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身负黯淡之火的危险对手。
尤利尔如此警醒自己,不要被聒噪的飞雪分散了注意力。
通过阿尔莎和他在黄石镇遇到的守墓人卡卓雷娅的实例,他已经获知了黯淡之火的其中一个特性,那就是可以割离并分享给宿主之外的其他宿主。尤利尔猜想这应该和芙尔泽特曾隐晦提及过的灵魂熔炉有关,不过当时双方正处于冷战期,他怀疑那是混沌之女设下的又一个陷阱,因而并未深究下去。
事实就是如此,当你的同伴是个说话习惯于虚实参半的阴谋家时,你的生活免不了就会变得惊险刺激起来。
尤利尔捕捉到空气里躁动的杀意,身体大幅度往后倾仰,钉头锤上的尖锐钢锥,就紧贴着他的鼻尖掠过。海克力斯反应神速,在他身体重心下降的瞬间,借由挥舞铁锤的惯性,向前高高扬起右膝,准备一记猛击撞碎对手的鼻梁骨。
然而猎人借助无与伦比的身体协调能力,以单手撑地的姿势,侧身躲过了这记铁膝,并以弯刀的锋芒,划过了海克力斯裸露在外的脚后跟。
这一刀快且狠,深邃的伤口下鲜血长流,这位七尺壮汉仰头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轰然跪倒下来。
这一幕令整个马韦洛竞技场都安静了下来,这场以弱博强的精彩好戏以喧宾夺主的势头,完全掩盖了另一块战场的风头。那名手脚还拴着镣铐的奴隶,不仅没有被迅速击溃,竟然还率先击倒了看似一直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海克力斯,简直不可思议。
“站起来,你这蠢货!”克里夫怒不可遏地爆吼道,愤怒扭曲了他的面容。
一旁的奥菲博娜主母亦是面色铁青。
“站起来,海克力斯,碾碎那个卑贱的奴隶!”
观众们也跟着呐喊助威起来。埃斯布罗德人完全继承了他们创造者的傲慢与自私,根深蒂固的阶级与种族观念,甚至要远远凌驾于现实世界的赫莱茵人。他们不接受草根英雄的烂俗戏码。以弱胜强?开什么玩笑,那简直就是耻辱!
在震耳欲聋的人浪声中,海克力斯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几度站起,又摔倒在坚硬的红土上。
海克力斯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他明白自己左脚跟腱已在刚才那凌厉的一刀中被无情割断了。一双矫健有力的腿,便是角斗士冲锋陷阵的战车,而现在,这辆战车失去了一个车轮。在以往的战斗中,若是他的对手落得如此狼狈的境遇,他必定会满怀戏谑之意,却又故作大度地允许对方弃甲投降,以换取一个体面的死法。人们在唾弃失败者的弱小时,总是不忘赞美他身为一名战士的强者风度。
他的虚荣心是如此饥渴,以致于在得知本场的最大对手迪恩尔,只是一个黑桃4徽章的持有者后,他心血来潮地摒弃了厚重保险却有碍美观的盔甲,以求最完美的胜利。
如今的窘境,正是他为自己的傲慢与草率,所付出的代价。
还有机会。海克力斯不甘心地对自己说。只要保持耐心,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尤利尔原本是想看看黯淡之火的携带者,除了一身过人的蛮力外还有什么异常之处,因此并未趁机给予他的对手以致命一击。但这位强壮的角斗士,却好似认命了一般,丢弃了手中的武器,瘫卧在地上。
看台上响起阵阵嘘声,许多观众破口大骂,认为海克力斯的行为有辱徽章持有者的光荣。
这场跌宕起伏闹剧的结局,看起来已经盖棺定论,尤利尔要做的似乎只是走过去,一刀了结他的对手。
“这是一个可造之材,真是遗憾……”看到那个年轻的奴隶,拖着镣铐一步步走向了趴在地上的海克力斯,看台上的瑟芬斯·路维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败给了经验,以及一个毫无羞耻心和荣誉感的狡猾对手。”
浑浊着铁锈与血腥的寒风中扑面而来,仿佛要冻结身体里的血液。
尤利尔瞥见竞技场的另一角,蛇人战士与劳里斯人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双方两败俱伤,三叉戟与流星锤同时命中了对方的要害,双双倒地不起。不过他对此漠不关心,依然在拖着沉重的镣铐前进,最终来到了海克力斯面前。
就在他扬起手里的弯刀,准备结束这场角斗之际,一双恶毒的眼睛,从冷硬的红土之下猛然扬起,海克力斯忽然抓起钉头锤,右腿支撑着身体,以全身的力量迸发出一声嘶吼,瞄准那颗漂亮的脑袋,愤怒地挥动了铁锤。
猎人反应稍慢,后退不及,被铁锤打中了面部的凸起部分,呼吸罩应声而裂,染血的金属碎片散落了一地。
尤利尔痛苦地捂着面部,摇摇晃晃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淌而下,染红了裹缠双手的布条。
海克力斯的绝地反击,立即引爆了坐拥两千两百名观众的看台。
“杀了他!海克力斯,宰了那个杂碎!”克里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仿佛自己才是在场上浴血厮杀的角斗士。
看着重新占据主动权,并发动疯狂反扑的海克力斯,看台另一边的奈涅莉夫人面如死灰。
胜负的天平,再度向海克力斯倾斜,他拖着一条残腿,却越战越勇,手里挥舞的铁锤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连连败退。很快,他就将对手逼到了墙脚下。
海克力斯逼视着被自己打得晕头转向、甚至连武器也脱手掉落的猎人,知道有毒的空气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残存的意志力,而自己要做的就是为他送葬,给这口棺材打上最后一枚铁钉。“你惹怒了我,让我在奥菲博娜主母面前丢尽了颜面。没有仁慈,没有宽恕,我要把你的脑袋砸得稀巴烂!”
在山呼海啸的人浪声中,海克力斯仿佛以腥涩的舌尖品尝到了胜利的甘甜,热血冲灌着他的神经,全力倾注在双臂之中,他最后一次抡动了铁锤。
也正是在这个喧嚣的时刻,一个冰冷的声音窜入了滚烫的耳廓里。
“一场势均力敌的惨胜,这样看起来自然多了。”
海克力斯看到一双平静的深红眼眸,不动声色地宣告了这场角斗的结局。
直到那一瞬间,这名被愤怒和求胜欲望冲昏头脑的角斗士才恍然意识到,他所看到的胜利,不过是一场被精心操控的骗局,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施舍。
他已经来不及收回下落的铁锤了。
只见节节败退的猎人,忽然恢复了迅猛的身手,轻松避开了海克力斯的铁锤,随即动作连贯地转头登上了身后近乎垂直的围墙,然后猛地一蹬,借着墙面反馈回来的力量,一跃而起。
海克力斯立足未稳,刚一抬头,便看到猎人蜷曲的右膝仿佛天边飞来的铁锤,狠狠地撞在他离地七英尺高的面门上。
一口血雾,从呼吸面罩的过滤网下喷洒了出来,角斗士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尤利尔也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红土上。
拥有两千两百名观众的马韦洛竞技场,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紧接着,猎人从地上爬起身的一幕,彻底粉碎了傲慢的埃斯布罗德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捡起地上那把弯刀,走到瘫倒在地的海克力斯面前。后者竭力鼓出双目,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刀锋已然没入了他的喉咙。
难得嘈杂的风雪安静了下来,尤利尔不想毁掉这份久违的宁静。
猎人弯下腰,从海克力斯脸上扒下他的呼吸面罩,用力甩掉黏在上面的鲜血,然后紧紧地压在自己的口鼻上。
他仰起头,在漫天飞雪中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铁与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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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