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转变,以致于最精明的猎人也误以为自己中了圈套。
他拔开瓶塞,把今天新鲜炮制的一瓶抑制剂猛地灌进喉咙,劣质酒精刺激着他细腻的鼻腔,像是混着才从炉膛里捞出的滚烫铁渣,沿着血管流遍全身,很快他就皮肤发红,大汗淋漓。轻微的酒精过敏让服用抑制剂的过程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煎熬,但他仍一口气喝光,接着将空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像是往炉子里鼓风的风箱那样喘着粗气,他吃劲地抬起头,竭力撑开因肌肉抽搐而下垂的眼睑,看向坐在圆桌另一侧的人。
壁炉里没有火,这间小厅只因月光就显得十分敞亮,帘影似水波在雪白的四壁流淌。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被别样暧昧的空气鸠占鹊巢,与身体里持续发挥效力的酒精相互作用,让人目眩神迷。
见鬼。猎人心底咒骂一句,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里,就此从那无声的战场上仓皇落逃。
“怎么了,你今晚羞涩得像个小男孩。”芙尔泽特笑容嫣然地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不要得意的太早。”尤利尔咬牙切齿地道。
“以往你恶狠狠地作出这种威胁的时候,可不会任由双手这样的无所事事。”她留意到,猎人甚至没有把手杖带在身边。甜蜜的胜利让她愿意相信,在对方那件宽大的风衣里头,连一把防身用的匕首都吝于收容。
“说得没错,我应该掐着你的喉咙,撕烂你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
“可你没有。酒精可不会让人变得软弱,你不是还指望它来助长气焰,好一口气找回原来的感觉?现在瓶子空了,一滴也不剩,你还有什么可说?”
尤利尔怒气冲冲地瞪着她,表情扭曲的样子宛如恶鬼。
而芙尔泽特始终演绎着一副以德报怨的高尚模样,只是那看似温和的笑容,无论怎样想都是戏谑的意味更多。“你根本不想要掐着我的喉咙,更不会撕烂我的脸,你压根没有要伤害我的冲动,哪怕你试图用酒精来作催化剂。于是你对这个荒唐的念头感到无比沮丧和懊恼。”
这番讽刺让尤利尔怒不可遏,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有什么东西发生改变了,以往他可以毫无负担、毫无犹疑地把刀刃指向芙尔泽特,现在受酒精麻痹的四肢却仿佛本能地抗拒着这项指令。
“说到底,你以前不过也是装装样子罢了,”芙尔泽特笑着说,“多疑的天性,让你总是习惯以最恶毒的看法来揣摩我的动机,但是到了最后,你发现我做的所有事无一不有利于我们的合作,于是你那无由来的敌意开始渐渐站不住脚了。但即便如此,就在几天之前,我仍能在你的眼底看到原始的杀戮欲望,因此我心中油然生出了一个疑问:究竟是什么驱使你如此地憎恶我?”
这个问题令尤利尔陷入了一阵苦思。从前,他只是凭着对神这一物种的笼统观念而采取的自卫措施,好像全然发乎于本能,至于这种敌对情绪的由来,似乎从来不曾仔细追究过。由于他此前正在反思自己过往的行事逻辑,这重问题无疑是让整件事雪上加霜。
芙尔泽特看了看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或许就像干柴之于烈火,毁灭的冲动可能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谁知道呢,至少我现在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今天的你看上去可爱极了。让我们抛却这些烦恼,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享受黎明到来前这最后一个祥和的夜晚,你怎么说?”
扭头看看窗外攒聚的阴云,那是从更南的地方,源自于赫莱茵的一场雷暴,正在这座城市上空酝酿。“最后一个祥和的夜晚”,他无法否认这个说法。
虚扶着额角,猎人有气无力地扯了扯麻木的嘴角,“你倒开始学会征询我的意见了?”
“当然不,神不会干这么自降品格的事,”金发的少女甜甜一笑,“我只是通知你我的决定而已。”
说完,她就绕过了那张阻隔在二人间的碍事的矮脚桌,搬着椅子与他面对面地坐下。膝盖挨着膝盖,芙尔泽特又铺开一条柔软细滑的毯子,毯子很大,足够盖住两人的腿。但这依然不能使她满足,过会儿她就蹬掉了那双硬邦邦的小皮鞋,堂而皇之地把脚放进了猎人的怀里。那异乎寻常灵活的脚趾,竟解开了对方皮马甲的纽扣,一双冰凉的脚掌在他隔着一件薄薄内衬的平坦腹部蹭来蹭去。于是尤利尔就看到浅灰色的毯子上泛起了一层层俏皮的波浪。
“真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家伙。”混沌之女的笑容中尽是满足,“如果你的脸色也能像你的体温一样热情,可以想象得到,我在这里的生活将会变得有趣得多。”
“那是火种的温度,不是我的。”尤利尔轻轻用冰冷的机械手指捏住她的脚踝,抚摸那艺术品般细长的跟腱。
感受着金属冷酷的温度,芙尔泽特没有躲闪,她只是一味的沉默,在沉默中审视那张逐渐在月光下柔和了棱角的脸孔。比起在贝奥鹿特时的他,的确有一些东西改变了。
对利益至上的混沌之女而言,对一件事物的评判向来只有弊与益两个极端,以此为行事基准,精确而有效。但凡事总有例外,她是第一次踏足这片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觉得既新鲜,又焦躁。
而后她意识到,倘若自己不是受人类之躯的意识所影响,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这个中间选项。于是破天荒的,她对这具羸弱而卑微的生命个体,泛出了一抹认同的苦笑。
“难怪祂们会把注押在这些蝼蚁身上,它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她自言自语着,一边用手轻抚胸口,感受着胸腔下沉缓却异常有力的跳动。
“你在说什么?”尤利尔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芙尔泽特摊开手,坦然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她转头望向窗外,唏嘘道,“人类可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啊。”
————
PS:第五卷要开始收尾了,再整理下大纲,争取能写出预设中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