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一击。”
星光稀疏的夜幕下,达利斯主教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墙上,瞭望硕果累累的战局,远征军势不可挡的表现为他的胜利感言,平添了一份倨傲的底气。不理会玛普主教在内的政敌们的鄙夷眼光,他志得意满地转向远征军的最高统帅,修美尔三世,“殿下,我提议在城内展开地毯式搜索,把藏在阁楼和地下室里的异端全部揪出来,就地正法。”
他口中提到的异端,自然不是指埃斯布罗德的原住民,那些点缀在海市蜃楼里的生命虚影,只消圣牧师挥挥手里的神杖,便可像挥散烟雾一般抹去他们的存在,花团锦簇的繁荣文明亦不过是人为捏造出的一场假象。
“别去理会那些直立行走的爬虫,主教大人,之前的战斗已结束了这场物种优劣性的争论。”
“那是当然,全倚仗殿下的英明领导。”达利斯神情狂热的附和道,就差高呼“天佑赫莱茵”和“人类万岁”了。
“别高兴得太早,主教大人,真正的大敌还潜伏在阴影后面,正等着我们放松警戒。”修美尔三世无声使了个眼色,于是一行人在亲卫队的保护下,走下了城墙。
傍晚时分方才攻破城门,夜幕降临后不到半个钟头,趁胜追击的远征军,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夺取了大半个城市的控制权。虽仍有一小撮蛇人在负隅顽抗,战局中心却已转移到了北城区的狭窄巷道里,不绝不休的神术之光在北城区上空交织出一场壮丽奇观。
遵照修美尔三世的布置,三个混编的圣职者纵队负责从三个方向进行追击、清剿余孽,而主力部队则像扫荡森林的蚁群一样层层推进,效仿竖壁清野的战略理念,沿途搜刮一切可用物资,并在主要路口屯集重兵、布下岗哨,预防可能发生的敌军反扑,而整个部队则呈扇形向城区中心推进。
大街上随处可见浸泡在绿色血泊里的蛇人尸骸,达利斯主教情绪高亢地谓之为圣裁。修美尔却对这桩莫须有的荣誉意兴阑珊,他是军人,行事基准自然以军队为最高优先级,出于防范疫病的考虑,他下令让军队一面秩序井然地保持推进,一面积极进行清扫战场的工作。毕竟学者们对蛇人这个物种的研究断代太久,谁也不知道它们的身体构造是否发生过变异。
在整齐划一的行军队列中,有这样一顶透出朦胧光亮的草绿色车篷,十分的刺眼。
以玛普主教为首的几名保守派教会领袖,执意不肯留在大营,名义上是代行神旨,为征战沙场的圣职者作表率,实则是担心功劳全被政敌抢去。碍于王室与教会的微妙关系,大局为重的修美尔只得强压火气,专门动用一辆驷马牵头的大车来服侍这几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不仅行军速度被拖累不说,身为堂堂教区之首、主最青睐的仆人,在闻到蛇人尸骸被特制强酸配合咒语融化成一滩烂泥后的恶臭气味,竟毫无形象地趴在车辕边呕吐起来,使严肃的行军氛围荡然无存。
听见队伍中隐有窃笑传来,骑在马背上的修美尔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在这支远征军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圣职者来自赫莱茵本土,然但凡对王室秘辛略有耳闻的人,便很容易解读修美尔三世表露出的情绪。
在注重传统的奥格威大家族中,性情孤高桀骜的第六王子,毋庸置疑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同为纯血论的杰作,他比二王子沙利叶更具野心,比三王子卡麦尔更富于政治手腕,从他成年的那一刻起,几乎就被朝野默认是王太子之后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或许在老国王的心目中,第一顺位继承人也是有待商榷的。
与自己的兄弟们最显著的一个区别是,修美尔曾明确向其母后陈情,他绝不甘于只做传统的继承者。他厌倦了君权与神权在历史的浪潮里交替更迭,厌倦了陈规与旧制,他称赫莱茵的历代统治者无不是戴着镣铐的纤夫,拖着一艘行将就木的破船行走在尖锐的石滩上,白白流干了鲜血。
他渴望一场惊天动地的骇浪推翻僵死的旧局面,渴望万古长亘的黑夜下、那冉冉升起的一簇变革的火种。顽疾需下猛药,不除旧何以迎新,旧体制下的脓疮必须被连根铲除——在他眼中,那顶草绿色的车篷就是一块脓疮。
没有人知道,修美尔在接到远征军统帅的任命时,是何等的失望。
为了那场理想中的伟大革命,他甘愿像渺小的蝼蚁一样,以最质朴、笨拙的方式尝试撼动历史的车轮。他曾广泛结交清教徒,慷慨资助他们的传教活动,为他们提供六王子亲自署名的通关文书,保护这些自由斗士不受教会的迫害。现在,他却不得不与自己最厌恶的一类人同帐共谋,虽举着为全人类谋福祉的大旗,但任谁也看得出,这场以讨伐古龙为目标的远征,教会方面无疑将成最大的获益者,成为民心所向。
因此,战局愈是趋于明朗,修美尔眼中的斗志就愈渐苍白。
当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可耻地生出了一丝对战败的期盼。
为这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他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一下。
然而这种苦涩的笑容,忽然就被一脸惊疑交加的表情所取代,修美尔蓦然举目,直勾勾地凝视着薄雾缭绕的夜空。
隐隐约约,死寂的黑夜里好似混进了一缕不协调的杂音。
待他侧耳聆听,才意识到那是一阵尖锐风声,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由远及近而来。
这座死气沉沉的混凝土森林仿佛被骤然惊醒。狂乱的气流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侵入狭长的巷道,发出厉鬼般呜呜的尖啸,屋顶的瓦片盘旋着被卷入半空、或沿途撞上墙壁摔得粉碎,街边楼宇的木制小窗像枯叶似的被风撕扯得激烈摇晃,哐哐猛撞窗框。
这股无名飓风来时全无征兆,来势咄咄逼人,当它恶狠狠地扫过街道,措手不及的行军队伍立时被掀得人仰马翻,连身着重甲的教会骑士们也未能幸免;战马惊嘶,像发了疯一样,拽着牵缰绳的士兵四处乱窜,混乱的涟漪顷刻蔓延至整个队伍。
一个眼尖的教会猎人,率先发现了异象的源头,指着天空大喊:“在那儿!”
修美尔也看到了,那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漆黑流焰勾勒出它狰狞的外表,贯穿沸腾的空气,笔直坠向远在半英里之外的教堂白塔群。
就在行将撞上像锋锐长矛一样林立于地表的白塔群时,火焰的轮廓陡然扩张,气流在低空处划过一道急掠过教堂建筑上方的弧线,托着那庞然大物从两座对称的白塔中间穿过,恐怖的风压摧垮了脆弱的石筑塔身,神圣的象征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然后轰然倒塌,被湮灭在黑恶的火海中。
那渎神的恶魔越过教堂高墙,舒展开足以笼罩住整个河岸的巨翼,转而紧贴着沿街建筑的房顶平行滑翔。
梦魇般的恶影快速掠过建筑物崎岖不平的房顶,邪翼下鼓起的狂风像地狱吹来的热浪一样,以极其可怕的高温,迅速削平、碾碎了沿途建筑物的棱角,木石混制的墙体接连倒塌。
它来得太快,士兵们被吓傻了,恐惧不再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无数战栗的瞳孔中,汇聚出一个黑色有翼的切实形象。
它来了。
它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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