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还很微弱,但尤利尔的确感觉得到,在芙尔泽特这具人类载体内,还孕育着另一个生命。
“你现在太虚弱了,芙尔泽特,你知道我有能力杀死你,并且从一开始就可以。”
他轻轻揉弄着那片平坦而柔软的腹部,一股令混沌之女完全陌生的激烈感觉,随着上下游走的指尖被引燃,灼烧着她脆弱而敏感的神经,烧红了她的耳根与脖颈,口中呼出的滚烫粗气仿佛锻炉里翻滚的热浪。
她明知自己此时应该挣扎,应该不顾一切地反抗,哪怕最后难逃一劫,总好过坐以待毙。
但那里却有一座拘禁灵魂的囚笼。她惶然无措地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可挽回地陷了进去,掉进了那双深邃的赤瞳里。她看到自己的灵魂溺死在猩红的汪洋里。而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她恍然发觉自己竟不想要逃脱。
眼见芙尔泽特渐渐沉沦,失去焦距的双目,尤利尔并未急于宣告自己的胜利,他甚至还有闲心细数自己过往的疏漏:“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只需要稍稍动下手指,就能扼杀掉一位旧神,并且极有可能还是一尸两命。你胆子太大了,完全颠覆了我对旧神原有的认知,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承认你的确成功地骗过了我。”
“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做你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了。”芙尔泽特气息虚弱地说道。她的底牌被猎人提前掀开了,在知根知底的情况下,谈判已经失去了意义。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榨干我身上全部有价值的信息,然后毁尸灭迹。”
“不,”猎人摇摇头,“如果我那样做了,不难预见迪恩尔一定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祂不会。”芙尔泽特无力而自嘲地笑了笑,“你自己也说了,人类的利他主义行为,对我们而言是不可理喻的。事实上迪恩尔现在已经独占了神殿,我摒弃了位于混沌之中的身躯与神格,带着神子来到了这里。我几乎失去了一切,如果你认为我会畏惧永恒的死亡,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她说得没错。这也是让尤利尔感到费解的地方。芙尔泽特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她最后得到了什么?只有搞清楚了这一点,才有办法解释她的行为和动机。
旧神无一不是无可救药的极致利己主义者,祂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混沌之海中获得更多的领地与权力,而更多的灵魂,就意味着更高的神格与更强大的力量,人类所赞颂的慷慨、仁慈与崇高的奉献精神,不过只是旧神们为了延续混沌中永恒且残酷的竞争主题,所精心设下的骗局。
混沌与深海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遵守秩序的骗子,而后者则是无视规则的强盗,对尤利尔这样一定程度上做到了俯瞰全景的知情人来说,两者其实并无本质差别,他也不会以稚童非黑即白的评判标准来草率决定自己的立场——唯有趋利避害四个字,才是不被曲解,也无需粉饰的真谛。
尤利尔思虑片刻,说道:“这说不通。如果按照你一开始的说法,你如今所冒的一切风险,都是为了得到黯淡之火,而黯淡之火是左右神子命运的关键钥匙。但这一切都是以你本体尚留待神殿之中为前提。现在这个逻辑关系破裂了,你把身家性命全都押进了这场赌局里。我想堂堂混沌之女,应该不致于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被人类愚蠢的利他主义所涂毒,那么关于神子安危的优先级,势必就要置于你本身的安全之后。”
芙尔泽特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她感觉到那只手正顺着腹部往下游走,令人上瘾的瘙痒瞬间席卷全身。她立马打了个寒颤,两条腿不自觉地紧紧并拢,蜷曲起来。
她痛恨这种弱小的无助感,可是除了用膝盖奋力顶住猎人的腹部,她想不到任何办法,来阻止两人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如今她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吸血鬼究竟是一种多么危险的生物。
阴沉的嗓音响起,一团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红得滴血的右耳:“不要妄图闭上你的眼,否则我会忍不住在你身上试试巴姆做过的事。”
监管时钟的守护者,巴姆。祂和人类信徒三次结姻,诞下三子,虽然这个隐秘的过程不为人知,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伟大的结合,为三名信徒打破了肉身与物质世界法则的桎梏,开启了通往上层界的大门,如汪洋般浩瀚的混沌能量,通过深邃的通道直达灵魂深处,打下了神格的烙印,赋予了这三个灵魂在混沌中前所未有的崇高自由。
他们成为了新生的神力,成为人间传说中的半神。
与混沌中的旧神结合,犹如在雷暴地带的山顶做俯卧撑,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真实情况是,三任巴姆之子的降生,无不是森森白骨堆砌成山的惨烈胜果。
然而如今摆在尤利尔面前的,却是一个风险远远小于回报的机会,他要做的只是稍微懈怠对原始本能的节制,就能得到与混沌之女相匹配的神格。
假如说牧师与施法者的力量,是对神祇运用混沌力量的拙劣模仿,那么在开启灵魂直接混沌的通道后,被视作天才圣职者的唐娜,每天只能使用三次的心灵爆震,他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闲暇之余,甚至可以用来雕刻山石。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力量就等于一切。
尤利尔不会忘记只是一个伤痕累累、半死不活的阿尔格菲勒就对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也不会忘记旧镇当中那场以鲜血与遗憾结束的婚礼,更不会忘记这颗被强加予他的火种,彻底倾覆了他的生活。
弱小是罪,是一切的起因,过去所受的伤痛与挫败,仿佛在鞭促着他,去追逐更加强大的力量,去掌管自己的命运。
芙尔泽特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何这般激烈。恐惧。尽管混沌之女的神性在极力抗拒,但恐惧的怒涛轻易摧毁了她的傲慢,接管并支配了这具脆弱的肉身。
“不——”
猎人的身影就像遮天蔽日的一座山,牢牢地压在她身上,芙尔泽特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敏感的纤毛都在骚动,冰冷的触感暧昧地游离在大腿丰满的根部。最要命的是,一股灼烧的热流,正在她的脖颈上疯狂蔓延,那双滚烫的嘴唇,犹如恶狼致命的獠牙,死死咬住了她的咽喉。她像是一个溺水窒息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乱的金发流泻在软枕上,她企图用手顶开猎人的胸膛,但后者强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腰身,狠狠地挤压,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芙尔泽特近乎绝望地说道:“听我说,你还没有发现吗,巴姆之子从深海窃走了火种,它一直在以你的人性与意志作为燃料,你失去的部分,正一点点被深海填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胸口上的那个洞,正是上任使徒叛变巴姆的罪证……不要屈从于深海的意志,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无所谓,只要得到了相应的神格,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混沌中汲取足够的能量来抹消掉深海的影响。”尤利尔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黑窟窿是不祥之物,但正在兴头上的他,对这番警告充耳不闻。
“不,你不能!”芙尔泽特吓了一跳,她差点被堵住了嘴,“我不能孕育两个神子,你的投入除了粗暴而短暂的发泄,不会得到任何回报!”
“所以你是想甩掉它。”
仿若野兽般沉沦在肉欲中的猎人,忽然停下,抬起头来。
“你想甩掉这个累赘。”
“什么?!你竟然……”混沌之女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冷漠的脸,惊觉自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用拇指揩拭着湿润的下唇,面无表情的尤利尔,缓缓离开了那个娇小的身躯。衣衫凌乱的芙尔泽特抓住机会,急忙退远到了床头的角落里。
“在你想甩掉这个神子的时候,恰巧你等到了一个降临阵,所以你决定孤注一掷。”猎人冷冷地看着她,“而黯淡之火是实现你计划的关键。只不过,你巧妙地误导了我,让我以为你是要用它来为神子的降生保驾护航,但事实恰恰相反。你想要铲除神子。”
旧神孕育后代的方式与人类所认知的方式大相径庭,根除胎儿的手段自然也非同寻常。他对自己的推测有着相当的把握,事实也很快印证了这点。
“这只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乱糟糟的金色长发,让急于辩驳的芙尔泽特显得就像是一只恼羞成怒的年轻母狮。
尤利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那就权当我是在瞎猜,你想听听我猜出的结果是什么?”
“不想——你、你别过来,有话你就直接说,又没人堵着你的嘴……”看到又朝自己贴近过来的猎人,芙尔泽特忍不住抱着低垂的领口往后缩了缩。
“既然你这样要求了。”尤利尔扯了扯嘴角,“你和迪恩尔的名字,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双子的统称出现,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产生了一个错觉。事实上,你们是两个独立的旧神,只不过是同胞共生罢了,血缘关系在重视伦理道德的人类世界尚且无法永绝手足相残的悲剧,更何况旧神。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哥哥之间,有着多么深厚的矛盾,但至少在神子这件事上,你们存在着严重分歧。”
芙尔泽特渐渐从初时的慌乱中冷静了下来,两眼紧盯足尖,沉默地聆听着。
“为了避开迪恩尔的视线,你不惜抛弃了在混沌中的本体。和你那只知暴食的哥哥相比,你并不欠缺理性的思维,这一定是你衡量利弊过后作出的最终选择。所以在你的设想中,甩掉神子这个包袱带来的收益,是值得你赌上身家性命来实现的……那会是什么呢?”
在一个耐人寻味的疑问中,尤利尔的话音戛然而止。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芙尔泽特深吸一口气,用手拨开额前的乱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会知道,并且还会主动要求参与进我的计划中来。但是现在,我没什么太多想说的。你可以在这里杀掉我,永绝后患,但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我们之间的合作。如你所见,我现在的能力虽不及身居混沌之时,但你不可否认我的确帮了你不少次。现在你已经抓住了我的软肋,掌握了绝对的优势和主动权,何不借机役使我继续为你效力,除了黯淡之火,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给我?”尤利尔问。
金发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捂住了余温未散的脖颈,语气闪烁地道:“你、你是受到了深海影响,才会产生这种荒唐的念头。如果你真的有需要,我可以把你那徒弟叫来,她现在是这座府邸里新晋的女佣,属于二等公民,没有被赋予姓氏,名字还是延用了她的本名……”
见她犹似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堤防着自己,尤利尔深刻怀疑这又是一轮以假乱真的即兴表演。
不过,现在看来,这具羸弱的躯壳之下,虽容纳着混沌之女的内在,但在相互融合影响之下,两者的界限似乎正在模糊淡化。
至少在他看来存在这样的趋势。
“在弄清楚眼前的状况之前,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他摆摆手道。
芙尔泽特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声,松开了攥在手里的蕾丝衣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能感觉得到,古龙就在这儿。证据就在壁炉里。”
尤利尔回过头,看向壁炉里摇曳的火光。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古龙是黯淡之火的原始宿主,一旦它离开埃斯布罗德这个独立的空间,火焰与初始火种之间的联系必然会断开。
他张了张嘴,却还是把嘴边的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关于埃斯布罗德,还有那个叫阿尔莎的女人,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几乎和你一样多,无非是提前嗅到了一些猫腻,才躲过一劫。”芙尔泽特有些怨言,“如果你愿意多给予我一些信任,你知道我并不吝啬分享给你一些新鲜掌握的情报。”
尤利尔对后半句表示怀疑,并对前半句报以半信半疑的态度。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未知领域,也许和旧镇有几分相似,但巴姆之子不是古龙,两者天差地别。你现在的处境自身难保,我也需要适应这个新环境,如果你想查个水落石出,就要给我一些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我感觉他们很快就要有新的行动了。”他冷静地分析说,“要抓住重点,更关键的是,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芙尔泽特揉了揉自己紧绷得僵硬的脸庞,不温不火地道:“说起来真是遗憾,你错过了航船进港时,在码头上发生的那场精彩演出,我和芙琳也是那个时候趁乱逃出来的,然后遇上了这个倒霉的女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太想谈论细节。”
关于混沌之女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令人惊诧的洁癖,尤利尔在贡德乌尔时就有过切身体会了。至于发生在天堂港的大战,他在黑礁底狱已有所耳闻,这意味着索尔的同胞,灰烬御卫们已经成功潜入了埃斯布罗德。
而这又引申出了另一个值得深思的疑点。
他回想着里奇·恩罗斯关于四位大臣关系不和的话语,沉思片刻后,说道:“从明天开始,在尽可能不惹上嫌疑的前提下,你要调动艾菲尔·马韦洛能动用的一切力量,优先找出那些潜藏在城市里的灰烬御卫。我有一种预感,就像那个叫阿尔莎的女人把我偷渡进埃斯布罗德一样,有人也在为灰烬御卫牵线搭桥,而且双方绝非同一阵营的盟友。”
直觉告诉尤利尔,一旦解开了这个结,他心里的诸多疑点都会迎刃而解。
————
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