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尔萨·冰岩。这头尊贵的伊比亚斯霜狼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雪白皮毛和傲然姿态,即便它如今病恹恹的样子就像一头被顽疾折磨了大半辈子的老狼,曾经漂亮的皮毛干燥开叉,明亮如炬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强壮矫健的身姿只剩一把皮包骨,但尤利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观众因为难得一见的马斯坦人与霜狼同台较量而陷入狂欢,却无人在意后者实际已近灯枯油竭的状态,沉重的步伐宛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它疲惫地耷拉着脑袋,甚至没有注意到场上有一位自己的故识。
尤利尔不知道它在过去的一周多时间里受到怎样的凌虐,才让一头骄傲的伊比亚斯种如此狼狈,但可以肯定的是,主办方让它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残躯登场,其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充分取悦观众之后,被其他的角斗士手刃。
是日的冬风很烈,卷起白霜拍打着脸。热血渐渐冷却,一个想法立刻在他脑海中浮现成形。
开场的锣声奏响,观众席上热烈的呼声震天动地。
蛇人守卫们解开了栓柱马斯坦人双腿的锁链,巨人急于挣脱束缚,踉跄着摔了一跤。愤怒的马斯坦人像个撒娇的巨婴一样,突然嚎啕起来,胡乱挥舞着手里的狼牙棒,砸向地面。一时间,好像整个地面都因他的怒意而震颤。
很显然,倘若任何人想要成为最终的赢家,就必须得翻过这座大山。
驾驭战车的角斗士亦勒停了战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头暴怒中的巨兽,不敢轻易靠近。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们应该联手!”他扭头一看,是那名有着“全民公敌”称号的角斗士在说话。只见他指了指马斯坦人,用足以盖过观众席噪声的嗓音喊道:“不先做掉那个大家伙,我们谁也活不成!”
“我同意。”角斗士不假思索地应道,“我攻左翼,你从右边切入!”
尤利尔点点头,立刻迈开了步子。他发现哭声停止了,马斯坦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挥舞着狼牙棒,朝竞技场东南角那头虚萎不动的白狼冲了过去。
情急之下,他拍打起手里的弯刀,发出声响吸引对方的注意,“嘿,大个子,看这边!”
这个马斯坦人明显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智力水平低下,一激就怒,立马调头朝猎人扑过来。这是个好机会,尤利尔心想,按照计划,角斗士此时乘车兜到马斯坦人的右后方,有机会一击挑断它的跟腱。
然而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那名角斗士见状,即刻调转车头,杀向了白狼。料理这头垂危的野兽只是顺手之举,却可以为他之后的胜利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就在马车急速奔袭的过程中,角斗士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猎物,没有发觉一道寒光忽然从斜刺里射出,准确命中了战马片甲不覆的侧颈。鲜血喷出,左侧的战马一声哀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歪斜,两匹战马撞在一起,蹄声错乱,角斗士因战车大幅转向而被狠狠地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观众席上齐声响起一阵惊呼。
角斗士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摔断了,浑身剧痛难以动弹,长枪被远远落在了一旁。待他艰难地翻过身来,一双海蓝色的兽瞳陡然映入眼帘,那头白狼正龇着残缺不全的断齿,嘴角淌着黄褐色的脓液,从上方俯瞰着他。
正忙着对付马斯坦人的尤利尔,没空去看场地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但他从反应激烈的观众席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祖尔萨撕碎了那名角斗士的喉咙。
“这还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奴隶。”卡洛琳面无表情地评论道。
“愚蠢的善举,他已经自身难保了。”瑟芬斯连忙附和道,她知道这个奴隶的多余行为已经彻底断送了他的晋升之路。
“那倒未必见得。”
“未必见得?”
瑟芬斯不解地看向红土场地,那个奴隶被马斯坦人追得抱头鼠窜,胜负基本只是时间问题,难道他还留有殊死反搏的后手?
事实上,面对马斯坦人这样一棒槌就能把自己砸成肉泥的劲敌,在不使用血统和火种的前提下,尤利尔还没有自大到考虑后手的地步。他之所以一直避而不攻,是源于一个亟待解惑的疑点——马斯坦人一个固执且封闭的种族,如果说狮骑士的诞生是他们对种族衰亡现状的妥协,那么一个横跨整个大陆,出现在埃斯布罗德的马斯坦人,则完全是不合常理的。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因为埃斯布罗德的出现本身就蕴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若这个巧合是以诸多因素堆砌而成的必然结果,那么这个马斯坦人也必定是其中构成的重要一环。
避开横扫而过的一棒,尤利尔退开到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猫捉老鼠的游戏,消耗了马斯坦人不少的体力,当这个笨拙的巨人发现自己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时,他感到非常委屈,索性撂下了狼牙棒,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再动弹了。
观众们对他消极怠工的举动报以铺天盖地的嘘声。
“别听他们的抱怨,大块头,看着我。是的,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尤利尔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就算对方丢掉了武器也不敢松懈戒备。毕竟马斯坦人就算空手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撕成碎片。
看到向自己靠近过来的猎人,马斯坦人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十分孩子气地皱起眉头,“……你是谁?”他一脸木讷地问道。
“朋友。”尤利尔举起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敌意。
“朋友?”巨人自顾自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嘴巴里咕哝了一句,然后吐出一口痰,“格莱多好累,格莱多要回家。”
“我可以送你回家,你叫格莱多对吗,你从什么地方来?”尤利尔继续耐着性子诱导他。
“森林。”巨人再次试图用双手来抓他,就像拍死一只苍蝇,但最后只是结结实实地拍了个响亮的巴掌。这个憨厚的大块头看上去并没什么恶意,大概只是单纯地想要扭断他的脖子或四肢,来满足马斯坦人天生的征服与破坏欲。
尤利尔差点被拍成肉酱,只好退开一些,“森林。马斯坦森林,你的老家。”
“格莱多的家。”巨人呆呆地复述道。
果然没错,这个大家伙跨越了整个大陆。
“那你一定走了很长的路,格莱多,这很了不起,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巨人扬起头,环视竞技场上,天真烂漫的双眼中,倒映出埃斯布罗德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他在这儿……”
“他?”尤利尔眯起眼,“他是谁?”
巨人挠了挠屁股,然后把足有人类手臂粗的手指凑到鼻前,闻了一闻。
那对又浓又粗的眉毛因难以克制的瘙痒而扭动起来,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酱绿色的鼻涕黏了一手,巨人却浑然不觉,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兴冲冲地又伸手来抓猎人。
“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们才有得玩。”尤利尔躲开那只黏满鼻涕的大手,“好孩子格莱多要找谁?”
“格莱多要找王!格莱多不喜欢你!”大块头似乎失去了耐性,他重新站了起来,拾起掉落在手边的狼牙棒,决定要把这只喋喋不休的烦人老鼠给拍扁。
一堵冷却的气氛再度沸腾,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怂恿这个愤怒的巨人杀死对手。
此刻的尤利尔却深陷沉思。关于巨人之王的传说有过很多版本,却无一有确凿的证据,他唯一能联想到的,是在贡德乌尔的地下祭祀场,守墓人的先祖曾用壁画的形式留下过巨人王的有关踪迹。(第三卷第30章 )
守墓人描述的窃火贼,一手缔造了永垂不朽的黑夜,在把窃得的火种抛入深海之前,这个窃火贼在马斯坦森林找到了巨人王,并诱使后者离开了故土,前往生命之树的所在地,徒手拔起了孕育了六枚火种的生命之树。除了失窃的初始火种外,其他五枚火种因生命之树的毁灭而流落世间。
身为圣徒的尤利尔对六这个数字很敏感,所以他一度将圣杯和守墓人所描绘的六枚火种对应了起来,但其中缺失了很多关键线索,彼时的他并没能解开壁画的真实寓意,但怀疑的种子早已于心间深种。
而现在,他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真相是如此的接近。
“等等,格莱多,我不是你的敌人。”猎人无意伤害这个无辜的马斯坦人,至少在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之前……
突然,他余光捕捉到一道鬼魅的白影,从后方迅猛地扑向了巨人。祖尔萨的动作太快,也太过突然,他没料到这头看似衰萎的白狼还有力气发动进攻,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祖尔萨便一跃而起,恶狠狠地咬住了马斯坦人脆弱的后颈。
观众席上一片叫好声。
“格莱多要揍扁你!”大块头疼得大叫,他笨拙地伸手抓住白狼的后腿,使劲拉扯,但祖尔萨却死不松口。双方激烈纠缠着,马斯坦人不慎间脚下拌蒜,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尤利尔一时无措,犹疑着不知该帮哪边。
留给他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蛇人卫兵正守在栅栏门外,随时准备冲入场中,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他深吸口气,终于拿起自己的弯刀,走向了巨人。
格莱多蛮力惊人,他用恐怖的握力碾碎了祖尔萨的腿骨,白狼痛苦地哀嚎一声,被巨人重重地甩了出去,在被冻得坚硬的红土上留下了一道颓然的划痕。它似乎死了,瘫倒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格莱多高兴极了,他提着狼牙棒准备过去打扁那只坏狗的脑袋,但紧接着他便感觉脚后跟一阵剧痛,惨叫着跪倒在地。
“什么,是什么在咬格莱多的脚?”
又是一声惨叫。
巨人用以撑地的右手,亦被猎人凌厉的快刀刺断了肌腱。失去平衡的庞大身躯扑倒下来,毫无保护的下巴猛地磕在地上,险些令他昏厥过去。
格莱多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眼,茫然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猎人。这个又瘦又小的人类,看上去不再像之前那般温和了,冰冷的刀光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让人不寒而栗。
“格莱多……?”他感到滚烫的生命力从喉咙向外流逝,害怕地想要张口大叫,但翻涌的鲜血早已阻塞了气管。
尤利尔点点头,“我送你回家。”
不一会儿,马斯坦人就不再动弹。巨大的身躯浸没在雪花点缀的殷红血泊里。
四周的呼声好似渐渐被风雪所掩盖,他没有在巨人的尸体前驻足太久,转身走向了倒在另一边的白狼。
奄奄一息的祖尔萨似乎在等他,尤利尔明知贸然接近可能有危险,但他没有躲闪。当这头白狼拖着一条断腿骤然暴起,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时,他扬起白布裹缠的左臂,任它死死咬住。
白狼在咬下第一口时,就发现了这条左臂坚如钢铁,但它仍然倾尽余力,配合猎人完成这最后一幕演出。随着祖尔萨用力一顶,尤利尔被掀翻在地,也正是此时,他看到了白狼颈项下那条早已溃烂的致命伤口。
白狼狠狠咬着那条左臂,猎人静静看着那双蓝眼。
“杜尔迦还活着,”他原话转达出芙尔泽特告知于他的消息,“她和盖加尔洛都被送到了永生祭庙打杂。”
凶恶的白狼依旧不肯松口。
“我会想办法救她。”
听到这句话,祖尔萨浑浊的双目中,流露出一丝澄澈的释然。
它缓缓闭上眼。
潮声渐远,蔚蓝色的海沉入黑暗。
弯刀贯穿了白狼干瘦露骨的腹部,这具早已被凌虐榨干的残破身躯,并未淌出多少鲜血。尤利尔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尸体,拍拍衣襟上的血,站起身来。
在马韦洛竞技场数千名观众的注目中,无名无印的角斗士高举染血的右臂,宣告光荣的胜利。
这一次,他赢得了掌声。
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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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