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旁的白鹭草,孤零零地点缀在一片灰白而冷漠的背景中。清晨冷冽的风拂过庭院,折弯其翠绿的腰肢,在夕阳下渐融的雪,把薄如蝉翼的叶洗得晶莹剔透,藏在叶肉中的纤维在阳光下分毫毕现。
男爵微微眯起双眼,狭长的瞳仁在虹膜内如一块被挤压的海绵般缓缓扩张开,聚焦在那簇格外醒目的绿色上。
那株白鹭草的蕊太小,不像白鹭草,倒更像是羚蹄刺。
两者的根都是半露在土壤外的,白茎纤长,但羚蹄刺包裹着一层细细的薄绒,与蒲公英的外形有几分相似,只需微光与少量水分即可生存,亦因其顽强的生命力,在南方的冬季很是常见。
作为一只博学的猫,曾司职某位与神子有瓜葛的高贵女性的花园管事,男爵认为自己相当有必要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中,尽可能展现出自己过人一筹的知识素养,以免自己现任的主子总是习惯性地忽视这具日趋宽胖的身躯下,存在着一个多么优雅且风趣的灵魂,这完全是暴殄天物。
好吧,打个比方来说——寒冷的空气令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趴在拱廊下的台阶上吸了吸鼻子——打个比方来说,在与一位学识渊博的绅士交往时,人们通常会保有一颗敬畏之心,谨慎相处,绝不可能对他大呼小叫。尊重,这一点在男爵看来很重要,但遗憾的是,自打告别康妮大小姐,离开伯爵府后,它已经不大能分别出自己与家畜之间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了。
想想看吧,还有谁记得那个落日花园的守护者舒尔茨呢,如今有的只是这个任人使来唤去的“小家伙”——芙尔泽特一贯如此亲昵地称呼它,这个大有以其女主人派头自居的女魔头,实则是个远比尤利尔更危险的怪胎。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旧镇覆灭之后,自己却还能苟且于世,男爵多少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它对旧镇以外的世界知之甚少,若不是尤利尔收留了自己,或许这会儿它已经暴尸街头了。更坏的可能,是被那些崇尚活体解剖的炼金术师抓去做实验,那才真的是生不如死。
归根结底——它从肉乎乎的爪子上支起脑袋,望向外面——大概是跳跃在屋檐上的夕阳,唤醒了那些它决心永久尘封起来的记忆,那笼罩在日落余晖下,金碧辉煌的伯爵府。一切都恍如昨日。
一摞雪从房檐上突然摔下来,在石阶上狠狠地溅开。被打断思绪的男爵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从原来的地方跳开,回到拱廊下面。
它一点也不想要离开这片冷清的院子,因为稍稍往南挪上几步,从谷仓的地下室里传出的哀鸣声就会变得真切起来,没法混淆在鬼哭一般的风声里。
作为一个曾在花园里用人血来浇花的杀手,男爵本不应该怯场,但这次它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除了那个名叫迦迪娜的倒霉鬼,谁都不会知道此刻在地下室中的尤利尔是什么样的。它也不想知道。麻烦事够多了,没必要再自寻烦恼。
于是这场该死的雪还要下多久,成了它眼下唯一关心的问题。
雪停了,意味着有关埃斯布罗德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所有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男爵想道,一边恶狠狠地冲着大理石地板中倒映出的影像龇牙。让古龙和蛇人,让圣徒和火种,让旧神和邪神,让所有图谋不轨的家伙统统都见鬼去。老实说吧,它一点也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男爵听见谷仓那边安静了下来。等它慢吞吞地走到谷仓门口,瞧见尤利尔正蹲在一只水桶边,仔细清洗着身上的血迹。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之前有叮嘱过你时刻盯紧芙尔泽特?”猎人用拧干的手帕擦拭脸颊,平静得仿佛刚刚从一场悠闲的午睡中苏醒。
男爵没有理会他的责难,在雪地里迈着慵懒的步子,“准确的说是寸步不离,别质疑一名专业的探子。她这两天一直待在府里处理公事,你们在死人塔搞出的那堆烂摊子,闹得满城风雨,据说驻扎在郊外的蛇人也被惊动了。”
“纠正一下,蛇人出动是因为灰烬御卫,不是因为我。”
“噢请原谅,因为这世上所有的坏事只要和你联系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我原谅你的偏见。”猎人点点头。
男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这两天你的好搭档就是忙着处理这事呢,但她好像知道,不,不是好像,她一开始知道我在盯着她,而且早有防范——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俩之间本就没有多少信任感可言。别这样看着我,总之你该知道,在她身边我能打探到的消息十分有限,据说就在你们袭击死人塔的当天,几个灰烬御卫袭击了天堂港,把停泊在湾内的船只全都付之一炬,烧了个精光。”
尤利尔自动省略了它前半部分的废话,点点头道:“有了贝奥鹿特的前车之鉴,他们是想断掉蛇人的后路,让它们无处可逃。”
“这么说,终于要开打了?”
“不,还不到时候,”尤利尔擦干铅灰色的手指,重新戴上手套,“演员还没到齐。”
“你指的是赫莱茵方面的援军?”
“援军?有趣的说法,不过是谁的援军呢?”
男爵被他问得愣住。
的确,这次不同于彼时在贝奥鹿特,正邪敌我立场之鲜明,阿尔格菲勒作为头号大反派,立即遭到了各方联手讨伐。
而古龙的行为目的令人捉摸不透,埃斯布罗德本身就像一张无数谎言编织而成的大网,身处在这巨大的漩涡之中,任谁也无法完全撇清干系。
“可你毕竟还是肩负着预言的圣徒,他们就算有怀疑,也不会……”
男爵没有把话说完,它忽然陷入沉默,无言注视着猎人披回那件有些泛黄的深棕色的大衣。“这个问题,有个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他呵出一口白雾,迈步走向积雪的庭院,“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和他聊聊看。”
和古龙聊天?男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可真是个危险的想法。但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尤利尔的语气中,似乎隐有要将这个荒诞的念头付诸于实际行动的意味。
可想而知,不论最后尤利尔是否决定接受对方的说辞,这场两任圣徒之间的“闲谈”,最后势必会以极其血腥的方式收场。
男爵越想越觉得后怕,它赶忙追了上去,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猎人的表情,一面岔开话题道:“你在地下室耗了两天,还是没什么成果吗?”
“那个女人受打击的程度有些超过我的预期了,也许我不该在她情绪稳定之前,就告诉她当日袭击死人塔的是一位旧神的侍宠。她几乎当场就崩溃了。”尤利尔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他快步走向别墅,似乎急切地想要回到温暖的屋檐下。
二楼那扇窗扉里的火光依然亮着。
“不难想象。”男爵了然地点点头,“同样的事情,对你这样的家伙或许已经不怎么稀奇了。但就算是守墓人这种离经叛道的异类,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混沌中的高等存在。想想那些仅仅是宣称自己聆听过智慧之声的神仆们吧,大多都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冲击,最后变得疯疯癫癫的,然后被后人封为圣子、圣女这样的名头,塑成雕像,绘为壁画,永世流传。”
“不止如此,想必她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再加上如今‘故地重游’,一时受刺激太过才会这样。”
“那她还能派上用场吗?”男爵问。
尤利尔摇摇头,“不好说,迦迪娜是个极端狂热的宗教份子,要让她改变现有的立场,可能还需要芙尔泽特亲自出马。我想没有什么是比旧神亲临更富有说服力的事情了。”
“啊哈……”
“那你又有什么真知灼见打算赐教?”见男爵摇头晃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猎人不禁皱起眉头。
“赐教倒谈不上,只是有些感慨,”男爵亦步亦趋地踩在积雪上,显得漫不经心,“人类明明早已摆脱了原始而野蛮的生存方式,但在‘擅于伪装’这点上却很返璞归真。”
“我不知道你对人类学还颇有研究?”尤利尔反讽道。
男爵抬起臃肿的身躯向前一跃,跳上大理石的台阶,“我只是说出你们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而已。”
“我们?”尤利尔回过头。那只伸出去推门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住。
“是的。好比小孩子嘴上说着不想吃,却对盘里的甜点垂涎欲滴一样,自欺欺人。不觉得这很像你和你的现任搭档之间的关系吗?承认吧,你需要她,就像鱼需要水,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你不是个普通人,尤利尔,在我看来你和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男爵凝视着猎人,琥珀色的双眼宛如一面照出真伪的明镜。
建立在纯粹利益上的合作关系,亦敌亦友,相互倚赖,同时又相互欺瞒、猜疑、警戒。迎合又抵触,危险却诱人,仿若一个浑然天成的矛盾体。
仅用三言两语,很难形容这种复杂的关系。
“人类和旧神是同类,这倒还真是个新颖的观点。”尤利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由于年久失修,后厅环境采光不良,他提前预备了一盏提灯放在楼梯口的小桌上。昏黄的光亮照进灰尘弥漫的走廊,深邃厚重的年代感,随着木地板反馈而回的脚步声蔓延开去。兽首与石雕,光怪陆离的剪影轮转着,在橙红色的幕布上窜动。
男爵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它不确定自己是否曾在别处见到过如此小心翼翼的尤利尔,他的步伐之轻,好似生怕惊扰了某场脆弱易醒的好梦。
穿过一条长长的拱廊,他抵达了北楼。与别墅各处相比,这里的房间是保存最完好的,采光也不错,最适宜居住。当初是考虑到不方便监视街道上的情况,他才没有选择就住于此,但现在这样的顾虑已是无足轻重。
“待会儿你想吃点什么?”在途经厨房时,尤利尔忽然问道。
男爵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有些惊讶地道:“你在跟我说话?”
“你忍不住想找茬了?”尤利尔用手杖点了点地。
“不,我只是有些诧异,一个平常只管往盘子里扔条臭腌鱼了事的冷酷家伙,居然会主动关心起我的膳食来了。”男爵啧啧摇头,顺便控诉以往所遭受过的虐待。
事实如此,尤利尔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多这句嘴。他讪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差点忘了,你现在是马韦洛大小姐的爱宠,天天大鱼大肉,不然也养不出这一身肥膘。”
以男爵的自尊心之强,此话一出,不出任何意外,这对主仆果然又开始拌起嘴来。不过这场争执很快就得以平息,在进入北楼的前厅后,男爵便自觉地住了口。它知道接下来自己是多余的存在,便在楼梯口与猎人道别,悄无声息地,独自离开了,就好像从未有外来者叨扰过这座凄清的别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廊里的摆钟咔哒咔哒地作响,手里的提灯已然枯竭,难闻的焦臭味令人蹙眉。
尤利尔不记得自己在房门外逗留了多久,仿佛之前经历了一场云里雾里的梦游,然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门没有上锁。他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惊觉里面竟没有壁炉带来的燥热温度。他推开门,快步走入屋内。
房间里的壁炉早已冷却,被褥规整的放置在空无一人的床铺上,桌上的茶具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摆放。尤利尔好像迷失方向的旅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刺骨寒风从虚掩的窗隙间泻入,帘影翩跹,过分简陋的室内陈设愈发加重了此刻的孤寂感。
这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瓷器碰撞的脆响,连忙追过去察看。当他推开隔壁属于自己的房间的门时,不由从内而外地松了口气。
壁炉里煮着一锅喷香的肉汤,热烘烘的空气盘旋在稍显拥挤的空间里,一身浅绿睡裙的索菲娅面朝着餐桌,长发垂背,看起来正认真斟酌着如何将桌上的餐具摆地更美观。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啊……”伤势初愈,索菲娅的面容仍显憔悴,火焰的燃烧使她不必借用面罩呼吸,两颊微微向内凹陷。她的目光在尤利尔那头染得乌黑的头发上驻留了片刻,就仓促地避开了视线,语气显得小心而生疏,如同是与初次会面的陌生人讲话,“你一整天都不在,我看快到时候了,就想着去厨房里看看。可惜只有一些豆子和兔肉,作料也不全,可能比不上家里做的……”
她紧紧地盯着那块因受潮而有些发霉的地板,心情焦虑不安。在过去的一年里,索菲娅都身陷于一场巨变的漩涡中心,这场巨变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与家庭,甚至还险些摧毁了她的信仰,与尤利尔重逢带来的久违的亲切和喜悦,也并未能平复她内心中的动荡——尤其当她察觉到发生在尤利尔身上的变化更甚,昔日的和谐早已不复存在之时——这些因素都使得她无所适从。
好在尤利尔不是个不识情趣的木头人,他赶在气氛变得更加难堪之前动了起来,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索菲娅见状欣然盛上了两碗热汤,拉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尤利尔接过汤碗,没说什么,闷头吃了起来。
这注定将是一顿漫长的晚宴,人之常情,双方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和克服久别再会的疏远感。
起初索菲娅还有些神经紧绷,但晚餐意料之外地进展顺利,除了餐具发出的碰撞声,和壁炉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尤利尔吃得很专注,就像在给武器作保养般认真仔细。豆子没有煮熟,兔肉却又太老,这碗肉汤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但汤匙送进口中的暖意直入腹腔,慢慢扩散至整个身体,好似将多日以来积攒下的疲乏都清洗一空。
随着汤碗见底,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锅里还有很多……要我再给你盛一碗吗?”索菲娅问。
“不用,我自己来。”
他又盛了满满一碗,难以满足的空腹感驱使他继续自顾自地大快朵颐。直到第二碗汤吃到一半,他才感觉到异样。
尤利尔有些不舍地从香喷喷的汤碗中抬起头,见索菲娅正看着自己,而她碗里的肉汤几乎没怎么动过。“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汤匙,问道。
“没事,”索菲娅灰白的睫毛低垂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我只是在想,有可能不太合你的口味……”
如不是经此一提,尤利尔险些都快忘记贵为大公之子的自己,也和所有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嗣一样有过偏食厌食的经历。
“自从离开家后,我就不太挑剔食物的口味了,而且也没有那样的条件。事实上,很多时候能吃上一顿热的已经很不错了……”
为了消除不必要的误会,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半晌过去,等终于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只得干咳两声来缓解窘迫,一边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晚餐很合我的胃口。”
索菲娅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尤利,你和彼得不一样。”
“显而易见,”尤利尔表示赞同地耸了耸肩,“他的口味比我要挑剔得多。”
“不对。我是说,他说谎的样子要比你老练得多,就连我偶尔也会被他蒙住。”
言下之意,不够老练的谎话是瞒不过去的。
“能吃上一顿热的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这句话是真的。”尤利尔有些气馁地坦承道。
其实索菲娅没有要责备弟弟的意思,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确实很难称得上是一顿可口的晚餐。只不过,对她这种从小就进入神学院进修,不事家务的贵族千金来说,今晚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话说回来,以前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但结局同样因为一块发霉的栗子蛋糕而变得不太愉快。
“就原谅你的姐姐吧,尤利,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擅长这些的……”索菲娅笑容略微苦涩地自嘲道,一面不留痕迹地将手放到了桌面下,把料理时不慎留在手指上的伤痕藏了起来。
自离开北地,踏上延续火种的漫长旅程后,尤利尔早已在那些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中适应了孤独,习惯于沉默的他,自然而然在双方的叙旧谈天中成为了倾听的一方,只是偶尔在对方话语间隙点头附和。
从始至终,都是索菲娅在积极地主导着话题,从料理聊到家族往事,让他几乎没有多少插嘴的余地。
在尤利尔的印象中,索菲娅的性情总是不温不火,鲜有波澜,在外人看来甚至是冷漠的,即便是面对自己最关心的家人,她也很少会话匣大开,而是更多以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今天她却似乎一反常态,不断寻找着新的话题,努力不让餐桌上的氛围跌向无话可谈的冰点。
“你还记得彼得在你成人礼上亲手为你做的那碗南瓜汤吗,老实说,长这么大我从没喝过放葛隆椒的甜汤……”
“没错,我还记得,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就因为那件事,他被西尔维数落了几个星期,所以在她临走那天,彼得往她午餐的鳟鱼汤撒了一大把葛隆椒面。要不是尼尔拦着,西尔维差点就要杀了他。”
人在紧张时通常会借由谈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索菲娅也不例外。尤利尔了解自己的姐姐,她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他很高兴看到索菲娅依然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索菲娅,但同时这也令人感到懊恼与沮丧。
他深知在看似淡漠的外表下,索菲娅有着一颗多么善良而温柔的内心。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她今晚一直在有意避免去触及那些敏感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她既没有质问尤利尔当初为什么离开,也没有追究他在旧镇假扮成霍尔格的目的是什么,甚至没有问他如今为何会出现在威尔敦盆地外的雪原里——倘若尤利尔以同样的问题反问她,她也未必会如实作答。因为她知道迫于情势的相互坦白,只会令双方徒增烦恼。父亲的专断给家族带来了几乎毁灭性的灾难,这使得她明白家人间包容与理解的重要性,所以她从不会自作主张,只会以最宽和与体谅的方式来帮助他。
但索菲娅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出于善意的行为,此刻只会让尤利尔更感焦躁。
赫莱茵的教会联军不日就将濒临城下,埃斯布罗德岌岌可危,这场灾祸可能会殃及、乃至颠覆他所熟知的这个世界的秩序。他不希望索菲娅被牵扯进来,一如在旧镇时所做过的那样。她的理解与包容在关乎存亡的残酷斗争中根本毫无意义。
“不管怎么说,”索菲娅暗红色的眼眸在尤利尔坚实而紧致的臂膀与小腹间游移,呼吸的频率稍稍有些加快,“至少你让我知道,你能够照顾得好你自己。”
她很欣慰能亲眼见证那个怯懦软弱的小弟,成长为如今这样一名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她相信马科斯和尼尔一定也会为此而感到骄傲。
尤利尔浅笑着拍拍自己的肩膀,“出门在外,我不得不更注重营养平衡,在有条件的时候,我会严格控制每日摄取食物的热量,以确保身体能随时处于最佳的状态。”
火焰之下必然催生出新的黑暗,死神的镰刀如影随形,离开北地之后他没有一刻敢放松戒备。深海的邪恶阴谋,有可能就潜伏在他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当中,任何的松懈都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就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重压下,他渡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月,如果是换作他人,邪神与使徒的轮番侵袭早就足矣致其于精神崩溃的境地。所以在死人塔里再见到索菲娅的那一刻,他真的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在暴风雨的洋面上漂泊多年,重新回到风平浪静的港湾中的航船一样。
这种慰藉,也只有像彼得和索菲娅这样的至亲之人才能够赋予。
家人。这也是沙维赖以延续辉煌长达数百年之久的重要纽带。
“健康。”索菲娅说,“尼尔一向很强调这个。大约两个月前,我在威尔敦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他告诉我南线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了。他打算向教会高层提出申请,回到神学院任教。如果现在回去,说不定你会看到他站在讲台跟学生们授课的样子。”
“那他的学生一定也要是素食主义者才行,”尤利尔调侃道,“否则毕业评级就休想在尼尔讲师那里讨到一个好分数。”
索菲娅忍不住轻笑出声,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毫无疑问,老三尼尔是一名严苛律己的素食主义者,他认为摄入肉类会损害他的身体机能,进而影响到他的修行。作为一名圣职者,他对信仰的忠诚度要更甚于索菲娅。
原本按照既定的人生轨迹,尤利尔也将步其后尘,加入双子教会,但后来的事改变了这一切……
说起来,索菲娅形容南线战事为告一段落,到底是告捷,还是告负,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在与深海的抗争中,人类从未能扭转过不利的局面,只是艰难维系着现状。
谁也不知道终末的审判日会在哪一天降临于世。
尤利尔无意让好容易活络起来的餐桌氛围变得沉重,于是也不再提及此事。
那之后二人又聊了很多,但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当尤利尔试图将话题引向他们真正应当严肃对待的当下,索菲娅总是巧妙地岔开话题。
“对了,”索菲娅说,“我在来威尔敦之前,听说西尔维年中在塞弗斯摩格有一场巡演,你知道吗?”
“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尤利尔打断她,“我现在想和你谈谈……”
“现在就说。”索菲娅以长辈的口吻严肃回驳,“你知道的,她一直很关心你,每年的家信都会特别问候你的近况。”
“是的,我知道。而且我已经和她见过面了。”尤利尔简短地答道。
索菲娅微微一愣,“你是说,你去过塞弗斯摩格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
尤利尔虽没有说明具体时间,但他相信索菲娅已经注意到了,他去塞弗斯摩格的时间点与贝奥鹿特灾变的巧合之处。无需特地去打听,只用抬头看看天上那道横贯东西大陆的裂缝,就会知道那场灾难有多么恐怖。
此前,他还一度担心索菲娅听后会有过激反应,但后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少女双目微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大概是今晚最好的机会。他心想。
“听我说,索菲娅,”尤利尔扶住她纤细的臂膀,郑重其事地说道。索菲娅缓缓抬起头,火光摇曳在她眼中。“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自埃斯布罗德的上空渐渐消散,钟声跌宕,飞鸟还巢,浓厚的云层下隐现出皎洁的银辉,烈风在空旷的雪原上咆哮不休。
飞雪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扉,像是一群顽劣的孩童,吵闹着想要闯进屋来。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看过了,温德妮的实验日志……”
索菲娅轻抚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睡脸。猎人趴在桌上,睡得十分安详,犹如沉迷于永恒的美梦。她是名出色的圣修女,掺入肉汤里那点剂量的安神药,只会给服用者留下一次惬意的睡眠体验,除此以外不会造成任何危害。
“我们误解了她。尽管这种误会本就是伟大救赎的一部分,伟大的救赎,总是伴随着伟大的牺牲,我知道她对此毫无怨言。但愿我也有那样的勇气,继承她的遗志。我不会逃避,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垂挂在屋檐下的冰柱,被一阵狂风折断,硬生生地摔得粉碎。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因为你……因为你啊……尤利,你让我没有退路……”
她的声音逐渐被锅里持续的沸腾掩盖,屋内的空气闷热郁窒,叫人喘不过气。
索菲娅闭上眼,轻吸了口气,然后平缓地吐出。重新冷静下来的她,注视着熟睡中的弟弟,慢慢伸手撩起一缕柔软的黑发。
“不管看多少次,黑色的头发都不适合我们沙维……我也不喜欢霍尔格这个名字,它好像总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厄运……”
不知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尤利尔略微痛苦地拧起了眉头,但游走在他眉心处的柔和的指尖,似乎又让他的痛苦得以暂缓。他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但愿我能结束你所受的磨难,”沿着脸颊,索菲娅的手慢慢滑向了尤利尔的颈项,“用我在威尔敦所了解到的一切……”
轻轻扒开猎人的领口,她骤然屏住了呼吸。
直至此刻,她方才知道,自己所下的决心,与尤利尔所遭受的痛苦相比,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只见烙刻在猎人胸膛上的印记,是一个深邃得仿佛要钻透灵魂的黑色漩涡。
可怕的诅咒。
人性之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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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过年前后这阵子家事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时间码字,最近稍微闲下来了,不过下周又要出差,所以恢复更新后更新量可能还是会有起伏。感谢还愿意看到这里的读者。太监是不会太监的,只是偶尔摸个鱼维持下生活这样。
今天先放个四合一,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