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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梦里听涛

作者:黑巴洛克 当前章节:96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31

屋檐外的风仍在怒吼。

“你背弃了你的誓言!”

烈火薪柴,墙壁投下张狂的剪影,干燥的理性与矜持,在濡湿的空气里逐渐变得黏稠,一如融化的坚冰,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冷峻模样。

“我失去一切,如今又赢回了一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愤怒的火星溅出壁炉,情欲的纠缠愈发激烈。

“伪善之人,你们休想毁掉夺走它……它是我的全部……”

光影错乱,火焰像暗流汹涌下的海草,被歇斯底里地拉扯、摇曳,携裹着难以言喻的浓烈腥臭,令人窒息的欲望随一波波拍向礁岸的骇浪满盈而出。

亟待宣泄的冲动震撼着麻木的神经,思绪沉沦于短暂的空白,温暖的湿意终令这个孤寂的寒夜得以慰藉。

随后,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浑浊悠长的叹息声里,好似隐约带着一丝控诉的哭腔,但已然听不太真切。

……

自然苏醒的惬意,对常以鲜血和死亡为伴的人而言,是不应奢求的享受。

尤利尔不大记得清,上回像这样头枕鸭绒,裹着暖和的被褥醒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身为猎人,物质追求和精神享乐都是多余的,每当迫于疲惫,不得不在危险环伺的旅途中小憩片刻,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祈祷自己还有命活着醒来。

自离开歌尔德,他很少再有机会陷入熟睡,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地惊醒他,如同为了防范大草原上无处不在的掠食者而站立睡觉的斑马。每个早晨,都是肌肉下紧凑的酸涩感,及臂弯里武器冰冷的金属质感,伴他骤醒。所幸的是,严于律己的人总能通过别的途径,来抵消作息紊乱造成的负荷。相比于狩猎者千篇一律的放 浪邋遢的恶劣形象,他对个人饮食健康良好而克制的把握,显得就像是个异类。几乎是把兜里的每一个子儿,都花费在了对自身及兵器的保养上,而非妓院和酒馆。

倘若只是偶尔为之,尤利尔倒也不排斥卸掉甲胄与武器,在柔软的大床上一觉到天亮。毕竟懂得劳逸结合,也很重要。

房间里静悄悄的,尘埃在晨曦中缓缓沉降,偶有几声鸟鸣跃入阳台。

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弥漫在空气里的怪味愈发明显。他猛地坐起身,掀开温热的被褥,才发现昨晚在汪洋中演绎的春梦原来是如此的有迹可循。因为他此刻就置身在一片荷尔蒙的汪洋里。

处理掉整套床褥,再把身上弄干净,等尤利尔站在在镜子前更衣,已是半个多钟头以后的事了。一边把淡灰色的纱巾系在衣领上,他一边努力回溯着昨晚的经历。可惜除了那碗漂浮着油沫子的兔肉汤,他后来是怎么返回卧室,又是怎么脱衣上床,这些全都记不清了,反倒梦境才更具真实可触的棱角。

不自觉地攒握手指,钢铁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肌肤散发出的温度。这丝余温很快就被质感陈旧且粗糙的皮革所扑灭。猎人用力拉紧手套,打理好仪容后,他抄起倚在床头柜边的手杖,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一夜雪停,和煦的晨光铺洒在窗沿上,白里透红。清早的公馆,笼罩在这样一片几近反常的静谧之下。

当无意间的一瞥,看到从隔壁房檐上一溜而过的花猫时,他大约就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位险恶的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稍后在一楼的餐厅里,他发现了正悠闲享用着早茶的芙尔泽特。

更让人意外的是,索菲娅竟也是这场别开生面的早茶会当中的一份子。不过同桌而坐的两人,相互间没有言语交流,只是顾自饮茶,除了杯盏推移及汤匙刮擦发出的轻微声响,场面不可思议的安静与和睦——贸然闯入其中的尤利尔,反倒成了那一缕不和谐的音符。

“这么火急火燎,尤利尔爵士是要赶着上哪去?”放下手中茶杯,芙尔泽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窗外泻入的阳光,将她脸上的笑容掩映得像玻璃般透明,不含丝毫瑕疵。

笑容伪装,惯用的伎俩,尤利尔不上她的当,肃然问道:“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耸了耸肩,芙尔泽特像绵羊般无辜地睁大双眼。披着羊皮的狼,而善良的索菲娅对此全无察觉。她纯粹是被尤利尔骇人的表情吓到了,担心冲突会进一步升级,于是急忙起身道:“别这样,尤利,是我为马韦洛小姐开的门。你来之前,我们刚好在聊一些,一些以前我不知道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关于你们一起旅行的经历。”

“马韦洛这个便宜姓氏糊弄下外面那些人就好,如果你不介意,私底下可以叫我另外一个名字——”芙尔泽特亲切地微笑道,“尤利娅。”

两个名字的读音是如此接近,宛如孪生的双子,索菲娅险些以为听错,而后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弟弟,期望得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回复。

“这里没人欢迎你和你的冷笑话。”尤利尔面色阴沉地说道,全然不受她激将。

这世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人如他一样了解这个脱胎于混沌的“女人”,了解她真实的本性。混沌之女热衷于看到一切都深陷于冲突和对峙,同时局面又处于可把控的范围,以求从中谋利。保有最低限度的秩序,是她和她那个贪吃的老哥至今仍未被划出旧神之列,被归入深海阵营的唯一原因。

他没有听到两人之前的对话,但凭以往的经验,足矣确信芙尔泽特是在虚张声势。即便她猜不到索菲娅的身份,也不会口无遮拦地把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隐秘挂在嘴边,否则单单是正面抗衡阿尔格菲勒这一桩事,就会让索菲娅立刻丧失冷静。

“要么解释你今天的来意,要么就立马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大概是威胁的话早已听得厌烦了,芙尔泽特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毛,然后伸手去够茶杯。一根通体光滑的漆黑手杖,转瞬挡在了她与热气腾腾的茶杯中间。

“你最好更慎重对待我的忠告。”尤利尔疾言厉色地重申道。

“如若不然呢?”

“你不妨试试。”

她洒脱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尤利尔爵士一向如此对待登门拜访的客人?”

“前提是这位客人确实遵守了基本的礼数。”

“可我有好好敲门,然后礼貌地询问主人是否在家。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前,我已在街头吹了近一刻钟的冷风,现在还手脚发冷呢,不信你摸摸看?”不顾他人在场,芙尔泽特堂而皇之的伸出双手,索求宽慰。当然,除了冷眼,她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好叹息着转变目标:“你大可以向身边那位美丽的女士求证,看我有没有说谎。”

迎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索菲娅的心仿佛一下子揪紧。对方与尤利尔看似针锋相对,实则默契无间的交流方式,让更多时候都处于旁观姿态的她,根本找不到插足的余地,此时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猎人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一步,将索菲娅挡在身后,“所以我说了,这里没人欢迎你的冷笑话。”

指望一个自认天生就对世间万物具备所有权的旧神,由衷认同主客尊卑的概念,是不切实际的。况且混沌之女从来就不是个会按部就班的守序者,至少认识她这么久,尤利尔还不记得她几时老老实实地走过正门。

种种迹象表明,芙尔泽特事先就得知了索菲娅的存在,却佯装不察,进而导演了后面这一系列卑劣又恶趣味的戏码。毫无疑问,她不舍得错过任何一次能看尤利尔出糗的机会。直到对方偿清之前每一次亵渎或冒犯的罪过,她或许才会不吝惜旧神的仁慈,终止报复。

就在这时,壁炉上烧着的水开了,滚烫蒸汽不停顶起锈迹斑斑的壶盖。

“至少让我喝完这杯茶,再吃点早餐。我想这个要求应该并不过分。”双手捧起茶杯,芙尔泽特语气柔软得像是在撒娇,“我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夜,现在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尤利尔忽然犹豫了。他明知对方后半句是在给自己下套,但假设芙尔泽特所言属实,他就必须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索菲娅看了他一眼,微微抿嘴,说道:“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些剩余的食材……”

“不劳您费心,马上就有现成的早点呈上。”芙尔泽特流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她一副主人派头地拍拍手,不一会儿,一名身着素黑制服的女佣就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迦迪娜?!尤利尔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像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般,推着餐车走进来的女佣,毋庸置疑正是被他关在地牢里的迦迪娜。酷刑留下的伤痕,被严实包裹至颈部的衣服所遮挡,她的双目空洞无神,面目麻木,一如那些曾被她洗脑过的铁处女卫兵,只会机械地执行由芙尔泽特发出的指令,逐一将烹饪好的食材呈上餐桌。

一具丧失灵魂的空皮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深海感染的活尸。唯一的区别在于,她的肉身尚且保存完好,没有腐烂或崩溃的迹象,且能对简单的指令作出反馈。

索菲娅目送女佣转身离去的背影,内心久久未能平息。

在尤利尔身边待的越久,她越是深刻体会到变迁带来的巨大恐慌和不安。变迁的不仅是尤利尔本身,还有他生活周遭的环境,天翻地覆,已无一处还留有记忆中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振作精神。在为物是人非的现状唏嘘感慨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初带着巨大的疑团,只身离开歌尔德,来到威尔敦,现在距离求证真相只差最后一个步骤,她不会让任何事情分散注意力。

“你对她做了什么?”就坐之后,尤利尔立即逼近芙尔泽特质问道。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还在床上酣睡的时候,我已为双子教会成功吸纳了一名新信徒。”她用叉子戳起一块淋有酱汁的带血牛脯,贴心地放进尤利尔盘子里,“说起来,这都要多亏你夜以继日的酷刑,对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让我节省了不少功夫。看在这些可口食物的份儿上,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自作主张,把她从地牢里放出来,并且为她更换了一身还算能见人的衣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利尔也不是执迷不悟的死脑筋,“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他不太情愿地承认道。

“是,不过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你不过只是高估了一个狂热邪教徒的心理承受能力。而结果也不算太糟,至少让我白捡了一个任劳任怨的仆人,正好让芙琳来服侍我的起居有些大材小用了。之后再稍加改造一下,或许能培养成一条替主子咬人的恶犬——”芙尔泽特话锋一转,一边把他盘子里仅有的几颗黑莓,逐个辗转进了自己嘴里。轻轻一咬,脸上浮现出酸涩的表情。吐出舌头,黑莓浆的颜色在鲜红的舌苔上清晰可见,她狡猾地将那抹诱人的色彩,涂舐在薄薄的唇沿上,使人难以移开目光。“不过,这也意味着你白白浪费了数日的时间。你本可利用这些时间找出古龙的藏身之所,或者把你那些预备用来对付我的阴谋诡计拿出来,将守墓人和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爬虫一网打尽。”

猎人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他克制着声调的幅度,努力不去惊扰在餐桌另一端静静用餐的索菲娅,“在百里之外的雪原里,一支数万名圣职者组成的庞大联军正向这里逼近,不管古龙在计划什么,都无法抵挡远征军的铁蹄踏平埃斯布罗德,连同花园里的一草一木,连同每一片蛇鳞和龙鳞在内。你始终觊觎着那颗被污染的火种,所以你不能置身事外。我不一样,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以性命担保,我们的合作契约依然有效。事实上,昨晚我正是为了这事,在山上折腾了一宿。”

“有结果了?”他追问道,一时不慎没有控制住声音。好在索菲娅似乎完全没留意餐桌另一端的谈话,她心不在焉地在碗里搅弄着汤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略显憔悴。

“你过去一段时间的实际表现,几乎就快要坐实见异思迁的指控。现在看来你倒还算是良心未泯。”

良心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实在让人觉得讽刺。他冷哼一下,问:“指控,谁的指控?”

“当然是我。”轻抚胸口,芙尔泽特愉快地坦白道,声音更像夜莺般清脆。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独自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索菲娅,故作深沉地轻叹一声,“难怪今天你一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原来是金屋藏娇,不想被打扰。对了,那句民谚是怎么说的,长久的相伴,终敌不过三日的激情。别瞪我,尤其我刚刚还决定要宽恕你今天粗鲁的言行,基于合作伙伴间最起码的信任,我相信你姑且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别和我兜圈子。”尤利尔一句话就把她打发回去。

无人配合的独角戏最是无趣,芙尔泽特兴味索然地撇撇嘴,“我确实有办法找到玛利亚,但她在黯淡之火构筑的瑰梦里陷得太深,就像深扎地底的庞大根系,除非有把握一次性将二者彻底的分割开,否则贸然行事只会对她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尤利尔眼神一沉,“直接说结论。”

“等。”

“等多久?”

“等到古龙不够精力同时兼顾战场和玛利亚,”芙尔泽特简明扼要地分析道,“远征军对埃斯布罗德全面开战,古龙疲于应付外围站场,就是最佳的营救时机,届时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她身边。当然,想要在古龙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她,是不可能的,至于战斗的部分,就是你应当考虑的问题了。”

听出话里暗藏玄机,尤利尔皱眉道:“一到关节部分就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有什么话不能一口气说清楚?”

“这自然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提醒你应当遵守契约精神,尤利尔先生,如果我拿不到属于我的那份回报,那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很合理。”他点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当硝烟点燃埃斯布罗德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至于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养精蓄锐。难道你没有发现,在度过了一个安然入眠的夜晚后,你的身体变得轻盈了不少?”

经她提醒,尤利尔才开始更为真切地感受到深度睡眠带来的诸多益处,不仅耳明眼亮,呼吸顺畅,病态苍白的脸色逐步恢复健康的血色,身体各方面都处于近几个月,甚至近半年以来都罕有的良好状态。

“据说春梦有助于身体的排毒功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僵滞了片刻。芙尔泽特了然一笑,接着道:“不过像你这种剧毒缠身的家伙,恐怕需要多来几场春梦才有的救呢。”

事情的真相,往往掺杂在那些最恶毒的讽刺,疑惑最漫不经心的打趣中,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蓄谋与偶然的精妙结合,让人虚实难辨。尤利尔唯恐掉入另一个思维陷阱,把冒到嘴边的话强咽了回去。

然而徘徊在脑海中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音犹在耳,他挣扎着想看清墙壁上那个迷离绰约的剪影,记忆却被蒙上了一层隐约透光的幕布,所有的影像都变得模糊不清。

用餐完毕,芙尔泽特优雅地用手绢擦拭着唇角,一边对尤利尔说:“既然我从你这儿带走了一个女佣,礼尚往来,也应当还给你一个。芙琳大约在傍晚的时候过来,之后你们会有充裕的时间来交流情报。不过把监视任务交给一个学艺不精的学徒,和一只穷奢极欲的阉猫,想必你事先做好要空手而归的打算了。”

说罢,她以胜利者的从容起身,向索菲娅行礼道:“索菲娅小姐,有空欢迎你来马韦洛府邸作客。”

后者似乎有些精神恍惚,过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苍白无力地回了一礼。

“哦对了,”临走之前,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微笑地转向尤利尔,“给你一句忠告,尤利尔爵士,晚上饮水不宜过多,否则不利于睡眠。”

怀着满腹猜疑,终于送走了这位喧宾夺主的访客,他回到饭桌上,继续这顿味同嚼蜡的早餐。他一边咀嚼着硬得像皮革的蜜饯猪脯,一边思索着芙尔泽特言语中泄露的线索,沉默多时的索菲娅,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马韦洛小姐……是北方人吗?”

尤利尔稍加斟酌,谨慎地回答说:“算是住过一阵子。为什么这样问?”

“或许是名字?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也可能只是错觉吧……”灰白的睫毛,如栖枝的蝶翼般低敛着,索菲娅的语气神色间都透露着深深的疲乏。若非累于精神不济,其实她很容易认出这位马韦洛小姐,与当初在教会星象阁怂恿她去深入了解豪森里尔家族史的金发小女孩儿,五官上存在惊人的相似之处。

“哪怕只是错觉,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利尔说,“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之间有任何纠葛。”

索菲娅摇摇头,表示点到为止。

虽有想过就这样顺势听他说下去,解释一切的来龙去脉,最终还是理性的力量占据了上风。至今回忆起旧镇中的一幕幕,她仍旧不能释怀,参与其中的每个人的生活轨迹,皆于彼时踏上了截然不同的歧路。

温德妮的实验日志,毫无保留地向她阐释了曾经的豪森里尔一族,与如今的尤利尔所肩负的沉重使命,一旦涉足其中,索菲娅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专注履行温德妮留给自己的那部分职责,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等我们安全离开这里,一起去塞弗斯摩格听西尔维的演奏会吧。”低着头,她轻声道。

尤利尔不由地一愣。半晌,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索菲娅淡淡一笑。“这样就好。”

***

夕阳下的埃斯布罗德,被包围在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中。城市鳞次栉比的钢筋铁骨,像初阳下的积雪融化在磷红色的背景下,夜幕已至。

芙琳如约于傍晚时分秘密抵达了公馆。师徒二人没有闲情寒暄,匆匆对付完晚餐后,就在尤利尔的指挥下开始着手防御工事的布置。

依照计划,他们必须想方设法安然度过接下去的几天,直到战争的硝烟在城区内引燃。另一边,鉴于搜捕灰烬御卫的行动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全城上下真正称得上安全的去处,恐怕只有那座屹立在该隐山之巅的王宫了。

“把碎玻璃均匀地洒在墙脚下,找些落叶或者干草盖在上面,记得要定时来扫除积雪,否则就算被入侵者不慎踩碎,发出的声音也大多被雪吸收了。”

二人在公馆的东墙下忙活了好一阵子。

老派吸血鬼在感知力方面向来信心卓著,只需制造出些微异常的动静,就能捕获敌人的动向。而懂得并擅于调度团队协作的力量,则是混血后裔们花了几百年才逐步掌握的技能,也可以说是对更先进高效的生存方式的妥协。

受制于手中材料有限,尤利尔没办法兼顾公馆各处,只能着重布置了靠近北楼一侧。不仅因为他们生活起居都集中于此,更重要的一点是,北楼的回燕塔是这座偌大别院的制高点,可俯瞰全局。

这项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每天除开吃喝拉撒就无所事事的男爵身上。

不顾其尖声控诉,连同三天份的猫粮在内,尤利尔非常干脆地直接把它锁进了塔楼里。工作委派是强制性的,除非这只日趋浑圆的水桶,有办法从四十英尺高的塔窗上安然降落。想必也是不可能的。

在北楼四周光秃秃的树干上,涂抹上渐变色荧光膏,一整套相互串联的机关也宣告部署就绪。此时天色已黑,寒风骤起,师徒二人放下手头工作,返回到温暖的室内。

“我在三楼上收拾出一间客房,就在走廊左转第二间,被褥什么的有些旧,可能有点霉味,你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再去储物间找找看。”

走到楼梯口,芙琳突然踟蹰起来,扭头问道:“老师住哪?”

“我就住在二楼。”他用手指了指,“有个病人需要照料,住在一层更方便些。”

“我从尤利娅小姐那听说了,她是……”

“家姐。”

言简意赅,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对方把话续接下去的念头。芙琳本想趁此机会,向尤利尔转述她在王宫的所见所闻,无奈也只好留待明日了。

“老师晚安。”她说。

“晚安。”

在走廊上告别了芙琳,尤利尔没有马上回卧室,他走到几步之隔的另一扇门外,垂首聆听,敏锐的听觉,使其轻易捕捉到了那一丝均匀而轻细的呼吸声。

他在门外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没有异状发生,才悄然离去。

回到空旷冷清的卧室,拉开窗帘,清幽的月光如水一般冲褪了顽固的黑暗,还原出雪白的墙壁与天花板。狭长的影子曲曲折折,猎人坐在床边的样子稍显颓然。他慢条斯理地褪下外衣,逐次解开内衬的纽扣,露出宽阔的肩膀与胸膛,上臂紧实的肌肉犹如盘究错节的树根,与冰冷机械的连接部位,分布数股青筋。

低头凝视胸膛中央那个可怕的深邃漩涡,尤利尔感觉头脑中的全部意识都要被吞噬进去。他用劲拍拍额头,迫使涣散的注意力收束回来,然后又掐住两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面部肌肉。

这是个好现象。证明今天不论是言语亦或表情,都比往日要更丰富。

他从没有过对声色流露的渴望,但这恰恰才是一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的常态。不久之前,尤利尔一度以为自己已然丧失了这种表达能力,好在情况看来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悲观。

虽然身负原初的火种,但出于防患未然的心理,最近他又捡回了当自由猎人时的老习惯,每天入夜都要定时服用少许抑制剂。由于炼金素材匮乏,他调配出的抑制剂充其量也就和稀释过后的臭血浆药效相当,勉强凑合着用罢了。

桌上的陶制水壶里还有一些水,倒了半杯,他正打算就着水将抑制剂冲服饮下,却莫名想起芙尔泽特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耐人寻味的话:晚上饮水不宜过多,否则不利于睡眠。

这句话到底是在暗示什么,他一时想不透彻,不过考虑到其信用评价近来开始有回暖的趋势,尤利尔索性破天荒地决定采纳一次她的建议。

而轻信谗言的结果,就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他都在对着天花板发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渐深,躺在床上的他却毫无困意,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失眠的痛苦,让他止不住怀念起昨夜的那场梦。

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南墙,如海草般婀娜摇曳的身影,仿佛又在那块雪白的帷幕上重现。披散的长发、纤细修长的躯体、光洁圆润的肩膀,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能以假乱真。

尤利尔以为是被反射的月光晃花了眼,直到影子的轮廓在墙壁上渐渐偏移,皎洁的月光将覆于体表的阴影一片片剥去,袒露出人偶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索菲娅?他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身体不适,索菲娅一直在房里休息。

难道说是芙琳?还不等他看清,对方突然转向了一旁的桌子,动作轻缓地俯下身,似乎在观察桌上的水壶。只见她举起那半杯清水,借月光看了看,接着又扭头看过来。甚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但尤利尔立即就闭上了双眼。

令人心痒的静默,在黑暗中持续了片刻。裸足在木地板上走过的声音,一步步向床边靠近。

胸腔受震颤的频率在加促,他能感觉到一股无以言状的、强烈的冲动,在被封冻的血管下横冲直撞,企图唤醒这具躯壳下沉寂多时的欲望。正当他按捺不住想要睁开双眼时,蓄积膨胀的热量却陡然冷却——一个冰冷的环抱拥住他,两具身躯在厚实的被褥下不安地相互试探、惶然寻求着契合与安慰。

一声轻呼,对方惊觉自己上当了,开始推拒和反抗,但为时已晚。

单手搂住其颤抖的纤腰,尤利尔毫无征兆地发力,凭借压倒性的体力优势,一个翻身就成功抢占了高处。

滚烫的呼吸焦灼着,他睁开眼,俯视身下这个张皇失措的入侵者。

在这无声而逝的一瞬,相互眼底倒映出两张不同的面孔,却又透露着相似的震惊与彷徨。那如血鲜红的双瞳,仿佛镜像一般,难辨彼此。

“别看……”双手挥舞着,想要遮挡狼狈的泪容,“别看我……求你……”

她痛苦哀求的姿态,像尘埃一样卑微,绝望的哭声里,仿佛蕴藏着天崩地裂般的巨大悲伤。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空寂的月色下,好似又响起了涛声。火焰没有燃起,滚烫的热泪是这片冷漠汪洋中仅仅幸存的一丝温度。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美梦。

“不要……”

不顾索菲娅绵软无力的抗拒,他拨开被泪水濡湿的长发,深深地吻了下去。

假如这是一场噩梦,但愿永远不会醒来。

————

PS:四合一。四天更新一个四合一,看起来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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