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敌人,不见得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尤利尔从很早以前就懂得。更何况,还是一班失去了主人的丧家之犬。
他在贡德乌尔的地牢里曾遇到过一名灰烬御卫,那是一段断然谈不上愉快的经历。
伟大的信仰无一不是在腥风血雨中建立起来,筑就那座长城的每一块砖,都是用异教徒和平民的血浇灌而成。台面越光鲜,幕后越肮脏,总有人要为了光辉的事业献祭自己沐浴光明的权力,委身于黑暗之中。
当巴姆一系尚在南方神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时,灰烬御卫就在无休无止的宗教战争的大环境下应运而生,其本质就是一群擅以暴力手段伐除异党的狂信徒。谁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在巴姆一系失踪数百年后,得不到混沌庇护的灰烬御卫是如何苟延至今的,但尤利尔很确信一点:学者活得越久越是心明眼亮,疯子活得越久越是病入膏肓。
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他仍希望以沟通的方式解决不必要的麻烦,“等等,阁下,我不是你的敌人,”他慢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你一定认识一个叫‘索尔’的剑士,我想他应该是你们的同伴,他知道我……”
果然,在听到索尔这个名字时,那个裹着黑色流焰大氅的灰烬御卫停滞了一下。他身子佝偻得太厉害,犹如一头匍匐弓背的黑豹,一个简单的抬头动作,致使严重弯曲的脊椎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出咔咔声。
脏兮兮的灰色亚麻围肩下,亮起一对磷红色的眼睛,仿佛两团阴冷的鬼火。紧接着,猎人就听到一些单纯以声带震动发出的断续音节:“诛杀……叛党……”
“没错,我们都是为同一个目的而来。听着,古龙是一个危险的敌人,我们应当相互协作。”尤利尔欣然提议道。他私以为局面正朝着乐观的方向进展,一旦能将灰烬御卫的力量揽于麾下,这趟旅途无疑会走得轻松许多。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立马就浇灭了他的妄想:“诛杀……绘画者……”
猎人脸色微变,“不,你搞错对象了,是古龙背叛了你们,和他人无关。”
“绘画者死……叛党……也死……”灰烬御卫的嗓音就像是一柄钝刃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刮过,它强烈地渴求鲜血,以图恢复往昔的锋芒。
现在尤利尔听懂他的逻辑了,杀掉这个世界的绘制者,等于抽去了撑起穹窿的承重柱,则埃斯布罗德天塌地陷,自然也会要了古龙的命。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确是相当符合狂信徒的作风,不仅是古龙,所有人都将为他们这个疯狂的计划陪葬。
很显然,沟通失败了。
隐于黑夜的狩猎者,剪除异端的刽子手。
苍白的火和深红的火,在这道狭隘的斗兽笼里正面相遇。
伴着一缕惋惜多余无奈的轻叹,平稳的焰尖突然猛烈摇晃了一下,整条走廊里的照明提灯一齐发出玻璃爆裂的嗡鸣。然后,在明与暗交替的稍纵即逝的一刹那,火星从寒冷的钢铁表面迸发出来,这团滚烫的光顷刻揭去了蒙在墙壁表面的阴影,两道交错的人影被定格在那块红黑相间的帷幕上。残留在墙面上的干漆,在流动的高温下,如密集微小的水汽一般飞向上方。
下一刻,黑暗的潮水吞没了视界里的一切,只听见玻璃渣像骤雨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夹杂着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武器碰撞出的火光突然出现在近处,一眨眼却又出现在数丈开外的远端。
黑暗是伴尤利尔一路狩猎的良师益友,古老血统赋予他在至暗之中清楚视物的能力,身上流淌着张扬的火焰的灰烬御卫,经他的视觉神经反馈后,丝毫不亚于正午的日光。对方的动作不够迅捷,甚至可以说是迟缓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每一次攻击的行迹。但真正棘手的问题是在这之后,灰烬御卫那看似朴实无华的劈砍横挥,实则每一击都蓄势充沛,充分调动了手臂、腰腹与腿部的发达肌肉群,以牺牲灵巧为代价,在钝口的刀锋上倾注入千钧之力。
灰烬御卫似乎有种感知火的本能,即便已在漫长岁月侵蚀下丧失了为人的理性,他却仍觉察得到,他的对手是更高一个层面的存在,一股油然而生的畏惧感逼迫他速战速决。只见其双手举过头顶,以抡捶砸桩一般笨拙却劲道十足的姿势竖劈下来,刀口重重地拍在那根手杖上。
在生接了这样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后,尤利尔一度以为手掌的关节部位被震裂了,因为他隐约听见了喀拉一声脆响。所幸在危急之际,他及时让手杖半转化为长鞭形态,螺纹锯齿之间的裂隙吸收了很大一部分冲击力,并且义肢的坚硬程度依然是值得信赖的,遭此重创,却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不过虽侥幸逃过一劫,下一次还有没有这么好运就难说了。
在亲眼见过这如野兽般不可思议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感后,他总算了解守墓人为何常以“老不死”来代指灰烬御卫,这种与自然规律相违背的逆生长能力,的确超出了常识认知的范畴。
突然,胸腔下传出咚隆一声闷响,仿佛攻城锤狠狠地凿进了一堵城墙。
来了。这一次尤利尔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过程。当宿主受到死亡的威胁,蜷缩在心室里的火种便像饥渴的蝗群一样疯涌而出,它们的目标是如此明确,对细嫩的脏器和鲜美的血液视若无睹,沿着脊柱向上攀爬,直奔大脑中枢。
它将一如既往地接过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这绝非强取豪夺,而是狡猾的催眠,对潜意识的深层次暗示,而宿主完全不会对此产生警觉。
它如同一个完美伪装成血蛋白的病原体,如此的悄无声息,如此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的痕迹。它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当它再一次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路径,准备侵入脑干,却发现那里巍然矗立着一座前所未见的高墙时,就像不可溯流的洪水撞上了混泥土的大坝,撞得粉身碎骨。
“滚回去!”
宿主第一次发出了反抗的声音,经过腔室的相协共鸣,演化成为一道压倒性威慑力的指令。
在宿主强大的自我意识下,这股炽热的洪流溃散了,被切分成无数股细流,流遍周身。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感觉,尤利尔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仿佛堰塞湖得到了一个宣泄的豁口,淤塞的泥沙被湍急的水流带走,细胞代谢的速率在加快,无用的秽物在火焰的高温下迅速蒸发。
左耳的听力在放大,连天生失聪的右耳也开始逐渐复苏,与此同时,嗅觉也在增强,周身汗毛像是能抓住每一缕风的动向,眼前的景物开始剥离它的表象,呈现出根源的终极态势。
那是某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全新感官,尤利尔借助火种的力量,在那堵对陈规和蒙昧紧闭的大门上推开了一条缝隙。
于是那些曾不可名状的东西一股脑地全涌了进来。
没有光线的走廊,理应是一片漆黑的,但他抬起头,却看到霓虹一样的流彩在眼前掠过。他以为自己抓住的是时间的维度,事实上却是能量的流动轨迹。
这能量不同于混沌的虚无,更无关乎深海的寂灭,这种能量的流动是物质的,可以观察的,并且可以触碰,乃至是可以调遣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它明显是独属于物质界的秩序,以一切都可向量化的谨密原则构成。
尽管从这道门缝里,只能依稀一瞥这奇妙的景观,但在这匆匆一瞥里,他却体会到了一种全知全能、无所不可的满足感,及云雾飘渺的不真实感。
难道这就是牧树人所说的,身为观测者才能看见的世界?他不敢妄下断言,但又隐约感觉自己和这些流动能量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只是观测和被观测这么简单。
还不等他深思细究,在这些美妙的流光之中,忽然升起了一团耀眼的白光,其亮度盖过了所有事物。
这时猎人才反应过来,时间的流速从趋于静止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快,灰烬御卫已然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这竟是一次神术打击。
在巴姆一系失踪后,祂们的信徒理应无法再联络混沌,但这道毫无杂质的纯洁白光,毋庸置疑是混沌能量的显现。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了他的双膝,尤利尔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他来不及闪躲了。
一阵强烈的光耀之后,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阵阵青烟从那个无声爆炸的深坑中飘摇直上,灰烬御卫站在这个焦黑深坑的边缘,等待了一会儿,似乎确认敌人已无生还的可能后,便欲转身离去。
烟雾里突然传来断续的咳嗽声,灰烬御卫站定在原地,惊疑交加地扭过身体来。
明亮的白焰卷起气浪吹散了那片烟幕,只见猎人站在深坑的中央,除了左眼角下挂了道彩,可谓毫发无损。他缓缓放下那只扬起的右手,虚握了一下五指,鹿皮手套只剩些许残片挂在指间,奇异光泽在金属外壳上划过。
“差点忘了,做这玩意儿的原料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陨铁。
换言之,是极其稀有、凝成固态的混沌坠落物。
“可惜了一双好手套。”尤利尔摇摇头,一面步履沉稳地迎着对方走去,一面把残破的手套摘下,扔在地上,“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很遗憾,我们本来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灰烬御卫猛地撤掉了灰色的围肩,露出一张颧骨以下没有一寸好肉、牙床外露的恐怖面孔,在仰天发出的一声野性的咆哮中,悍不畏死地扑向了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