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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崩溃的假象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额头被长矛坚硬的柄端狠狠击中,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地退到墙边。

那名卫兵打算趁胜追击,直接洞穿入侵者的心脏,结束这场闹剧。

“躲开!”混乱之中,芙琳根本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出自何人之口,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

只见男爵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杀出,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中的长矛也与目标擦肩而过,捅穿了其身后的一张油彩挂画。芙琳没有犹疑,趁机一剑穿透了敌人没有盔甲保护的腰部。

最后一名卫兵也倒在鲜血浸染的走廊下,在列的还有他的另外六位同僚。他们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芙琳的剑下。

“干得漂亮。”一阵慵懒的鼓掌声在走廊里响起,芙琳气喘吁吁地回过头,看到没有被半点血迹玷污美貌的金发少女,仿佛看客一般远远伫立于血腥的战场之外。男爵则蹲在她脚边,舔舐爪子。“一开始我还担心你会手下留情,看来你已经习惯了鲜血的味道。”

见对方还是这般优哉游哉的模样,芙琳不禁有些愤慨。她在这边拼死拼活,可一到关键时刻却总是不见对方的身影,如果不是有男爵帮衬,她相信躺在血泊里的人就是自己了。“老师说过,‘不要对企图杀死你的敌人手下留情’。我一直谨记在心。”一边用袖子拭去剑锋上的鲜血,她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然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却又无以言表。

“杀伐果决,”芙尔泽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很重要没错,但你还得学会善用‘双眼’——我是说那块布——耳朵、还有鼻子。”

“那是什么意思?”芙琳沾染着猩红色的脸庞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你要学会更仔细地观察。”说着,芙尔泽特弯腰揭开了一名卫兵头盔的面罩,下面是一张瞠目张口的死人脸。“这个人我们在一刻钟前的另一条走廊里遇见过,那一次你用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但这具尸体的喉咙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造成他死亡的原因,是从颈部侧面刺穿大动脉的一剑。

只能借由乌鸦之眼视物的芙琳,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一名善于洞察的猎人,但她毫无疑问是一名勤于思考的学生。不论老师是谁。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惊诧答道:“你是说,他们在不断地再生!”

“再生,这个词只适用于具备完整灵魂的活人。事实上,如果肉体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活尸也不能无休止的再生。”芙尔泽特纠正说,“换个说法,一位忙着绘制惊世杰作的画家,可不会为了画面中某个无关痛痒的小瑕疵而毁掉整张图,你费尽力气地用橡皮擦掉一个远景人物,对方只用三两笔就能补回来。与其留出一处易于补缺的空白,不如留下一团难以消除的墨点。所以我的建议是,下次再遇见敌人,不要让他们死得那么干脆。”

最后,她以一个好似天使般无瑕的笑容作结,看上去很满意刚才的比喻。

与之相对,从她口中吐露出的言语,却如恶魔般冷血残酷,让芙琳不寒而栗。

“如果再遇到他们,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她略显慌乱地归剑入鞘,举目望向走廊两端,“接下来该走哪边?”

芙尔泽特耸耸肩,“不知道,大概可以往这边走试试。”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路的!”芙琳绝望地喊道,甚至疏忽了敬称。她打小就是个礼貌又谦逊的姑娘,但礼貌和谦逊不会为她指明出路。

“这里也许有一百道门,一千道门,只有它的创造者知道这些门会在何时通往何处,而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来吧,让我们来找找看,这里究竟藏着什么宝藏。”芙尔泽特安慰似的拍拍猎人少女的肩膀,步伐轻快愉悦地向前走去。

未知的事物不仅仅代表着风险,同样也会带来不一样的新奇体验,混沌之女正满怀期待地在这片陌生天地里探索着新的可能,谁也不能搅坏了她的好兴致。

芙琳满含幽怨地看看与自己同病相怜的男爵,可她能指望一只猫说些什么呢?

哪怕它确实会说话,而且还操着一口流利到足以让不少歌尔德人愧不能及的北国口音。

猎人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挎上剑,大步追了上去。

一百道门,意味着门后有一百条该死的走廊或者房间。而一千道门,意味着她们在日落之前休想走出这个迷宫一样的鬼地方。

时间在不断重复的景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在第六次经由不同的门扉,踏进了同一间拥挤不堪的储物室后,芙琳感受到胸膛下残存的一丝希望和勇气也流失殆尽。她停下了脚步,无力地环视四周。

天花板与墙砖上重现无数次的壁画及花纹,一遍又一遍,单调而枯燥地复述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们在原地踏步。”少女不再努力掩饰语气中的疲惫和气馁。每一扇门背后都是拿着长矛和剑盾的敌人,虽然不比堕落的异种那般凶险,但无休无止地殴斗已让她身心俱疲。

“不,我们就快到了。”

半个钟头前,她就得到过近乎如出一辙的答复,情况并未得到任何改观。

正当她下决心要揭穿对方的谎话时,芙尔泽特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在这扇门的后面,她得到了比一切言语都更加有力的证据。

出现在二人面前,是一条前所未见的宽阔回廊。夕阳把天空浸成了血色,火烧云攒聚在高耸的城堡塔尖。余晖照入廊窗,把大理石砌成的地板打磨出仿若红宝石的美丽光泽。窗外有成百上千的白色灵体,张开稀薄似透明的飞翼,成群结队地幽然飘浮在绿意旺盛的庭院上方,缓慢巡绕灰白色的高塔,垂于羽尾的细长触须随风律动。

芙琳认得这些鬼魅的生物,正是它们带二人登上了高不可攀的该隐山。

“绿色,象征着生机,”芙尔泽特手扶着窗沿,踱步向前,目光却流连于庭院中翠绿的景色,“在死气沉沉的埃斯布罗德你可看不到这些珍惜的草木。再丰富的想象力,也不能凭空造出这样的杰作,它只会真切而深刻地出现在某一段还未褪色的回忆中。”

芙琳紧随对方的脚步,踏入回廊。如果她有幸参观过贝奥鹿特的王宫,就会在庭院里找到许多令人惊喜和意外的相似之处,就连每座花坛中所栽植的草木品种,以及雕像摆放的位置,全都对照工整,分毫不差。

值得瞩目的,不止有窗外的美景。回廊内侧的墙壁上,陈列着装饰用的挂画,从那些极富创造性的线条和色彩运用中,可以看见无穷的想象力,以及快要从黄铜画框里满溢而出的天赋。

只可惜外行人是看不懂这些的,能够看到的,只有孩童般的青涩和稚拙。

越向回廊深处,所见的画作越趋成熟,芙琳在不觉间走过的这条路,正是一位卓越画者的成长史。

“受梅里·拉维亚作品的影响不浅,不过色彩层次还欠点火候。”芙尔泽特举起面具,透过单眼控品鉴起面前的一幅画作来。

“尤利娅小姐还懂绘画?”

“略知一二。”看到有趣之处,她眉梢轻挑。

这本不是值得羞愧之事,懂得欣赏艺术的人,比会识字数数的人还要稀少得多,毕竟那是独属于富人和贵族的奢侈品。不过就连作为一只猫的男爵也在像模像样地进行观赏,更让芙琳深感自己与高雅的艺术氛围格格不入。

而对方表现得越是处变不惊,她就越是焦躁难安,如针芒在背。

“尤利娅小姐,那些卫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该……”她的话语因一阵轻不可闻的开门声中断。

追寻着声音的源头,芙琳在几步开外的一扇门后,看到了一双明亮如水的褐眼。

两人透过一条狭长的门缝,无声相望。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年少独有的不安与猜忌,怯意之中似乎深藏着某种倾诉与吐露的强烈渴望,悲哀得让人怜悯,也驱使她迈出了犹疑不决的脚步。

“别走,等等我……”

……

狭长的人影,在夕阳映红的墙砖上渐渐偏斜。

等芙尔泽特终于从油画上收回那她刻薄的审美眼光,恍觉走廊中竟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还有一只同样看画入迷的猫。

贵族之心尚未泯灭的男爵,还兀自陶醉在艺术海洋里,而后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它失声惨叫出来。它那条引以为傲的漂亮尾巴,此刻被一脸阴郁的女主人死死踩在脚下,语气更是冷得就像冰窟里吹出的寒风一样渗人:“人去哪了?”

男爵胆战心惊地连连摇头,生怕对方眉心的褶皱再多出一道。而那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当然,堂堂旧神还不至于狭隘到与一只无辜的猫咪作对,芙尔泽特苦恼地揉着眉心,一边挪开了脚。男爵如蒙大赦,赶忙夹起尾巴逃开了。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净会给人找麻烦。”

但抱怨归抱怨,她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一旦在这座变幻莫测的迷宫里迷失方向,仅凭个人的力量是走不出去的。所幸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眼下她们已经穿过了重构频率最高、也是最不稳定的外层,就像一个高速水流形成的漩涡,中心区域反而是波动最小、最稳定的。因此她仍有很大的希望,能赶在日落前找到芙琳,以挽回她与尤利尔之间仅存不多的信任感。

前提是动作要够快。

没有时间去衡量风险,芙尔泽特采取了更直截了当的办法:逐一推开走廊上的每扇门。

她怀着最坏的打算,得到的却是一间又一间了无生气的空房。尽管知道这里的每一间房都有其存在的绝对意义,可她既没空去仔细比较这些房间在的装潢陈设上有何细微的不同之处,也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细微的变化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玛利亚·波斯弗把自己藏了起来,不希望被任何人找到。她对此已不抱奢望,但至少要把那个三句不离老师的笨蛋学徒给带回去。

双子的圣印,多少圣职者垂涎的殊荣,她绝不容许自己格外开恩的施与被如此白白浪费。

一扇接着一扇的门,无休无止的门,仿佛宫廷小丑卖笑的把戏。接连打开二十扇门却一无所获,芙尔泽特险些失去耐心,打算就地召唤神殿的侍宠,重演死人塔分崩离析的一幕。沉默和妥协从不是混沌之女的作风,只有某个傲慢的猎人,才会把她大发慈悲的忍让视作得寸进尺的资本。

但随着下一道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跃然于眼,她当即就打消了这个暴躁的念头。

那人不是芙琳。尽管二人的背影瞧上去年纪相仿,但那一头高贵的微卷棕发,永远不会属于一个平民出身的少女。

对方背对她,双手牵起一件崭新的黑色礼裙,对着镜子,比照腰肩尺寸。听到开门的声响,少女惊惶地扭头看来,双肩微缩。

芙尔泽特睁大双眸,仔细打量这张熟悉的面孔。不会错的,正是她寻找多时的玛利亚·波斯弗。

她刚要上前,玛利亚却似惊弓之鸟,丢下礼裙就逃。

“停下!”

对方置若罔闻,从房间另一侧的门飞奔而出。

芙尔泽特对这种前后门的赘余设计简直深恶痛绝。习惯了差遣猎人师徒为自己跑腿卖体力的她,此时方才体会到日常锻炼的重要性。一边唾弃着人类羸弱的躯体,一边紧跟着追了出去,而等待她的是又一条看不到头的走廊,和数不尽的房门。

很快她便觉察到,不是自己太慢,而是对方太快。玛利亚的背影宛如幽灵一般,在走廊里飘过,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远处。卖力追赶的男爵一度非常接近目标,它奋力跃起,最终却只扑到一抹裙摆飘扬的残影,还狠狠地跌了一跤,模样狼狈至极。

走廊间顿时传来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

芙尔泽特循声回头,只见一张青涩的笑脸在狭窄的门缝后间转眼即逝,接着房门迅速关拢,重重撞在门框上。

另一个玛利亚?而且从五官眉眼看上去,似乎比刚才看到的玛利亚要年幼得多。

难不成是幻觉?

不一会儿,远处又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一双警惕的褐眼窥望出来。

第三个玛利亚?

与此同时,一些邻近的房门后面开始传出窃语声,她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相似的眼睛,自四面八方关注着走廊里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眼前的状况很容易使人怀疑,这是一场荒诞不羁的怪梦,进而因恐慌败退。然而芙尔泽特身为博知的旧神,拥有远超出凡人常识的眼界,心底只是短促地闪过了一丝疑虑,随即就有了头绪。

“聪明的手段,值得称赞,”她冷漠地宣布,“但冒犯神明,是大不敬。”

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芙尔泽特用拇指指甲盖轻轻划破食指。晶莹如玉的旧神之血,在指尖逐渐凝聚成饱满的一颗,滴落而下。

敏感的男爵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尖声哀嚎着,没命似的朝反方向奔逃。

无人知晓,在贝奥鹿特的凯利尔要塞,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中,成功吞噬真知之主阿尔格菲勒本体,并掠夺其神格为己有的混沌双子,才是最大的赢家。

随着鲜血缓缓浸没入地板之中,滋滋作响,一股至邪至恶的黑雾升腾而起,环绕于周身。眼角溢出浓稠的黑血,极致的痛楚在她眼周勾勒出狰狞的青筋,鲜血填满了十指指甲间的缝隙。

下一刻,她睁开满盈黑血的双目。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震感,在轰然的巨响声中,宽阔的走廊仿佛一根受外力严重挤压的钢管般,崩溃变形,空间急剧压缩。

在洞悉一切的万智之眼中,虚伪的假象无处遁形。

————

PS:月底看看能不能搞定这一卷,但考虑到好几个长线和短线伏笔要收,估计到时候工作量又会翻一番。o( ̄ヘ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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