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铁罐头之称的焚化队,是最后一批赶到永生祭庙的增援。
眼下暴乱已被镇压,但身为始作俑者的六名灰烬御卫却在留下了满地尸骸后全身而退。火焰终被风雪扑灭,滚滚而起黑烟遮蔽了苍穹,昏天黑日之下的埃斯布罗德,一片狼藉,街道两旁的石筑楼宇被熏得漆黑,遍地都是面目全非的尸首,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
先前闻讯赶来的阿尔莎·路维彼时正指挥蛇人卫兵们清理祭庙和周边街道,搜寻幸存者,看到卡洛琳大臣率大队散步般悠闲地进入现场,她面带微笑地迎了上去,“我以为你还在午睡呢,大姐。”
卡洛琳没有理会她,快速地扫视四周一番后,公事公办地问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幸亏附近驻扎着一支蛇人部队,它们逼退了那群灰烬御卫,只是……”阿尔莎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倒在她脚边的那具焦尸,“死了不少人。”
“画中之物没有被称作人的资格。”卡洛琳纠正她,“祭庙情况如何?”
“祭庙完好无损,灰烬御卫闯过一道铁门后,我们的大部队就赶到了。”
“一个也没留下?”
“如果大姐当时在场的话,我相信他们一个也走不了。”阿尔莎笑脸奉承道。
“你是在向我问责?”卡洛琳微微眯眼。
“不敢。”阿尔莎似笑非笑地说,“我只不过是好奇,这些灰烬御卫为什么偏偏会挑在今天采取行动。”
卡洛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群迂腐的顽石从来只会依据‘神旨’行事,自从被他们可敬可爱的主子抛弃后,一时间全都变得精神失常,神出鬼没。我们在亚达里斯经营多年,不一样摸不透他们的行踪吗?”她对部下挥了挥手,这支铁罐头部队立刻四散开来,手持喷火黑铳开始清扫街道上的尸体。
永生之火既是埃斯布罗德的信仰,亦是惩治罪恶的杀手锏,可怕的黑焰从通体呈蔷薇红的管状喷火筒中倾泻出来,二度点燃了焦黑的尸首。燃烧的过程会持续十分钟左右,待黑焰熄灭,地上只剩下一滩惨白色的灰烬。
与焚化队黑铳齐名的,是铁处女部队恶名昭著的铁刺棍。不过与后者只施予受刑者肉体上的极致折磨相比,经黑铳下洗涤的生命,灵魂将会连同肉体一并被抹消殆尽。
阿尔莎以垂涎的眼光,欣赏着焚化队卓越的工作效率,一面承接上言道:“这次不大一样了,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从恩培罗主祭那里得到的消息,原来今天迦迪娜到祭庙来参拜了。”
卡洛琳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而后不露声色地转过身来,“迦迪娜来了?”她紧盯着阿尔莎的双眼,确信自己没听错,“她和那些灰烬御卫正面接触了?”
“这么说,大姐还不知道这件事?”阿尔莎也同样仔细留意着对方的语气与神态。这场正面对峙的胜负,只在毫厘之间,任何一丝异样的反应,都会成为彼此眼中确凿无疑的罪证。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卡洛琳不屑地冷笑道,“难道你是怀疑我和灰烬御卫串通一气?”
阿尔莎摇摇头,“不,恰恰相反,我是怀疑有人在刻意构陷大姐。”
在埃斯布罗德,卡洛琳与迦迪娜的敌对关系人尽皆知,双方互为最大的竞争对手,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如今迦迪娜遇险,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最大的嫌疑自然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卡洛琳的头上。
“别忘了,你也有嫌疑,阿尔莎。你当初主动请缨去外面搜罗灰烬御卫的踪迹,最后却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跑掉了。”卡洛琳至今仍对天堂港的那场劫囚暴乱耿耿于怀。然而,接下来她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想你还没有愚蠢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
二人边说边穿过街道,进入了永生祭庙倾塌的铁门后。前庭下到处都是铁处女卫兵的尸体。“有人在挑拨离间,意图将私通灰烬御卫的嫌疑转移到我二人头上。”阿尔莎分析说,“不然他们为何选择在祭庙前发动突袭?他们是做给主人看的,为了逼迫我们急于在主人面前洗清嫌疑而自相残杀。”
迦迪娜自导自演?顺着这样的思路,卡洛琳几乎顺理成章地就得到了答案。
但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个答案不过是被心理暗示曲解的结果。
卡洛琳深刻而审慎地看了自己最小的妹妹一眼。“无谓的猜忌就到此为止吧。今天的事我稍后会亲自找迦迪娜求证,现在我有要事需马上见恩培罗主祭一面。”说完她就转身向祭庙走去。
但还没走两步,阿尔莎的声音就自身后幽幽响起:“大姐今天想要见到她,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卡洛琳止步回身。眼见阿尔莎话犹未尽的样子,她心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话立刻就印证了她的猜测。
“迦迪娜失踪了。”
……
水滴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下,落在领口间敏感的皮肤上,一股刺人的凉意将她从昏睡中唤醒。
迦迪娜神智迷离地睁开双眼,一脸惘然地面对着这片晦暗而陌生的环境。
苏醒后的第一反应,她感到口干舌燥,喉咙涩痛,呼吸严重不畅。那是一块散发着恶臭味的破布,死死塞住了她的嘴,让她没法发声。不仅如此,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也被镣铐栓柱。
彻底清醒过来的迦迪娜,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是多么不妙。
眼下的情景何其眼熟,在她所管辖的死人塔中每日都要上演几十乃至上百遍,只不过如今犯人与行刑者的关系发生了反转。她被绑在了一个审讯犯人用的十字架上,这是一间阴森狭小的无窗石室,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悬在墙壁上的提灯,以昏暗的光线照亮潮湿的石壁。
而在几尺开外的桌子上,陈放着一整套刑讯用具,太久没有鲜血的滋润,使得这些刑具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迦迪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用过刑,她浑身上下已被冻得麻木。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的衣服还完好无损,这说明对方并不急于取她性命。只要还存在交涉的可能,就有机会逃离此地。
在断层的记忆回廊里漫无目的地奔走着,最终,在一阵钻骨的头疼中,她想起了开始的那一幕。
灰烬御卫的来袭、陷入混乱的街道、领命赴死的铁处女卫兵,她追溯着记忆的轨迹,穿过了永生祭庙后门,进入了一条小巷。在那里,她偶遇了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
到此为止,这就是她所记得的全部,再往后只剩一片空白。
虽然她已记不清交手时的情形,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一场令人不齿的卑鄙偷袭,但不论如何,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戴兜帽的男人。
他是谁?
他为谁工作?
绑走自己又有何目的?
迦迪娜绞尽脑汁,试图从头到尾还原昨日整件事的经过,并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她实在是太累了,饥寒交迫之下,很难集中起注意力来进行周详缜密的思考,当她越是如此努力,她便越感疲乏。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支撑不住,头缓缓耷下,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噩梦中于高处向下坠落的迦迪娜,猛然惊醒,全身条件反射地剧烈抽搐了一阵,拽得手腕上的镣铐咵咵作响。
“晚上好,迦迪娜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正前方的黑暗中响起,使得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迦迪娜重重地喘着气,眯眼窥视着黑暗中那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忽然,桌上的提灯被打亮,瞬间照明了幽暗的地下室。刺眼的光线逼得她闭上眼,偏过头去。
她的双眼很快适应了光芒,再度看向了那个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戴着单眼孔面具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小桌旁,一边在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一边看着她说道:“很抱歉用如此粗鲁的方式邀你来作客,但对于我这等地位卑微的平民来说,要接近高高在上的四大臣,实在是难于登天,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还望谅解。”
嘴里的布被拿走了,迦迪娜活动了酸痛的下巴,冷笑道:“我的谅解?那重要吗?如果我承诺原谅你,你就会放我离开?”
男人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说的没错,那好像确实不重要。”
“你是谁?为谁工作?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会出席永生祭典?”
即便身处困境,迦迪娜也丝毫不肯在气势上落得下风,反而喧宾夺主地率先发问。
既是黯淡之主狂热的拥趸,又身为四大臣之一,迦迪娜和她甘愿自断手臂的妹妹卡卓雷娅一样,守墓人不会畏惧死亡,更不会屈从胁迫。
“迦迪娜大人以为我是为谁工作?”男人反问道。他站起身,在桌子上摆放的诸多刑具中挑选起来。
“卡洛琳,”迦迪娜不假思索地说道。但这句话还有下文。“最开始我怀疑的是她。但以她谨慎多疑的作风,要么不做,要么就一鼓作气,做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来做,那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男人没有回话,他拿起一把锯骨小刀,犹豫片刻,又放了回去。
“灰烬御卫?那更不可能,”迦迪娜看着他拾起一把矬子和铁锤,嘴角浮现出一抹疯狂的狞笑,“那群狂信徒对于叛教徒和异端从来都是零容忍,他们的信条是若无纯粹的信奉,则予以彻底的毁灭。他们不可能会允许一个守墓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活着离开。”
最后,男人选定了他要用的刑具——在众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中,显得平平无奇的一把铁钳——踱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第一颗纽扣被解开,迦迪娜白皙的领口被袒露出来。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遗憾而失望的眼神看着对方。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被解开的皮带落在地上,在敞开的衣襟下,不是曼妙的胴体,而是埋葬暴躁的原始欲望的坟场。触目惊心,迦迪娜的身体上遍布淤青与鞭挞留下的皮开肉绽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酷刑不会让她畏缩,相反,她乐于追求并享受这种极致的痛苦。
以肉体之痛苦砥砺修行,守墓人对信仰的狂热追求显露无余。
迦迪娜高高扬起如蝶翼般浓密卷翘的睫毛,浅杏色的眼眸直视那张冰冷的面具,被冻得乌青的嘴唇轻颤着,像是在嘲笑对方的软弱,“如你所见,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相信我,你都不会如愿以偿的。”这个男人很大程度上只是在虚张声势,至少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从容。迦迪娜知道在埃斯布罗德贸然绑走一位身居要职的大臣,对方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和压力,他必定正迫切地渴望着获得与风险相符的回报。
面对她傲慢的自信,男人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来迦迪娜大人对自己的忍耐力很有信心,那我们这就开始吧。”说着,他慢慢用手掐住了对方的两颊,然后缓缓施力,逼迫迦迪娜张开嘴巴,“首先,请允许我向守墓人不惧苦难与死亡的坚韧意志聊表敬意。”
迦迪娜感觉到冰冷的铁钳探入了温热的口腔内,紧紧抓住了右侧的一颗大牙。
当第一缕鲜血从牙龈下喷溅出来时,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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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