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尤利尔带着略微惊愕的神情,扬起眉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面对他的挖苦,芙尔泽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罕见地没有予以回击。她微微缩紧肩膀,把自己裹进披肩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物种优越性,让如混沌之女这样的存在,习惯了从高处俯瞰万物,老实说,尤利尔曾一度坚信这种不可救药的傲慢就像维尔特平原上的石头一样顽固,像极北之地的冻土一样万年不化,所以当他惊讶地发现这片荒瘠的冻原上竟长出了一片孤零零的蒺藜,虽苍白垂死,还有扎人的果刺,依旧是使人难以置信。
为了给这个荒诞的命题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好根据从前的经验,假设这又是另一段处心积虑的谎言。他眯着眼,打量起对方有些发白的脸孔,幽幽道:“看得出来,要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像人类这般‘低等物种’尚有一星半点的可取之处,不是一般的痛苦。”
“不,不是痛苦,而是费解。”芙尔泽特说。
“是的,我偶尔也会对花园草坪里的蚂蚁感到费解,但我仍然尊重每一个为生存努力奋斗的生命。”
“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奢望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尊重’。但有时心血来潮,我们会利用余暇来观察、理解这些微小存在的动机,像我,则甚至愿意体谅你们的苦楚。”
尤利尔听后不禁冷笑起来,“嗯哼,难怪北方人都称你为莱芙拉圣母,我可以证明你的仁慈就像你的狡诈歹毒一样,绝非心血来潮。”
那只冰凉的脚在他腹部轻轻踩了一下,以表达不满。
“看到你比几分钟之前的你又要更活泼可爱一分,我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声音稍稍提高,芙尔泽特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吃力。她撑着座垫,试图坐起来一些。“不过现在先听我说,我对花园里的蚂蚁不感兴趣,因为我不讨厌这些埋头苦干的小家伙。但你,你们,是不一样的,你们会在苛刻严酷的生存之余,去思索和发展出一些完全不知所谓的行为。”
“正是这些不知所谓的行为,律法、哲学和信仰,才进一步满足了你们的物欲和优越感,”尤利尔提醒她,“当然,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先进而蓬勃的文明。归根结底,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蒙昧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今,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死后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至于我,我会把它当作是一个自然法则的循环,一条更高级的生物链。”
“但这条生物链是不完备的,有缺陷的。”芙尔泽特皱眉道,“而最致命的一个缺口,名字叫做深海。”
“狮子与毒蛇,强取豪夺和慢性杀戮,”尤利尔摇摇头,“一丘之貉。我看不出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他又为自己渎神的发言挨了一脚。
“对我们而言,这就是必须要纠正的错误。”
“纠正?你们也会有这种概念?”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说,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因为在这个并不富裕的领域里,完美的种群一个足矣,若是有两个,就显得太过拥挤了,”芙尔泽特轻蔑地哼道,“况且,那些冒牌货只是粗劣的效仿者。”
“完美?你们自命不凡的资本,不过是有幸没有在同一个领域内遭遇过外来的天敌。”说到这里,尤利尔忽然想到,要是有朝一日主物质界塌缩,横亘在深海和混沌之间的这堵墙消失了,那该是一副怎样壮观的盛况。到了那时,祂们还有勇气自认是完美的种群吗?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能想想,现实是他还得继续忍受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
“是吗,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正视这场尚未发生的危机呢?”那双孕育着神光的浅色灰眸,似乎洞悉了他眼底的想法,芙尔泽特看着他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之中也有不安于现状,不肯束手待毙的革命者呢?”
猎人报以不以为然的一笑,脱口道:“难道你想说你是?”
话音刚落,一道激烈的电流就在大脑皮层掠过,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骤然睁大双眼,以一种怪异而恐怖的眼光,直直地盯着她。然后那种目光像是在烈焰中渐熔的钢铁,缓缓下沉,移向对方那片被束腰带衬得扁平的小腹。
他张了张口,似欲言又止,“该不会,你和迪恩尔是想……”
不等说完,他的鼻腔就被一股可疑的淡淡的、好像煤烟与腐烂混合的古怪气味塞满。他仰头一看,一只像是在沥青里浸泡过的黑色怪鱼在天花板上掠过,绕着木制吊顶盘旋游曳。
尤利尔心头一惊。几天以来,这些深海之物在宅子里随处可见,但多数都是一触即破的泡影,而眼前的这个家伙,却太过栩栩如生。证据是它的身体不见一丝透明,且体表的黑色物质正在空气中如煤灰般片片剥落。
这毫无疑问是深海正在蔓过埃斯布罗德边境的征兆。
随后,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他就看到金发少女从座椅中滑到了地上。尤利尔连忙俯身抱起她,贴在他胸膛上的身体像冰块一样死气沉沉。现在他终于知道对方一整晚都病恹恹的原因了。
“所以才说你们这种傲慢实在是不可救药,你一早就该告诉我。”猎人边说边抱起她往客厅外走,接着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只是一点小麻烦,何必……这么大惊小怪……”惨白的肤色和痛苦的表情,让芙尔泽特执拗的反驳毫无说服力,反倒如口是心非的小孩一样倔强、幼稚。
“闭嘴。这个时候要是你倒了,明天我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茫然乱窜。”
“大可不必担心……只要……只要让我睡上一小会儿……就会没事……”
尤利尔抱着她在走廊里大步向前,激烈的脚步声震得年久失修的楼梯哐哐作响。期间,那些流连于阴影的深海之物,也纷纷从墙脚下和阁楼里鱼贯而出,宛若森林里五光十色的精灵,环绕在那个急促的脚步声旁。
回到卧室后,他在床上安顿好病人,就要转身走开。然而,那只揪着衣角不放的手,却死死地拽住了他。
“你需要涉入一点水分。”他对此解释说。但对方似乎不肯听从任何辩解,那只手始终不放开。
不知为何,也许只是一瞬间冒出的荒谬念头,他看着被痛楚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芙尔泽特,顿时回想起了她今天最初的那一番话。
——‘让她,还有你那可爱的小徒弟现在就走。今晚你归我了’。
原来那既不是示威,也不是什么阴谋企图。
那是她在万般无奈的困境中,向她唯一能倚赖的人所发出的求救信号。
在而后的一席对话中,她也曾不止一次暗示过两人间应有的默契,但遗憾的是,尤利尔直到现在才读懂那些隐晦的暗示。
他转过身,凝视着这个像所有被疾病击溃的人类一样脆弱的少女,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对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立场,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猎人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然后用他随身携带的一条灰色手绢,略显生拙地替病人拭去额角的汗水。
似乎逐渐开始适应于深海的干扰,片刻后,芙尔泽特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什么时候了?”她问。
“还有三个钟头天才会亮,安心睡吧。”
“我……不能闭上眼……”
“为什么?”尤利尔奇怪地问道,因为他竟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恐惧?他想不到除了死亡以外,还有什么能让混沌之女露出如此怯懦的模样。
“因为……一闭上眼……我就看到一座孤岛……它就在耸立在那儿……在泾渭分明的铅灰色的天和惨蓝色的海中间……”
“那不过是一场梦。”
“但我睁开眼……它依然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紧地盯着尤利尔,好像他就是梦里那座让人畏惧的孤岛。他就存在于铅灰色的天和惨蓝色的海中间,是这片茫茫世界中唯一特立独行的存在。借着人类的眼,人类的思想,她看到了让她害怕的东西。
尤利尔心烦意乱,他恶狠狠地咒骂道:“那就让它消失。你是一个该死的旧神,你是一个冷酷的利己主义者,你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所以不要对那些不属于你的杂念妥协。你现在这副软弱的样子,简直和人类没有两样,让人厌恶至极。”
“这个身体太虚弱了……除非它自己决定离开……否则……我没有力气甩掉它……”说着,她更加用力地攥紧那片衣角,像是在进行垂死的挣扎,“要么坠入深海,要么……飞向天际……只是……只是别让我就这样留在那儿……别让我自己做选择……”
尤利尔怔了一下。隐约地,他从那些断续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一层令人震惊的含义。
他蓦地回过头,怒目而视道:“我不是你的信徒,你无权干涉我的去留。”
太多的恩怨和纠葛汇聚在埃斯布罗德,其中不乏关于他自身的,何况玛利亚还在这儿,他不可能一走了之。不管芙尔泽特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说出这番话,他决意已定,不会再改。
听完他的回答,芙尔泽特没有流露出预料之中的抗拒和忿恨,而一抹宽慰的笑意,竟缓和了她苍白僵死的脸庞,“谢谢。”她慢慢闭上眼,面带释然和解脱的一丝微笑,好像重新找回了完美的定义。
随着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缓,那只执着的手终于悄悄滑下猎人的衣角,而她那具疲乏的身躯也得以放松下来,沉入柔软的床垫。
尤利尔没有去追究那句道谢的意义,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直到确认她已熟睡,不会再被那个孤岛的噩梦惊醒,才起身离开。
被雪水洗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渐渐倒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仿佛与埃斯布罗德冷漠的夜景融为一体。
耳边是摆钟咔哒咔哒的声响,猎人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窗前,沉默地守候着黎明的到来。
————
PS:话说,还有两天季后赛就开幕了,作为吃瓜众,只希望今年能打得热闹一点,不要像去年一样才打完西部半决赛就失去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