一次,别再让我听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字眼。一个刚刚得到最劣等烙印的奴隶,也配妄想有名字?”说完,它又甩出一鞭,抽打在瘦骨如柴的夸埃尔曼人的背上。后者紧咬着牙关,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又狠狠地挥出几鞭子,见这棕色皮肤的奴隶一声不吭,活像个死人,蛇人狱卒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新来的囚犯身上,“这是什么……你手里藏着什么东西?!”它注意到尤利尔袖口下的两条前臂,都被泛黄的旧布条紧实地包裹起来,厉声质问道。
“哦,湿疹,很多地方被我抓烂掉了,皮开肉绽的样子,我打赌你绝不会想看。”尤利尔扬了扬右手,蛇人狱卒一听,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命人粗暴地擒住了他那对不老实的胳膊。“不劳大驾,我自己来。”为了避免蛇人发觉触感有异,他主动接过那对沉甸甸的黑色镣铐,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为什么自己的衣服被扒光了,唯独缠在手臂上的布条没有被摘去。对此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有人不希望他暴露自己,更不希望他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死掉。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机,让他看到了以正面冲突之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这也是他在锒铛入狱之后,还能继续保持冷静与耐性的最主要原因。
阿尔莎·路维。
他一面回想着船上的经历,一面被蛇人狱卒推着往外走。
一个宣誓效忠黯淡之主的守墓人,却将巴姆的使徒偷渡进了埃斯布罗德。
不论这个女人有何打算,尤利尔都暂时决定静观其变。
毕竟如果这单单只是古龙的一场阴谋,那对方显然已经搞砸了,因为他们放跑了一个灰烬御卫——整个监狱都在谈论昨天码头上发生的那场暴乱。与他们同行的游侠索尔,或者说灰烬御卫索尔,在天堂港码头被一伙黑衣蒙面人救走了。
这意味着灰烬御卫的势力已经先一步渗入了埃斯布罗德。
一颗火苗便足以掀起燎原大火,如此多的火焰聚在一起,他恍然已能预见不远的将来,埃斯布罗德在纷飞的流火中被付之一炬的凄美景象。
镣铐在地上哗哗地拖着。走道两旁的牢房里的囚犯们,一个个争相摘下呼吸罩,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力摆出一副狰狞的面目,趴在铁栏杆上冲他大呼小叫,横飞四溅的唾沫里,掺杂着各种极尽肮脏与污秽的字眼,囚犯们把铁栅栏摇得哐哐作响,仿佛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
蛇人狱卒没有阻止他们,反而很享受这般混沌丑恶的光景。
这是每个新来的囚犯都必将接受的洗礼,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很容易就会被击溃,并从此一蹶不振,沦为一个卑微怯懦、只会对主子唯命是从的奴隶。
不过在尤利尔的眼中,这些拼命扭曲面貌五官,好让自己显得狰狞可畏的囚犯们,比起以前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异种,简直要可爱一百倍。那些或因意外事故或因血腥冲突而戳瞎的眼珠、被暴力砸断歪斜的鼻梁骨、以及嘴巴里那口残缺不全的黄牙,更是格外地令人喜爱。
“他们干嘛这么生气?”尤利尔好奇地询问一个劲儿拿长矛顶着他往前走的蛇人狱卒。
“因为你干了他们只敢想却不敢干的事。”蛇人狱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快走,别那么多废话!”
“好吧,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这确实是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死人不会有问题。”蛇人狱卒阴狠地笑道。
“我只是好奇,高贵的亚达里斯蛇人,为何会甘愿屈居人类之下?”
“住口!你这卑贱的奴隶!”这个问题似乎惹恼了蛇人,它用长矛的柄端狠狠地戳了下尤利尔的肩膀,推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蛇人狱卒怒不可遏地吼道:“埃斯布罗德的屁民还不够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这时,狱卒已经推着尤利尔走出了地牢,步入漫天飘飞的樱雨之中。
一堵环状高墙,分隔了监狱与铁栅门外繁华的街道。
宏伟高大的花岗岩与大理石的建筑群落,耸立如林,犹如守护者结实宽阔的臂弯,保卫着这个雪中小国。埃斯布罗德的居民,肆意地驱车或行走在由蛇人巡逻队维安的大街上,没有种族偏见,也没有血腥纷争,有的只是一片令种族与历史学家咋舌的和谐繁荣的城市街景。
“既然如此,”尤利尔指了指那些大街上那些行人,“那些人为何没有被关进监狱里?”
“埃斯布罗德人和你们这些外面来的贱种不一样,他们的生命皆来自于伟大古龙的恩赐。我们同样侍奉于伟大的古龙,与那四位……”蛇人狱卒忽然住了口。它意识到自己今天莫名健谈得过头了。
虚构的生命。虚构的国度。
现实固然残酷无情,但沉溺虚无绝不会一劳永逸,痛苦让剥去遐想外衣的生活变得不再那么美好,却更加真实。否则一份迟来的歉疚,又怎会让康妮放弃缠绵数十年的好梦。
尤利尔心头冷笑,不再流连于这个国家繁荣而安逸的虚伪表象。
他抬头,眺望远方那五座雄伟山峰中的最高者,国王行宫所在的该隐山,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手指。被冷空气冻僵的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管好自己的眼睛!否则我们就把它挖掉!”
蛇人狱卒用长矛逼迫他转身走进一条两边围墙高耸的狭长小路。
这条路紧贴着监狱的环形外墙,向南延伸,似乎通往着另外一个更加开阔的场地。
忽然,尤利尔在慵倦的飞雪里听见一声猫叫。他抬起头,发现一只臃肿的花猫,蹲在高高的围墙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但在视线相交的刹那,它便扭头跑开了。
一只能在有毒空气中自如行动的花猫。有趣的发现。但愿它能在蛇人守卫察觉之前,把肥胖的身体挪出墙外,将消息带回到它如今侍奉的主人那里。
呼吸罩下的唇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
“不准停下!现在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蛇人狱卒又用长矛的柄端使劲儿捅进猎人的肩胛,催促他加快脚步。
隔得很远,尤利尔已能隐约听见从竞技场内传来的欢呼声。
不一会儿,拐过一个长长的弯,一堵灰褐色的高墙拦在了他们面前。手持长矛、高高伫立在围墙两侧的蛇人守卫,看到来人是被狱卒押送的一名囚犯,立刻回头冲高墙内大喊起来。
这是竞技场北面的外围墙。墙下的铁闸门正在铁链与绞盘发出的巨大咬合声中,缓缓升起。门下一片漆黑,宛如深渊的入口。
“快走!今天只有两场,要是错过了下一轮角斗,你就得等明天了,”尤利尔被那根让人不胜其烦的长矛推着往前走,身后传来蛇人狱卒阴狠的笑声,“那样的话可就太遗憾了!若是挣不到一块新的‘黑炭’,入夜之前你就会窒息身亡!不过别担心,我们会把你的遗体送去焚烧厂,废物循环利用,卡洛琳大人很擅长这个!”
蛇人狱卒自鸣得意,尤利尔则在心头细细咀嚼着那个悦耳的名字。
卡洛琳。一个能让蛇人在名字后面冠以敬称的女人,一个守墓人,自然只能黯淡之主的亲信。他心里揣摩着。不知道和阿尔莎相比,两人谁在埃斯布罗德的地位更高。
权位的高低差异,往往会产生难以弥补的嫌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尤利尔认为这或许是个值得留意的地方。
在蛇人狱卒的押送下,他走过门下那条阴森晦暗的甬道,前方的出口处,闪耀着一片苍白的强光。
离开平整的石砌路面,一脚踏在被冷风冻硬的泥地上,他被推着走入了一个宽阔的校场中。校场四周高墙环伺,墙上是全副武装的蛇人守卫在巡逻警戒。校场里横七竖八地放在几排拒马,四个稻草捆扎成的靶子,几个被套上头盔和铁甲的练习用稻草人,一些同样戴着沉重镣铐的战士,正在校场上挥舞着自己的武器,以怒吼声让自己保持全神贯注。
尤利尔留意到,这些角斗士无一例外都是人类,并且他们不是,至少大多都不是埃斯布罗德的原住民。他看到了红色皮肤、躯干纤长却身手灵敏的夸埃尔曼人;黄色皮肤,喜好以羽毛装点披肩,在脚踝上挂满铜环以记录年龄的劳里斯人;当然,更多的还是与他相似的白色人种。
虽然很快就被蛇人狱卒催赶着离开了校场,但尤利尔已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些人的面孔。
从夸埃尔曼湾,到劳里斯山,这个虚构的国度竟已将版图扩张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令人心惊胆战的事实,埃斯布罗德是比旧镇更加危险且恶劣的存在。巴姆之子吞噬旧镇的初衷,只是为求自保,而古龙创造埃斯布罗德,却是怀着最险恶的用意,肆无忌惮地侵入现实世界的疆域。
他不相信对方没有考虑过,如此猖獗的活动,势必会引起外界的注意。一旦赫莱茵的评议会发现这个紧邻物质世界的位面存在,一场针对埃斯布罗德的围剿行动,立刻就会被提上议程。
所以这只能说明一点:埃斯布罗德对古龙而言绝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已经开始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了。
尤利尔正试图将这些零碎的线索捏合起来,蛇人却已押送他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一扇生锈的铁栅门开启,他被驱赶着走入了一条光线昏暗的甬道,但很快,视野就明亮了起来,随同光芒涌入甬道的,还有雷鸣般的欢呼与呐喊声。冰冷的空气变得燥热,他闻到铁与血纠缠交融的味道。
“啊哈,又一个赶着来送死的菜鸟!”
在等候区两排铁椅上就坐的角斗士们,因为尤利尔的到来而开始躁动起来。
“挑选一样武器,动作快!”
在蛇人狱卒的催促下,他被赶到了武器架下面。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挑拣着剩余不多的武器,一面用余光瞟向等候区东面那道铁栅门。门外就是竞技场,他看到鲜花与鲜血抛洒的红土之上,躺着数具新鲜尸体,盾牌、铁剑散落一地,而活着站到最后的、最英勇的两位角斗士,此刻正以浴血厮杀将观众的情绪推向最高 潮。
“这种玩意儿碰一下就断了。”尤利尔连续选了好几把武器,结果无一不是锈迹斑斑的残次品。
“别挑三拣四,坐下!”蛇人把他粗鲁地推向等候区的铁椅子。
“等等,你们好像忘了给我打烙印?”尤利尔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所有角斗士都有烙印,就他一个人脸蛋光净无比。
“嘿嘿,那是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拥有的荣誉。”
言下之意,如果你死了,我们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蛇人冷笑着,退出了等候区,并且锁上了铁门。
两排铁椅,十二名角斗士面对着面,在这间铁笼的大门打开后,他们就将成为互相厮杀的敌人。
尤利尔不大喜欢这种氛围,他不排斥鲜血——尽管他自己并未留意到这种变化——但他拒绝被逼迫的杀戮。
他粗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角斗士,发现他们大多和自己一样,身上只有一件破破旧旧的皮甲,大多数人还是赤膊上阵,手里的武器更是简陋得不堪入目。相较之下,坐在尤利尔对面的那位身披铁甲,内里还着一条锁甲的角斗士,怎么看怎么显得格格不入。
“你在看什么,菜鸟?!”一双浑圆的虎目,恶狠狠地瞪了过来。那角斗士体格魁梧,肌肉如岩石般轮廓分明,右手是一块表面铺垫着牛皮的圆形小木盾,右手是一把锋芒锃亮的弯刀。
他的脸上没有烙印——或许以前有,但如今眼角下只剩下一片丑陋的疤痕——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领口处佩戴着一枚镀银的徽章。
黑桃4。
“没什么,”尤利尔说,“我只是在想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或许应该从校场顺路捎一把稻草回去,把监狱里的小床垫得厚实一些,免得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
壮汉从呼啸罩下面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别逗我发笑了,新来的菜鸟,今天只会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里,那就是本大爷我!”
“你们也这样认为?”尤利尔把话头抛向其他的角斗士,但他们全都像躲瘟疫一样避开了他的视线。
壮汉指了指领口上的黑桃4徽章,一脸傲然地道:“今天戴着方片5徽章的家伙会从另一个笼子里放出来,我会为奈涅莉夫人割掉他的人头,夺下他的徽章!谁也不能阻挡我!”
尤利尔端详了一会儿他的徽章,慵懒地挑了挑眉毛,“所以这徽章有什么用?战利品?”
“荣誉!地位!财富!甚至是为阿尔莎大臣效命的机会!”
“所以不还是奴隶吗?”他摊了摊手。
“是下属!”壮汉怒火冲天地纠正道,“很好,你很有种,新来的菜鸟,我会亲自教教你埃斯布罗德的生存法则!”
“好吧,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有那样的机会了。”尤利尔耸了耸肩,竞技场上的厮杀已经结束了,胜利者割下了竞争对手的脑袋,举起来向全场观众炫耀。他的出色表现,为自己赢得了掌声与鲜花,还有数之不尽的金币从观众席上抛下来。
埃斯布罗德,纸醉金迷的国度。
“不,你错了,菜鸟,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活着踏上竞技场。”
尤利尔愣了一下,回过头来。那双恶毒的眼睛,犹如毒蛇窥视着猎物般,牢牢锁定了他。
观众们开始呼唤下一轮好戏开场了,等候区里的所有角斗士,都屏住了气息,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我们已经登场了!”
壮汉冷笑着,戴上了头盔。
尤利尔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手里头的那把刀不错……”
“很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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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日常加班,明天争取多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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