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一股打北方涌来的无名寒流,迅猛侵入峡湾。礁岸边跌荡轰鸣的涛声,径直掠过峭壁与高崖,穿越广袤的红杉林,把风的噩耗捎往内陆各处,令安详的美梦竦然乍醒。
城墙以里,钟声迭起。盘亘穹窿数世纪之久的阴霾随风渐稀,惨白色的残月垂于低空,穷竭熹微的光芒,企图以一己之力照亮埃斯布罗德,同时却也让更多的黑暗,在这座花岗岩与混凝土堆砌的森林下应运而生。
黑夜不愧为绝佳的伪装色,它足矣掩护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横跨大半个城市而不为人觉察。至少他们这样自以为。
“跟上,你们这帮蠢货,跟紧点!必须赶在祝火日结束之前返程!”声音嘶哑低沉,几乎只能通过嘴型来识别命令,指挥官一再催促队伍加快行进——这支由六十余名精锐构成的全副武装的队列,正在赶赴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的途中。阵型十分紧凑有序,且每人每隔一段时间,便就地抓起一把雪包在嘴里,以防呵出太多白雾。若非行进间偶有甲胄碰撞声传出,整个队伍俨然已与墙脚下沉默的阴影融为一体,“留神脚下,闭上嘴巴,别让我听见喘气声!”
尽管如此谨慎,铸下任何一处纰漏,都仍有可能出卖他们的行踪。
“师姐,你看到了吗?”几条街之隔的一座废弃钟塔上,眼力精敏的卢纳德·卡夫特,在一片黑灯瞎火的城市街景中,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一缕异芒。那是盔甲的反光。
“铁处女卫队,”后方的黑暗中,显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国王之剑不露声色地踱至悬空百余英尺之高的平台边缘,向下凝望。“这么晚,他们为何还在街上游荡?”
“据说今天好像是个什么节日……之类的,大概是增派的巡夜人手?”卢纳德语气不太坚定地揣测道,“我,我是瞎猜的……”
“除了红心大臣,没人能调遣他们。”铁处女卫兵无一例外都曾是迦迪娜的阶下囚,在死人塔里饱受酷刑折磨、洗脑,才有了现在这班唯她马首是瞻的狼群。
“可她已经失踪多日,死人塔也在前些天的暴乱中毁于一旦,还有……咦,他们调头了!”
那支秘密出动的队伍,突然在十字岔口调转方向,直奔西去。
皱巴巴的皮革帽檐下,戈尔薇深邃、窄长的眼廓中,闪烁着刀锋的锐芒,切开濛濛夜幕。视线向西平移,越过沿地平线延展数十里的外围城墙,答案已如旷野中的高山般显然易见。
“以诺山,”她低语道,“大臣的住所,什么时候也被纳入巡夜范畴以内了?”
两人搭档了不知多少个月季更迭,可谓知根知底,只要一开口,卢纳德立时就能领悟对方的用意。“我和你一起去,师姐!”
“不,你就留在这儿继续监视。”
“可是……”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卢纳德心有不甘地闭上嘴。往往四肢异乎寻常发达之人,头脑也情理之中的简单,但他不在其列。他早就注意到,自从师姐收到那封主教署名的密函后,有些事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缄默不代表愚钝。他什么都懂,只是不想给重任在身的师姐再平添负担罢了。
慢慢地后退一步,用实际行动表示服从。卢纳德一言不发,目视师姐迈前一步,让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劲风撕扯着她棕榈色的大衣,把干枯成捆的白发切碎成千万缕,鞭子一样抽打着肩背。
“火在燃烧……”
抬起头,戈尔薇看见流云似火,在月表留下白垩色的灼痕。
“我去去就回。”
她的背影转眼就没入黑暗,只余下冷酷的风啸声。
——呜呜呜呜呜呜,尖锐、刺耳,使人浑身战栗。
掠过楼宇林立的街道,兀然闯进一片陌生又拥挤的空间,风在人工穿凿的石壁间茫然打转,犹如囚于铁笼的困兽,竭力地嘶吼。
这里是莱斯彻圣堂。
独具美感的弧形穹顶,在七十英尺之遥的高空中,冷漠俯瞰着下方熙熙攘攘的窜动人影。
圣堂内部宏伟的构造令人望而生畏,仿佛一座以巧夺天工手段镂空的巨大山体,万盏火烛营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动态,酷似山脉里翻腾的滚热熔岩。以矿物质颜料绘成的壁画历久尤新,卷幅囊括天地、森林海洋、苍白冻原与常绿岛屿;硝烟过后的萧条荒芜,及兴兴向荣的和平景象,不过是这沧海桑田中毫不起眼的一角。
圣堂内原本属于承重柱的位置,被八个负重屈膝的巨型人像石雕取代,宛如八座擎天巨柱,用肩膀和脚掌,撑起了天和地,分开了混沌与深海。人们行走其间,一股庄严的宗教仪式感便油然而生。
佩林瓦多之夜,乐与火的狂欢,又称祝火日,是埃斯布罗德的传统节日之一,三百余名受邀者因这场盛大的典礼齐聚于此。
祝火仪式即将开始,各大家族的领袖及骨干已悉数到场,逐次入席。
在埃斯布罗德,权力是衡量一个家族地位尊卑的唯一标准,也是决定祝火日座次的真实票据。上个祝火日最令人难忘的场面,莫过于飞扬跋扈的泰西恩主母,彼时受慑于迦迪娜大臣的辛辣手段,其他家族只得忍气吞声。如今靠山失势,利维特家族也难逃一落千丈的厄运,识时务的泰西恩主母,自觉让出了头排的席位,眼下不知带着家人躲到了哪个无人瞩目的角落里。
伴随“空”的一声闷响,圣堂两扇侧门开启,为祝火仪式伴奏的乐师们先后登场。长笛、曼陀林、低音威奥尔琴、管钟,较之乐器种类五花八门,乐师们的仪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演奏全员皆为女性,着以守墓人的黑色修道袍,头发梳成单髻,表情肃穆。
然而今晚的主角不是她们,她们手里的乐器也无外乎典礼的陪衬。
不加颜料与雕刻修饰的正墙上,错落有致地遍布数十个黄铜管组,每组又有超过十根经过精确设计的黄铜音管,它们将致力于把管风琴洪大庄重的音色发挥到极致。这台拥有十八枚音栓,二十四台风箱、两排键盘与一层踏板的庞然大物,是莱斯彻圣堂最引人眼球的标识。
这场协奏,乃至祝火仪式,都将经由一位卓越弹奏家的手指来引领、完成。
“迦迪娜大人不在了,谁会来主持仪式?”
“也许是阿尔莎大人,我听说她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不输给她任何一个姐姐——当然,还有对信仰的忠诚。”
“不管是谁,永生之火在上,赶紧开始吧。”
人群在下面议论纷纷,焦虑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去。
在局势岌岌可危的当下,佩林瓦多之夜不再是一场贵族们的例行集会,它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和使命。迦迪娜的失踪,让埃斯布罗德的混乱局面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各个家族的领袖们亟需在这样一场仪式中得到安抚——也仅仅是安抚。
一阵骚动过后,天花板下的喧嚣声陡然沉寂。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今晚的弹奏者、祝火仪式的引领人,缓步走入了火光通明的圣堂。
“是她……”
“怎么会是她,卡洛琳大人在哪?!”
人们不敢置信,惊呼与哀叹此起彼伏,质疑之声一浪盖过一浪,场面几乎就要失控。
这名弹奏者全然不受外界的影响,姿态从容端庄,等所有乐手都就位后,她背对众人,面朝管风琴坐了下来。
刹那间,火烛尽熄,万籁俱静,莱斯彻圣堂顿时陷入死寂的黑暗。
屏住呼吸,等待,惶惶不安的人群等待着。
一缕悠扬的曼陀林琴声,率先打破沉寂。以桃花心木炮制的拨片,在琴弦上调弄出山涧溪流般清亮、纤细的音色,将听众恍然投身于秋阳下阡陌纵横的田野,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一直紧绷的身心开始逐渐松弛下来。不待片刻,低音威奥尔琴就闯了进来,美好的画面烟消云散,沉重浑厚的声音带来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那是悲怆凄凉的黄昏景象,即将失去阳光的世界,万物凋零,四野荒瘠。
像是知晓长夜将至,听众的情绪随之跌入谷底,纷纷十指紧握,低头默默祈祷,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黑暗中陡然响起铜钹清脆嘹亮的音质,犹如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壁垒上,打破了一个窟窿,所有的压抑和不快都得以畅快淋漓地释放,夺目的光芒随即穿孔涌入。
惊叹声中,十二道柱状的黑色火焰,从台阶两侧的火盆中喷薄出来,状似绽放的黑玫瑰,绚烂无比。不过铜钹的回响很快消褪,妖艳的花瓣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继而皱缩成一团枯萎的苞。曾被短促点亮的圣堂,又陷入新一轮的黑暗。
眼看火焰就要熄灭,急促的鼓点突如暴雨般袭来,声势浩大,烘托出一股大厦将倾的紧张感,紧接着,管弦齐奏,洪鸣震耳,十二道黑色焰柱节节攀升,圣堂的气氛霎时间被推向高峰。当管风琴的弹奏者将其十根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指,于同一时刻狠狠压在琴键上时,仿佛飞瀑坠崖直下,轻易地盖过了所有声音。
短暂的轰鸣过后,奔腾的激流忽又趋于平缓。昂扬的情绪渐渐平复后,迎来的是一段管风琴独奏。层次饱满且厚重,广阔到不可思议的音域,不再急促跌宕,而像踽踽独行的旅者翻过绵延不绝的山丘,每一次平仄起伏都余音悠长,意犹未尽。
追寻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旅程,人们也永远不会对山那边的景色感到厌倦。冷峻而克制的音符中,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深深感染了在场的每位听者。他们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翻过山丘,把遐思寄托给深空背后那蕴含着无限可能、漫无边际的宇宙,漫步在法则与真理的浩瀚空间,共赴灵魂的终点。
一度就要触及天花板的漆黑焰柱,此刻不断地塌缩,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只剩小小的一簇,颤抖地蜷伏在焦黑的火盆里。
生命在静默中燃烧的样子是如此美丽,令人不舍眨眼,要把它深深烙印在瞳孔中。火焰流动的外表,既像翻涌的浮云,又似两具相拥纠缠的躯体:双方在小心中谨慎试探对方的底线,彼此渴求着对方,一面又极力按捺。这场理智与欲望的战争没有胜者,犹如区分水与火的界限,毫无意义——二者一旦遭遇,就只能在疯狂的激情中自我宣泄、蒸发,直至彻底的毁灭。
口齿不清地呼唤对方的名字,汗水混淆着泪水,在舌尖上留下山茱萸一样的酸涩味道;鼻腔里充斥着黏稠的湿意,呼吸愈发的粗重,变得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接触,开始索求更深层次的交融……
噼啪。火光猛地摇晃了一下。
薪柴爆裂的清脆声响,唤醒了久坐在壁炉旁的芙尔泽特。
她倦怠地打了个哈欠,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蜷进睡椅深处。新晋女佣迦迪娜适时地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焰立刻烧得旺了起来。
这点程度的光亮,显然只够照明很小的范围。所幸这个大得夸张的厅室里,还设有六扇十五英尺高的落地窗,月光圆满地填补了书架群间阴森骇人的空隙。
挥挥手,把新来的女佣驱赶到一旁,芙尔泽特盯着壁炉里那团过分安静的黑火,悠悠开口道:“我们这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直觉告诉我,你根本不打算执行我们之间的协议,之所以还犹豫不决,是因为你不确信当面激怒一位旧神是否称得上是明智之举。至于现在,想必你已经充分了解自毁信誉的下场……安静点,帕拉曼迪!你打搅到我和客人谈话了!”
厅室的另一头,火焰与月光皆无法企及的暗处,一团庞大的黑影盘踞于此,正在享用自己的晚餐。周围的墙壁被喷溅的鲜血,涤荡成了湿漉漉的红色,整个大厅都回荡着皮开肉绽、骨骼嚼碎的恶心声响。
受到主人的严厉呵斥,这头普利法罗斯神殿的看门犬才收敛起贪婪的吃相。
“不要吃得太多,帕拉曼迪,记得把脑袋留下,那张漂亮脸蛋是唯一的凭证。”芙尔泽特从另一端收回目光,转回面前的壁炉,火焰燃烧的势头似乎比刚才减弱了几分。她微微一笑,耸耸肩道:“对你来说,这没什么可惋惜的,不是吗?一个贝奥鹿特的小公主就足矣帮助你实现野心,其他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牺牲品,既然迟早舍弃,又何必挑剔方式。你总不会真的指望一票低智生物和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就能抵挡得住赫莱茵的远征军?”
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火焰依旧冷漠地燃烧,不掺杂一丝情感的微澜。
“在得罪巴姆一系后,却能苟活至今,说明你还没那么蠢。为了圆上这个弥天大谎,你确实很舍得投入,就连我也险些上当,以为又是一出还乡寻仇的老套戏码。假设阿尔格菲勒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我就当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若非当前要尽量扮成一个专情又诚恳的好女人形象,我甚至愿意格外开恩,允准你双手献上自己的灵魂——当然前提是,你的灵魂尚且完整如初。”
火焰没有回应双子的慷慨。
“某种意义上,你和我所青睐的那个家伙倒有几分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呢:比方说,缺乏信任感。或者说,不识好歹。”芙尔泽特讪笑着揉揉眉心,抚平恼人的褶皱,“没有守墓人的效忠和扶持,你决定背叛光明的那一刻,就该粉身碎骨了。千万别告诉我,你能侥幸环生,完全凭借着运气,那不过是一个卑劣的谎言。我没有兴致去谴责什么,只是单纯的好奇,非常、非常的好奇,你究竟是靠什么说服的她,不惜违背信仰和在剑冢前立下的誓言,也要你一条生路?”
少女歪着头,火光把她的脸庞映照得明艳动人,连戏谑的笑容也变得可亲。
窗外的风像是被赋予了能穿透坚壁的魔法,壁炉里的火焰突然摇动了一下。
芙尔泽特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恕我冒昧,差点忘了,彼时你还没有舍弃血肉之躯,一个如假包换的、尚未丧失寻求繁衍存续的本能的……人类男性。说到底,在披上那身被诅咒的黑衣前,人见人畏的国王之剑,本质上与那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小姐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更早熟,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些许荣誉感和使命感。但人毕竟是人,不是钢铁铸成的剑,剑上凝固的血,终也有被雨水消融的一天。这是她的悲剧,也是国王之剑的耻辱。”
稍事停顿,她眯起浅灰色的眸子,凝视着火焰的变化,一边继续说道:“可百年前那场骗局还没有结束,你利用了她的复仇心理,引她一步步走进陷阱。与守墓人的苟合,贝奥鹿特的毁灭,重临地表的亚达里斯蛇人,委身黑夜的理想主义者把倾覆光明的口号喊一百遍,似乎就成了真的,再把最后的舞台搭设在最靠近威尔敦的地方,利用豪森里尔的血脉和龙脊峰来混淆视线,真是编排了一出好戏啊。你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可惜除了我,谁也猜不到堂堂圣徒、伟大的古龙,竟是如此务实又小气的家伙。身为守墓人一致推举出的新领袖,你对她们追求的信仰与事业不仅毫无热忱可言,更是在榨干了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后,就打算过河拆桥。你就像一个受了欺负的稚童,一心一意只想着报复始作俑者,可最后结果真能如你所愿吗?如果这条狡猾的鱼不肯咬饵呢?巴姆一系宁可放任你兴风作浪,甚至是和现任圣徒亲密接触,眼睁睁看着新的火种也堕入黑暗,哪怕物质世界天崩地裂,祂们就是不现身,你又能奈何?”
在没有添加任何新燃料的情况下,壁炉里的火焰猛然高涨。如受一阵狂风牵引,团状火球被拉扯变形,向外伸展出一条漆黑的长臂,直扑向睡椅中的少女。
芙尔泽特不躲不闪,火焰席卷着热浪袭来,骤然吹散她额前那簇慵懒的金发,毫无保留地展露出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庞。只见她一扫倦容,挑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火焰灼热的触手,与她漂亮的脖子间只有毫厘之距。
“看吧,”她面无惧色地仰望火焰投在墙上的影子,仿若一头张开双翼的恶龙,“谎话被揭穿后歇斯底里的样子,果真就像个任性妄为的臭小鬼。”
***
最初的激情,好似盛夏时节的暴雨,来去匆匆。
彻底清醒过来的尤利尔,正处在极端矛盾的心情下,一面懊悔不该因一时冲动,沉沦为情欲的俘虏,一面又为此深感如释重负。他多希望风雪未曾停歇,这样就有更正当的理由说服自己,去拥紧怀里不住颤抖的身体。汗水浸润了肌肤,融化了肌肉和骨骼,全然模糊了两者间的界限,何况他们的血管里还流着相同的血。两个灵魂间的联系是如此牢不可破,仿佛浑然一体,任意一丝细微的震颤,都在相谐共鸣中被无限放大。
他轻搂她的腰肢,吻上她的后颈,感受她的感受,这种苦涩又美妙的切肤之痛,令人痴迷。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背对着同床共枕之人,索菲娅低低地抽噎。
窸窸窣窣,一阵沉默。尤利尔没办法装出一副豁达的样子,再义正言辞地说些宽慰的话。宗教信条暂且不论,仅世俗伦理一条,就让人无从狡辩,就算当真还有强词夺理的余地,他也无颜启齿。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紧对方,用宽厚的胸膛寄予慰藉。
夜晚还很长,一味的惭愧和自省,只会让这变成一段不堪回首的酸涩记忆。既然木已成舟,不如就这样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随波漂流,何必在意彼岸是否真的存在。
他俯下身,用双唇在索菲娅冰肌玉骨的背部轻柔划过,然后是肩膀、后颈,和后颈上濡湿的发丝。沿着修长的颈项,滚烫的亲吻来到耳根附近时,啜泣忽然变成了一声尖锐的轻呼,索菲娅竟像受惊的小鸟一样缩紧肩膀。
“简直就和小时候摸你耳朵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听出话中的取笑之意,索菲娅羞恼地扭过头。但尤利尔一个字也没让她说出口。
仅剩的矜持,在干柴与烈火的猛烈结合中化为乌有,抗拒渐渐转变为羞怯、笨拙的迎合,他粗暴地鼓起两臂的肌肉,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当中。麻木得太久,胸腔下鲜活的跳动声听上去竟有些陌生,良久过后,伴着阵阵缺氧的眩晕感,二人才不舍地分开。
尤利尔看起来还不大适应,双目圆睁,表情有些呆滞地看着身下的少女。
“我承认……”胸脯激烈地起伏,索菲娅紧咬下唇,“你和小时候……是不大一样了……”说完,她就仓促地别过脸,从弟弟炙热的目光下逃开。摇曳的光影下,那张泛起红潮的脸庞,有种摄人心魄的脆弱美感,仿佛在说‘你是要抱紧我,还是这样看着我无地自容地死去’。
尤利尔心口一阵莫名的绞痛。
亲吻代替了所有言语,他轻柔拭去对方睫毛上的露珠。
***
“冷静下来了?”
芙尔泽特摸了摸发红的脖子,火辣辣的痛觉略微扭曲了面目,眼底阴霾的面积进一步地扩散开。她冷冷打量着那团退回壁炉里的黑焰,轻哼道:“聪明的做法,至少你给自己留下了斡旋的余地。”
话音未落,她忽然余光一转,停留于玻璃窗上的异状。外面没有下雪,窗户上却慢慢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冰晶。“贵客总是姗姗迟来。”说着,用食指在睡椅扶手上敲击两下。
进餐完毕的帕拉曼迪,顺应主人召唤,悄然化作一片不可捉摸、覆盖半个房间之广的庞大黑影,在月光下无声游过。越接近发光发热的火源,它的身影就越敛越小,这团密度恐怖的黑暗经历一番剧烈涨缩,突然就长出栩栩如生的四肢、尾巴以及丑恶的头颅。
围着睡椅走了两圈,帕拉曼迪俨然化作一条黏人的忠犬,乖乖地趴在主人脚边,顺带松开了叼在嘴里的东西: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不要怠慢了我们的客人,好歹也是你的老相识了。”
她的鞋尖轻轻一磕,头颅骨碌碌地滚到迦迪娜脚下,并在地板上抹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后者面无表情地弯腰拾起那颗头颅,抱着它转身离去。
“你也去,帕拉曼迪,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过了一会儿,听到厅室的大门应声关闭,芙尔泽特愉快地拍拍手,“我们刚才进行到哪了?让我想想……背叛和谎言,没错,真是个叫人扫兴的话题。事实上,我大可以三言两语就阐明来意,然后起身走人,毕竟我们之间的误会与不快,本没有到那般根深蒂固的程度。但现在我开始认为,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这场合作是否有其必要性;不管你相信与否,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任何可能导致失败的瑕疵,都是不可容忍的。”
壁炉中的火焰慢慢攒聚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宛如一颗漆黑的眼球。下一刻,一道狭长的蜡白色竖瞳,于中心线缓缓张开,将火焰分割成左右两半。
古龙接受了她的提议。
“好极了,该怎么起头呢?”芙尔泽特呼出一口浊气,“长夜漫漫,无酒不欢。不过无妨,我这里倒是有个小故事,可以聊作消遣——”
她缓缓扬起下巴,双眼倒映出幽冷的火焰。
“你听过孪生金币的故事吗?”
苍白的月亮,一点点隐没在从北方飘来的云群之后,给以诺山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借着夜色的掩护,戈尔薇悄无声息地登上了一块嵌入陡直峭壁的危岩,高处开阔的视野,让她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那支同样潜伏在夜色下的队伍:六十余名头戴鸟笼盔的铁处女卫兵,迅速分散成数股小队,呈包围之势侵入到阿尔莎大臣所居住的废旧城堡当中。
当整个埃斯布罗德的上层贵族,皆沉浸于莱斯彻圣堂的乐与火的狂欢,有的人却打算用鲜血和死亡献祭佩林瓦多之夜。
响彻莱斯彻圣堂的乐声,仿佛飘到遥远的以诺废堡中。踏着定音鼓忽快忽缓的节奏,紧凑的脚步声在城堡各处回响:积雪的庭院小径、诡秘幽深的高塔回廊、青苔点缀的坍塌石阶,还有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暗渠。所有的脚步声都朝同一处秘密交汇,恰如急促而沉郁的低音威奥尔琴,奏响了今夜的序幕,开战在即的紧张氛围,仿若在空气中凝成实质,聚集成冰冷的汗珠,缀在士兵们的额角。
“孪生金币,这个故事在阿尔维斯半岛,乃至整个西北大陆都流传甚广。”面对门外不断逼近的威胁,芙尔泽特丝毫不为所动,接着讲述,“传说在伏勒托,有一对猎户出生的双胞胎兄弟——双子,又是双子,好像北方所有的民间故事,都默认必须和双子扯上关系似的。这委实让人厌烦,但省省你的抱怨吧。商人想讨好客户,猪倌想讨好税务员,男人想讨好女人,而所有人都想讨好旧神。有钱的兴建教堂、上供祭品,没钱的只好编纂诗歌和故事,人类社会最不缺乏的就是投机取巧者。”
说起人类花样繁多的谄媚之道,她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回正题。这对双胞胎生于林野,他们的父亲曾是附近村寨中闻名遐迩的优秀猎手,但等到兄弟二人足以继承父辈手艺的年纪,最严酷的一个血月季不凑巧地到来了。战乱紧随而至,加上林野间凶兽横行,食物极度匮乏,要塞里容不下那么多穷人,村寨里每天都有妇孺或老人因饥饿和严寒死去。为了生存,兄弟二人不惜铤而走险,深入森林中心。说到这里,连三流的蹩脚诗人也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没错,悲剧总是如此相似,他们不慎误闯进森林死神的领地。死神没有立马杀掉他们,而是各给了他们两人一枚金币,并告诉他们,这金币能买到世上的任何东西,但你们当中有人一旦用掉了手里的金币,我就会取走另外一人的灵魂。亲情和贪欲之间的斗争,结果会有意外吗,不……真正的悲剧,容不得任何侥幸。”
话音兀然中断。只听城堡深处远远传来一声惨叫,许久才消弭在窗外的风中。
半晌,芙尔泽特不以为意地扬起嘴角,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声色平和地续道:“后来,兄弟俩回到了树林小屋,洞窟一行的经历让他们又惊又怕,二人最终决定把金币埋在山麓下的泥土里,并约好谁也不能使用金币。但艰苦的日子还在继续,饥饿和严寒不断摧残着二人的意志,在那之后的某一天里,弟弟碰巧撞见哥哥与村长女儿私下幽会,还听见他向女孩儿吹嘘,要拿一块真正的金币当聘礼迎娶她。往后的每一天,弟弟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重压之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擅自挖出了属于哥哥的那枚金币,将其投入河中,然后打算带上自己那枚金币远走高飞。不幸的是,他在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被哥哥撞破,得知真相的他愤怒地用草叉刺穿了弟弟的胸膛,而他也因为谋杀罪,被当地法官判处死刑。”
又一声惨叫响起,这次是从中庭方向传来。
窗户上的冰晶越结越厚,几乎遮蔽了今夜狡黠的月色。
“据说在其他的故事版本中,杀人的哥哥最后逃脱了罪责,还和心爱的女孩结婚生子。呵,法外之徒的一厢情愿。死神不是赌徒,祂不会放过已经到手的灵魂。诅咒在兄弟二人踏足禁地的那一刻就种下了,死亡早已注定,两枚金币不过是为这场余兴节目添加的调味料——”芙尔泽特意味轻蔑地挑起眉梢,一字一顿地宣布:“这才是我们的做法。”
凄厉的悲鸣在阴森空旷的城堡内悬荡不迭,仿佛与莱斯彻圣堂中陡转直下的管弦变奏,遥相协奏出一段空灵的、游走于濒临堤溃边缘的死亡镇魂曲。
墙脚下的阴影不再是保护色,而是任由恐怖掠食者肆意徜徉的池塘。那无形的怪物将自身化为黑暗的一部分,沿着月光下惨白的墙壁飞速游动,扑向走廊下那些无辜的羔羊。尖锐的长矛与利剑,在这里变成毫无用处的废铁,铁处女卫兵们奋力劈刺,无非是在墙面和地板上留下几条无碍痛痒的刮痕,无法伤及暗影怪物分毫。
只有决定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时,这头侍奉于双子的恶犬,才会从浓密的黑暗中显现出实体。犹如北海巨妖库拉肯一般巨大可怖的触手,在狭长的走廊中挥舞横扫,所过之处,尸骸遍地,鲜血成泊。
“她们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
听到同伴们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本已率先登上二楼的一队士兵,此刻被恐惧绊住脚步,面面相觑,踟蹰着不敢前进。
“死人塔遇袭,艾菲尔·马韦洛有重大嫌疑,今夜针对她的抓捕行动不容有失!”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只见一名身材高挑、手执长枪的卫兵排众而出,一边摘下铁处女标志性的鸟笼头盔,一头秀丽的浅棕长发被解放出来。梅花大臣卡洛琳·路维,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你们是军人,殊死战斗是军人的天职!”
仅凭一番苍白的话语,无法激励士兵心中溃散的勇气,卡洛琳对此心知肚明。但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面前,她不愿败退。
马韦洛家族长女,艾菲尔·马韦洛经查证在死人塔遇袭案中有重大嫌疑,而她今夜私访以诺山,无异于坐实了阿尔莎就是幕后主使。卡洛琳在傍晚时分接到手下密报,立即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铲除异己的绝佳机会,于是她当即从部下中组织了六十个好手,让他们伪装成迦迪娜的亲卫队,意图将阿尔莎和艾菲尔·马韦洛一道诛杀。
即便之后主人以证据不足为由追究起来,她也可以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迦迪娜失踪得越久,主人对她的怀疑只会与日俱增,这样一来两个心腹大患得以一并解决,剩下一个游离在权力中心外围的梅丽尔,根本不足为惧。
就像她另外三个姐妹一样,卡洛琳也始终坚信,她才是古龙唯一的继任者、新世界的见证人。
这时,走廊下回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士兵们匆忙扬起长矛和剑尖,紧张备战。手中握紧冰冷的枪杆,卡洛琳转过身,眯眼凝视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云影渐移,月光透窗而入,等她终于用双眼辨明来者,不禁诧异地张开了嘴。
“这怎么可能……”
***
“为什么不可能?”
芙尔泽特面带微笑。金铁交击的激烈厮杀声就在一门之隔的走廊里,近在咫尺,她的好兴致却全然不受影响。
“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有什么让你感到费解的地方?”
球状黑焰中那条蜡白的瞳孔微微向内压缩,古龙无声表达出对故事真实性的质疑。
“哦,所以你认为欠缺真实?”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是这样,关乎死神的民间故事千篇一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能指望人类小得可怜的脑仁里装下多少奇思妙想呢?或许无迹可寻的现实,才是最出彩的剧本。”
轰隆,一声巨响,城堡二层突发剧震。吊灯嘎吱嘎吱地来回摇晃,天花板上的墙漆纷纷剥落,在厅室里下起一场白色的细雨。
帕拉曼迪就是一条脱缰的恶犬,好不容易得到主人的特赦,难免闹得过头一些。芙尔泽特叹了口气,从睡椅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
“难得聊的这么愉快,临别前我就破例跟你透个底吧,”她盯着古龙的黑色火眼,“孪生金币这个故事的原型,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不过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的是,故事主角的两人虽是亲兄弟,却非双胞胎,而且哥哥是个肺痨,打小足不出户,真正遇见死神的是他弟弟。这个罕见的优质灵魂马上就得到了死神的重视,并在他身上留下了诅咒的印记,但你猜结局怎么样?”
砰!厅室大门遭到一轮猛烈的撞击,差点崩塌,在一阵骨肉撕裂分离的恐怖残响中,门下窄长的缝隙逐渐被殷红的鲜血填满。
一段乏善可陈的小插曲过后,芙尔泽特漫不经心地迈出脚步,边说边踱向壁炉,“在那一周之后,死神如期收到了一个带有印记的灵魂。祂震怒地发现,这个残缺不全的灵魂根本不属于印记原持有者,而是一个将死的病痨。是的,善良的哥哥得知了弟弟的遭遇,他代替弟弟成为了诅咒的牺牲品——你问他是怎么办到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不是再显而易见的事了吗,你的后代正是从你身上汲取到了失败的教训,证明自己找到了对抗深海的方法,才能再次赢回巴姆的信任,得到第三枚火种……严格意义上说起来,现任圣徒和你之间还存在相当稀薄的血缘关系呢。”
这番话造成的刺激性非同小可,厅室内仿佛爆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壁炉中的黑焰随即剧烈膨胀,顺着烟囱内部的轨道直冲数丈之高。喷涌的流焰中,陡然显现出一颗状若实体的丑恶龙颅。
可它还没来得及张开血盆大口,上颚就被一只犀皮靴子狠狠地踩住。
“随便打断别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笑容不再,芙尔泽特一只脚踏着冲出火焰的龙颅,漠然睥睨对方。
“柏里克,德伦戈尔,这是双胞胎的名字。奥拉斯是他们共同的姓氏。昆尼希的末裔,沙维家族的远亲,最古老的血统之一。神秘的血脉力量,让他们扭转了死亡的结局,也让古老的眷族看到了战胜深海的希望——你真的以为温德妮·豪森里尔是无师自通的天才?!旧神的字典里没有巧合,只有筹谋酝酿之后的必然。”
热浪吹乱了灿金色的长发,皮革在烈焰中迅速焦黑卷翘、熔化脱落,而那只白皙的纤足依然毫发无损踏在龙颅上。眼中带着浓浓的讽刺之意,芙尔泽特在这场角力中慢慢占得上风,一点点将龙颅踩回壁炉中去。
“德伦戈尔·奥拉斯没有见过死神,这个卑贱的混血儿有幸遇见了混沌双子,芙尔泽特·普拉松·沙克斯格文!”
轰隆!又是一声震响,这次门上直接被撞出一个大窟窿,几条带血的残肢断臂飞了进来,落在一脸狂热之色的混沌之女四周,很快就被黯淡之火造成的可怕高温烤焦,化为灰烬。
门外的走廊下已是一片狼藉,卡洛琳和幸存的十余名手下,站在同伴们支离破碎的尸首中间,徒劳地抗拒着死神的来访。
“迦迪娜没有这样的力量!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卡洛琳绝望地朝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嘶喊。
盘旋于走廊四壁的暗影,如潮退般迅速散去,卡洛琳终于得以看清那具披着迦迪娜外壳的行尸走肉。后者上前一步,将抱在怀里的那颗头颅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漫长的抛物线,它滚落在一名士兵脚边。那名士兵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开。
卡洛琳霍然瞪大了双眼。
渗着血的双眼,凝固在死前惊恐的表情……那竟是阿尔莎的脑袋。
……
迸发,迸发在瞬息之间,毫无预兆,是二十四台风箱共同作用,犹如夹着火星从炼铁炉里喷薄而出的热流,气势磅礴的轰鸣声在上千根黄铜管口徘徊,激昂的旋律在沉抑冗长的铺垫后,惊天动地的爆发。
冷寂的夜被点燃。像火焰一样的残酷热情,像浑浊着唾液与汗汁一样浓烈刺鼻,像满腹罪恶感在灵魂交融中荡然无存的酣畅。柔软肌肤的相触,迸发出神经寸断的震撼感受。蛰伏在欲望深处的渴血冲动,湮没了残存的理性,忍不住将利齿埋进那片灼烧的颈部肌肤间。短暂的刺痛,即刻被舌尖舔舐带来的阵阵酥麻抚平,长发像苍白的瀑布笔直垂落,竭力地仰起头,嘴巴微张,稀薄的氧气艰难地挤压进肺叶,脆弱的生命像一叶在惊涛中上下颠簸的扁舟,终将在审判的骇浪下粉身碎骨。
“罪名是亵渎!”芙尔泽特冷酷地宣判道,一面更加用力地下压,恶龙无法抗拒她的怒火,节节败退,火焰的苗头已经缩回到壁炉内,“你和你可爱的部下擅自冒犯了一名旧神的私有财产,这本是不可饶恕的死罪。鉴于我们之间还有一份正在进行时的合作协议,你会得到一次被宽恕的机会,同时我也会酌情为守墓人留下一条独苗,以备后用。”
古龙还想要垂死反扑,芙尔泽特陡然发劲,一脚踏散了聚集的火焰,将壁炉里那堆烧焦的柴薪踩得粉碎,顿时扬起大片灰烬。“他是我的——”像是撒气一般,她又狠狠地踩了一脚,“尤利尔·沙维,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乃至他的一切,全都是我的!在德伦戈尔那尝到的败果,我要十倍百倍地讨回!”
最后致命性的一踩,墙面上规则呈现的阴影,立刻张牙舞爪起来,光怪陆离地不停变幻,诞生出一具黑翼大张的龙影,它转眼间就窜入壁炉,飞快消失在笔直上升的烟囱通道。妄图在不显出真身的前提下,与混沌之女进行正面博弈,古龙最终仓皇落败。
不知何时,帕拉曼迪已变回可爱服帖的小忠犬,静静守候在主人身旁。
用手掐了掐脸颊,使紧绷的面部松和下来,芙尔泽特满脸沮丧地看着自己狼狈的扮相。靴子被熔化不见了,裙子也烧得千疮百孔,这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我本来还打算去莱斯彻圣堂听听曲的,”扭头看了眼门后的走廊,她悻悻地撇下嘴,“算了,反正也没人陪,回去睡觉。”
乐曲终于接近尾声。
凝结在窗户表面的冰晶,渐渐融化。
被薄薄水面扭曲的景色中,伤痕累累的卡洛琳,倚撑着枪杆,颤巍巍地站直身子。轮番鏖战之后,只剩她一人还活着。看着纹丝不动伫立在走廊下的迦迪娜,她一时有些迷茫。片刻之后,她又在走廊首尾两端,看到了另外六道化成灰也认得的人影。
卡洛琳幡然醒悟,一抹苦笑爬上染血的唇角:“原来勾结灰烬御卫叛徒的人是她,我们都错了……”
熔化由冰晶变成了玻璃本身,镜面如止水生澜般渐渐扭曲,泛出砂红。
伴着足矣撼动群山的巨大嗡鸣,一道道暗红色的火舌渐次冲破每层楼的窗户,向外排出成吨的玻璃渣,偌大的城堡,宛如一尊遍体鳞伤的巨人,轰然倒塌,狂烈的风骤然扬起遮天蔽月的雪尘。
远在以诺山的震动余波,并未能对城墙以里的人们造成多少影响,莱斯彻圣堂里潮水般的掌声顷刻就将其淹没。人们纷纷起立喝彩,为献上精彩表演的弹奏者致以热烈庆贺。
面朝攒动的人群,梅丽尔·路维起身致礼,波澜不惊的神情,一如往常。
……
短短一夜之间,守墓人内部的权力顺序就发生了颠覆性地逆转,当明日的第一抹曙光破开夜幕,一轮崭新的、却也注定不会长久的秩序,将在这座雪与火的国度冉冉升起。
然而明天的事,对缠绵今夜的沙维姐弟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不论外面的世界天崩地陷,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抱着我,尤利……”
索菲娅依偎在弟弟余温尚存的怀抱里,枕着他坚实的臂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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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是一个六合一……算起来,刚好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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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清明就到家了,但出了趟差身心具乏,索性就休息了。从年初忙到近年中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导致更新断断续续,毕竟劳碌一天下来往往连揭开笔记本的欲望都没有了,所以这几天关于全职码字的思考在头脑中愈演愈烈,由于本身也没有太多为生活所困的压力,因此矛盾抗争的过程并不十分激烈,几乎很快就结束了。至于如何付诸实际,可能还需要不那么草率地进行一番规划过后再定。
又及,明日复更。最近争取每天都有一更,在四月结束之前把第五卷也完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