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特的荒漠以北,浩瀚无垠的外海用一阵风向内陆传递来季节更迭的消息。它翻过北方的崇山峻岭,顺势冲下高原进入平原,在长达数千里的封冻的门威列沿岸蓄积力量,再以候鸟返乡一般的狂热信念穿越被战火夷为废墟的贝奥鹿特,掠过塞弗斯摩格风格独树一帜的建筑群,掠过阿伦·贝尔满目疮痍的边境,掠过幽暗广阔的秘血森林,最后,这股寒流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深深刺入威尔敦西方群山之中。
于是那座如亿万兀鹫前赴后继形成的、遮天蔽日的巨大云山,在狂风的撕扯下渐渐分崩离析。在这场不可挽回地塌陷中,云层像是颓倾的巴比伦塔,像是无数挣脱枷锁的囚犯,拼命想要从名为埃斯布罗德的监狱中逃离出来。仅仅一个钟头后,北抵秘血森林边境、西及阿伦·贝尔防线、南达夸埃尔曼湾、东至威尔敦盆地,数万平方公里的天空迅速地沉入黑暗。云层之厚,使得天空中那道金色裂缝的光辉也难以触及地表。
迷蒙的水汽在大量聚集,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一面五彩斑斓的棱镜。偶然从云涛间闪过的、来自混沌岛屿散发出的幽光,亦是那些被人们称作神国和星辰的慧光,被渐渐扭曲成一种不祥的深红色。
那些蛰伏在陷落的古老遗迹中,冬眠在焦黑的土地下、死寂的坟墓里,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洞窟中的堕落生命,却在为黑暗的光临庆祝狂欢。它们将天空中深红的光曲解为血月,追逐着生者的气息从地底蜂拥而出。
一时之间,天空中的鸟群惊声啼鸣,竞相返巢;森林里的走兽四处逃窜,座狼恐怖的啸声绵延不绝;从吉尔让托去往塞弗斯摩格的车队,在荒野小径上与死亡争抢着时间;在白雀城、在塞弗斯摩格、在镜之城、在威尔敦,我们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那一双双或惶恐或复杂的眼睛,都在密切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空发生的惊变。
“雨的味道。”城堡中的苏菲·豪森里尔嗅到了一丝空气中的湿意,低声说道。
这位威尔敦女大公的侍卫则一脸困惑地望向窗外,天空中汇聚的乌云在他脸上反应出一个惊惧交加的表情。“不,大公阁下,我想这大概会是一场冰雹。”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作好应对措施。村镇里的平民已经全部迁入要塞里了吗?”
“我猜是的,费伦男爵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那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叫费伦男爵立刻来见我。”
“是,属下这就去。”
侍卫领命而去。连日以来的昼夜操劳令苏菲疲惫不堪,她叹了口气,决定给自己来点葡萄酒提提神。
然而刚要转身离开窗台,一片深邃的阴影就将她包围,仿佛正有一大团云从窗外飘过。但当她骤然回眸,窗外却什么也没有,只是依稀有某种膜翼扇动气流的声音从上方飞过。
突然,大厅壁炉中响起砰的一声炸裂般的动静,苏菲被吓了一跳,踉跄着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正装的陌生青年坐在长方会议桌尽头的椅子上,那副好整以暇的优雅做派,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而苏菲是才是一个唐突冒失的访客。
他对她微笑,后者却错愕地睁大双眸,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菲瞪着那个青年,对方有着和自己相同的发色与瞳色,而这个天生贵胄身上所流露出的安闲从容的气质,让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祖父还有曾祖父。
“你……你不该出现在这儿!”苏菲竭力维持着镇静,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青年脸上浮现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我可怜的孩子,是什么原因致使你要用如此歇斯底里的态度,来对待一个暌别多年的至亲?”
“至亲,不,不”苏菲蹒跚着走到桌旁,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那只撑着桌面的手上,好似若不如此就要昏倒一样,“你不该回来,这里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我们虽然素未谋面,但你我身上曾流着同一种高贵的血液,你不可否认,正是它把我带来你的身边。”青年用久经世故的语气说道,但笑容中却洋溢着一种完全不受时间拘束的鲜活生命力,“而且,这是我的家,我想回便回。”
“你、你怎么敢说这种话……”苏菲浑身发抖,但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惶恐更多,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叛徒!”她握紧拳头,一下猛砸在桌上,“罪人!”又是一声闷响,“不可饶恕!”随着桌子被第三次震响,会客大厅的橡木大门轰然开启,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鱼贯而入。
“抓住他!”苏菲指着青年大吼,“不,杀了他!”
忠诚的卫兵们立刻一拥而上,用长矛和利剑刺向大公的敌人。青年不躲也不闪,以接受主人赐茶一般闲适的坐姿等候在那儿,等候利器贯穿他的身体。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锋利的寒芒,毫无意外地洞穿了他不着片甲的身体。只是,士兵们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因为武器的握柄竟没有反馈回一丝一毫的阻力,仿佛刺空了一样。
这时青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面向那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孔,微笑道:“铁器无法扑灭火焰,而只会在火焰中熔化。你手下的士兵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说话间,那些刺进他身体里的金属利器突然像高温下的奶酪一样熔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士兵们写满惊恐的脸庞,在一股旋风般的黑色烈焰中,顷刻化为飞灰。
当火焰熄灭的时候,青年仍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连一片衣襟都没有受损。而他四周再也闻不到一丝生者的气息,有的只是那灌满鼻腔的蛋白质燃尽的焦臭。
全程见证了这一幕的苏菲,在不可形容的震惊过后,一下子扑倒在地,痛苦地干呕起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我可爱的孩子。”青年边说边捻起飘落在桌面上的灰烬,“你不能用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去扑灭一团火焰。人太脆弱了,一次跌倒、一场疾病,乃至于一盆冰凉的井水都可能使心脏停止跳动,而灵魂的火焰,只要还有一片余烬残存,就永远不会熄灭。”他轻轻吹了口气,那抹飞灰升入空中,消失不见。
“所以……”苏菲气喘吁吁地仰头看向他,“所以你就是这样苟活下来的,舍弃了人类的躯壳,背叛了光明,投入罪业之火的怀抱……”
所以他才可以显得这样年轻,他才可以变成古龙,变成任何他希望的样子。因为他不再是人,不再是一个具有固定形体的生命,他只是一团被深海扭曲的火,一缕在沙丘与深谷中迷失归宿的风。
“获得这样的称赞,使我胆战心惊。事实上,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即便失去肉身的痛苦非常人可以想象,但我无意把那段经历当作家人重聚时的谈资。我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且易于理解的事实,那就是仅凭我一人的力量,当时是无法在灰烬御卫的包围下险死还生的。”
“当然,你得到了守墓人的帮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腐肉,令她们趋之若鹜。一个手握火种的叛徒,和一班群龙无首的乌鸦,你们简直一拍即合!”
“那不过你的偏见。当这样一群不甘于在蒙昧的世俗里随波逐流的革命者,因为同一个理想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就变成了一把揭开血淋淋真相的刀——这把刀在历经火焰的淬炼之前,是这么的迟钝。所以她们才渴求着我的领导。”
“领她们迈向地狱!那里才是你们的归宿!”苏菲喊道。双目血红,额角青筋遍布,疯狂的恨意给予了她一张厉鬼狰狞般的面孔。“一个被深海腐蚀的恶魔也敢妄谈什么真相。这里只有一个真相,那就是你背叛了你的家族,背叛了你的信仰!”
突然之间,大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似是明白这场交涉注定不会有一个愉快的结果,青年默不作声地起身,转身背向苏菲,朝壁炉走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炉膛里突然凭空升起一团绚烂的漆黑火焰。
“背叛家族的悔恨,是我胸口上至今依旧在滴血的伤口,”他扶着壁炉上焦黑的砌砖,偏过头用黯淡的余光看着苏菲,“但背叛信仰,我从未后悔。因为从那个时刻起,我便决定忠于自己,忠于自然赋予我的生命和自由,以及我捍卫它的权力。”
说完,他便毅然踏入了火焰中。
看着那个冷酷的背影,在陡然膨胀的火柱中渐渐模糊,苏菲忍不住脱口喊道:“你是不会得逞的!”
火焰里传来一个放肆的大笑:“那就注视西方罢,注视埃斯布罗德,那里将是你们的神的坟墓。”
尖刻残忍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沸腾的空气却已冷却。
火焰好像从未造访过那个死寂的壁炉。
***
从天堂港的海岸到城郊的针叶林,这个路段上积累了一层厚实的雪。积雪仿若柔软的棉团,一切揉入其中的棱角都变得柔和,就连成吨的钢铁也能悄无声息的掩藏进去。
但或许雪可以掩埋行军的声迹,但它惨白的颜色亦会变成暴露军队的背景板。
这是一场快而狠的奇袭,所以当这把刀在敌人面前亮出来时,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在一道无声的指令下,钢铁碾碎雪块的密集的脚步声,迅速地以惊人的覆盖面积扩散开去,像天空中飘落的雨点一样,无声无息地潜进那片高大的针叶林的掩护中。
这座被雪掩埋的森林,好似一座巨大的坟墓,稀疏矗立着一道道四十英尺来高的光秃秃的墓碑。阴晦的乌云赋予了这座山林以一种病态的阴郁气质,层峦交叠的样子像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媪,风刮过枝头的尖锐声响,便是她垂死的哀叹声。
一个偶然间,诡谲的云涛中间露出一条缝隙,阳光趁虚而入,照射进阴郁的林间,在苍白崎岖的山麓上反射出一片金属的寒冷光泽。为首的指挥官高举握拳的右手,身披银色甲胄、手举盾牌的教会骑士们纷纷埋下身子,藏进雪窟或躲在粗大的树根下面。
呼气声重重地喷吐在头盔的金属网罩上,交织着细雨叮叮当当敲打铁皮的声音,林中的积雪在慢慢融化。
过了一会儿,阳光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淡金色的祝福咒文,在盔甲镂出教徽的刻痕里流窜而过。受到神术祝福的骑士们毫不费力地拖着几十磅重的盔甲和盾牌爬起身,继续朝埃斯布罗德的城墙进发。
突然间,一名纺锤阵型靠左翼的骑士,从头盔有限的视野里,瞥见到了一道奇异的蓝光。他猛地扭头,惊讶地发现一名身披绿色长袍的蛇人祭司站在左侧的山肩上,手里法杖闪烁着能量波动的光芒。
他来不及警告自己的战友,脚下的积雪里突然升起一道美丽的蓝色光束。
轰隆——
听到南面城墙外传来的一声遥远的轰鸣,尤利尔立即在大门前停下脚步,警惕地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奇袭嘛,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先吹号角再开打。”芙尔泽特用疲惫的语气贯彻着她的俏皮话,一边借机靠在猎人坚实的臂膀上,以缓解深海入侵带给她的痛楚。小憩了三个钟头,她的脸色虽已不如最开始那么憔悴,但还是很虚弱。病弱的肌肤像蜡做的一样白,给人一种随时会融化在雨中的感觉。
尤利尔看看她,皱眉道:“你现在这样,怎么跟我一起行动?”
“放心,我只送你上该隐山去,之后就靠你自己了,”芙尔泽特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她自认反正也不算多重,要是连这点负担都承受不起的家伙,那也不用当男人了。“那个小公主一向不待见我,我想她也不会让我打扰你和她的重聚。”
结束了对话,两人就此相依着走出了宅邸的大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该隐山方向行去。由于一面要照顾病患,一面还要警戒沿途的危险,因此尤利尔并未察觉到,在不远处的一座废弃钟塔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密切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师姐,我准备好了。”一个笨拙的声音在钟楼里响起。
“嗯,我们走吧。”戈尔薇压低帽檐,一转身,就遁入薄薄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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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