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白霜向外蔓延的势头逐日衰减,最终南止于夸埃尔曼,坐落于威尔敦西方群山中,名曰埃斯布罗德的新生半位面宣告正式形成。
该半位面具备所有新生陆地板块的一切特征,也就是极易反复波动。
造成这种恶劣现象的原因是昭然若揭的,即欠缺一种稳定而高效的能量源。能量紊乱则导致内部结构难以巩固,即使白霜不再无节制扩散,埃斯布罗德与物质界的能量联系依旧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位面里外的时间流速虽逐步接近,却仍有六至七倍的差异。
于是,圣白树在黯淡之火下燃烧的那短短数小时所造成的恶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毫无粉饰的诚实的、残酷的方式,反馈给了外界。
***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奔驰在通往阿伦·贝尔的秘血森林的崎岖小径上。
西行数日后,茂密的丛林被抛在身后,天空疏朗。
芙琳已经连续好几日没睡过好觉,疲劳累积成灾,像臃肿发黑的肿囊一样悬吊在深陷的眼眶下。可她不敢为饱享一顿久违的安眠而摘掉乌鸦之眼,在离开埃斯布罗德之前,她答应过尤利娅小姐,一定会安全护送索菲娅抵达塞弗斯摩格。
这位性情独立且坚韧的年轻修女,一路上不曾抱怨过半个字,只是不时隔窗东望,隐隐流露出一丝不舍之色。
任何慰藉之辞都是多余的。芙琳深知这离别的愁绪,就像恶疾一样顽固,又似刀子慢慢剜进心口,在鲜血流尽之前绝对不会愈合。她懂得对方的感受,因为她也正体味着相似的痛苦。
不知何时开始,天色渐渐暗了,向西流窜的云潮带来了不祥的阴影。
芙琳有些担忧地从车厢探出头,向那沉默寡言的车夫问道:“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阿伦·贝尔?”
坐在车头的人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依然头也不回地把持着那条缰绳,它拴在两匹仿佛浸过沥青、奔跑途中不停甩落黏稠物质的黑色大马上,长长白鬃迎风飘摆,溃烂腐臭的气息从套着嚼子的口中粗重喘出。
芙琳几乎一度以为它们是行尸走肉,操持缰绳的车夫亦显得相当可疑,用一条脏兮兮的黑袍子裹住全身,帽檐压低,只露出一个塌扁泛脓的烂鼻子。明明马车从未靠近过水源,他的身下却总是一滩黏糊糊的湿迹,从领口下传出的呼吸声,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腐烂的沼泽。
不过这辆车是由尤利娅小姐亲自安排的,并告诉她这名不善言辞的车夫,是一位极好的导航员。尤利娅小姐的确没有夸大事实,这位优秀的导航员在路况复杂的林地中轻车熟路,此处距阿伦·贝尔实际上已不足百里。
这时,一只乌鸦忽然惊叫着蹿出灌木丛,企图横越小径,芙琳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疾手快的车夫就将那聒噪的小家伙一把抓住。
惊惶失措的乌鸦在他掌心里尖叫挣扎一阵,便像没拧发条的钟似的迅速失去了活力,五指轻轻一握,它的血肉骨骼立刻融化成一滩浓稠的黑墨,连一片羽毛也不剩下。
芙琳看得瞠目结舌。在她震惊的表情下,车夫缓缓回头,鬓角下干巴巴的皮肤酷似鱼鳃般动了动,伴着水泡爆裂的轻微声响,油腻的领子下渗出一个充满海藻腥味的气息,“它们,来了……嘿,嘿嘿……回,回车厢去……噜噜……尊敬的,小姐……”
此人虽相当可疑,但猎人少女机警地察觉到,一种更可怕的危险正在靠近,“你是尤利娅小姐指派的人,所以我会照做,”她说,“在我回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车夫呼哧呼哧地喘笑两下,又道:“拉上,帘子……呼哧呼哧……遮住脸,尤其……噜噜噜……尤其,是那位,小姐……”
索菲娅?为何要单独且着重地强调她?
芙琳一时想不明白,看样子对方也无意再解释。她不禁皱了下眉,不再多问,返身钻回车厢,然后相继拉上两道厚厚的帘子,确保除了内用提灯外,没有一丝外界的光线能透进厢室。
当最后一条狭隙也被严丝合缝地补上,血脂提灯的橘光揉进厚软的绒布帘子,车厢顿时变作了一只濛濛微亮的灯罩。就在这人工光源的微芒照耀下,那些在自然光中不可视的存在,逐渐褪下隐形的外衣,毕露峥嵘。
只见不计其数的造型狰狞诡异的深海恶魔,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地表裂隙,像追逐血腥而来的兀鹫群那样,前赴后继地紧随着马车,不停尝试以那长满吸盘或倒钩的恶心触手攀住车厢,用生长在触手上的可怕复眼挤压车窗,企图看清猎物的样子。
孤零零的马车仿若一条单薄微渺的小舢板,被那即将席卷整座秘血森林的黑色恶潮拱在浪尖上,直奔阿伦·贝尔而去。
……
同一时间,塞壬港。
九岁的安德烈今夜第三次来到港口,站在高台上极目南眺,海面静悄悄的,仿佛从未如此的温和。天上的云很稀薄,这是个难得的好晴天,可他心里仍有些不安,又扭头望去灯塔的方向,劣质血晶发出的光亮根本不足矣洞穿海上的茫茫黑夜。
白鹦鹉螺号比预计返航的日期已晚了整整一周,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那刚作了大副、许诺要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爸爸。
夜色愈深,小安德烈的心情愈是忐忑。
“你看到他们了吗,上尉?”
上尉是他的好伙伴,一条老迈的、瘦巴巴的黄狗。
忠厚老实的上尉今夜一反常态,没有搭理它的主人,沿着岸边紧张地走来走去,并不停地低头猛嗅,像是闻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突然,它跑到码头上,冲着停泊在港内的船只大吼大叫。
“你怎么了,上尉,是谁在那?!”小安德烈急忙追过去,脚下不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狠狠跌倒在地。他骂骂咧咧地正要去找那罪魁祸首——他猜测是一块压桥石之类的东西——但紧接着,整座飘悬在水面的浮桥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停泊在港内的船只在纷至沓来的浪波中高起高落,一些执勤的水手们刚跑上甲板,就被甩出船舷,坠入海中。
小安德烈惊叫着,匍匐在猛烈颠簸的桥面上,双臂紧紧抱住扑进他怀里的上尉。
那从黑暗领域中涌来的叠叠浪涛下,泛着密集的鳞光,栖息在湾内的大量海洋生物,竟发了疯似的集体自杀性地冲上岸来,像是深渊中某种可怕的掠食者闯入了浅海。
这个在海边长大的九岁男孩,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拼了命才游上岸的落水者扯着嗓子大喊:“是塞壬!是那妖鸟在歌唱!海上的船要遭难了!”
在距波涛汹涌的塞壬港一百六十海里的海域上,于六日前离开拉佛斯的白鹦鹉螺号,正有条不紊地行驶在平静而广阔的海面上。四十一岁的柯伦没有回甲板下那又脏又挤的船员室睡觉,比起尿骚和脚臭,他更愿意与夹杂着细小盐粒的海风作伴。
他靠着船舷,厚茧的粗糙手指摩挲着一枚做工精美的胸针。他打算拿这小玩意儿来讨好妻子,也算是为自己失约赔罪——毕竟有些事他是不能对家人明说的,这年头合法生意是挣不了几个钱的,之所以返航途中要绕道拉佛斯,也是为了利用当地黑市销赃。如今每个船员都分到了一笔数量可观的酬劳,够他们花天酒地好一阵子的了。
不过柯伦不会那么做,他会把海上挣到的每一个子儿都攒起来,直到够数送安德烈去神学院进修。倘若小安德烈勤奋好学,再辅以一点可遇不可求的运气,他日后或许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教士——不论如何,在一个又穷又没文化的水手看来,成为一名教士,总要比成为一名贵族更容易些。
“你看上去有心事,我的朋友。”一名个头精瘦的船员,醉醺醺地走到他身边。这人在拉佛斯雇来的领航员,是对付拉夫斯周边海域暗礁的一把好手,一旦出了那片凶险的海域,此人便又沦为一个普普通通、整日酩酊烂醉的船员。
柯伦不喜欢这家伙,因此决定不答话,把脸别过一边。
那拉佛斯的领航员却得寸进尺,凑上来仔细打量他那张对船员来说修饰得过分整洁的脸,“我看出来了,朋友,你一定是想家的——”他猛地打了个酒嗝,拿袖子擦擦口水,又锲而不舍地追问:“你结婚了吗?”
“我儿子今年九岁。”柯伦不耐烦地说道。
“九岁……嗝……九岁是个好兆头,那意味着再过一年,他就有资格上神学院念书了……”领航员傻笑个不停,口水直流,“我老爹以前就想送我上神学院去念书,可后来人家查我家谱……嗝……我那倒楣的舅舅的远方侄女的丈夫,居然有过参与邪教的污点……你知道,条件就是这么的……嗝……苛刻……”
不论对方是谁,只要是关于教会或神学院的话题,柯伦一向是洗耳恭听。但领航员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反而神情严肃地凝望着盘旋在船桅顶端的几只不像海鸥的黑色怪鸟。
忽然,瞭望手的喊声从上面传来:“该死,我们偏离航道了!我都能望见西方的派翠尔山了。”
“你说什么!?”柯伦大惊失色,立马回身一把攒住领航员的衣领,怒喝道:“是你领着我们从拉佛斯出来的,为什么会偏离航向了?!”
那领航员被他一吼,顿时没了半点醉意,一脸惊骇地连连摆手,“我、我怎么知道,这条航线我走了千百遍,不可能出错……”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支锈迹斑斑、从古董市场上低价淘来的黄铜望远镜,对准东边,“让我看看,怎么会是派翠尔山……该死的,镜片太浑浊了,我看不清……”
柯伦摇了摇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捣鼓那件古董了。
因为此刻他用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西方的海平线上,陡然浮现出一座绵延数百海里的巨大山脉,顶峰高及云霄。
并且,它正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那不是派翠尔山……”黄铜望远镜脱手掉落,领航员惊恐万状地睁大了双眼。
“左满舵!把帆都升起来!快!!”柯伦猛然回头,冲甲板上值班的水手大吼道:“拉警钟!巨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