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维尔特之北。
赫莱茵炼金学术会成员,卡因德高等学府荣誉教授,六十一岁的里奥维多人生中第四次重临北境。随行的有实验室的两名助手及三个毕业未满五年的学徒,还有那格格不入的六个文盲——也就是地方军队派来保驾护航的卫兵。
“这是最后一次了,”里奥维多满腔感慨,一边精心挑选出一块覆着青苔的岩石,放下他那一副快被折腾散架的老胳膊老腿儿,“相信我,孩子们,下轮的科研考察队就该由你们的埃尔温学长领衔了。别害羞,埃尔温,这是你应得的,你毫无疑问是我所教过最出色的学生。”
一个二十多岁、身披学术会制式长袍、脖子上挂着一大串金属制的学业与荣誉奖章的红发青年,在众人或羡慕或恭喜的瞩目下,面露惭愧地挠了挠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里奥维多看到了学者最重要的一种特质:近乎于笨拙的专注。
对年轻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充满新奇和挑战的北下之旅。他们那青春洋溢的笑脸和散发着灼热求知欲的双眼,多少冲淡了老炼金术师心头的失落与遗憾。
整整三十二年,熬白了头发,也榨干了激情,当年那个精力澎湃的年轻学者,成了现在这个行将就木的迂腐学究。他也许是变得迂腐了,变得不再关注时事,也不再关注民生和战争,但他仍有自信说,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初衷,以六十一岁高龄再度踏上了北征的道路,来到这片神秘的土壤寻找一条只存在于传说和历史角落里的血晶矿脉。
六十一岁,真是个了不起的年纪。他有些自嘲地想道。至于那个传说,就留待他的学生,和他学生的学生去一鉴真伪吧。
“噢,真是一块漂亮的火成岩呢,”老里奥维多欣慰地拍了拍屁股下的石头,“瞧瞧这老家伙,跟我一样上了岁数,不过我可不会这么不修边幅。”他说的是他干干净净的下巴,对比石头上那乱糟糟的青苔,确有自傲的资本。
学生们被他的俏皮话逗得哄然齐笑。
他们间其乐融融的关系是师徒形式的典范,融洽,同时又充斥竞争意识。他们常常为一些某个猎人早已烂熟于心的常识而争论不休,唯一不需要争论的,是他们都认同物质界是一个球状星体,运行在浩瀚星域中,以此为基础争论深海与混沌的位面构造差异,争论是否还存在另一个适宜居住的稳定位面或星体。
老里奥维多的随口一语,显然又为那良性竞争氛围开了个好头。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说起来,你们或许不知道,我们眼下所站在的这块土地,曾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
待在林荫下照看拖行李的牲口的六个文盲,带着一脸佩服与赞叹的表情看过来。
与目不识丁的卫兵们截然相反,其他学生则俨然对此嗤之以鼻。
“快省省你那抖机灵的功夫吧,吉斯,我们老早就知道了。”一个年轻女生嘲弄道。
其他人也幸灾乐祸似的跟着起哄:“你干什么急着拆穿他,帕尔薇,我们还想听‘吉斯教授’再发表些高谈阔论呢。”
“你们!”名叫吉斯的青年气得面红耳赤,正欲找人理论,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就像是地下的岩层轰然断裂了一般,连同众人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微微震颤。
“那是什么声音?”学生们纷纷起身,回头看向那片繁茂的森林。
老里奥维多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面目煞白,仿佛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是鹿!”一名眼尖的卫兵率先发现了异样,指着一道从森林里蹿出的黑影。
“竟然是大角鹿!”对生物学同样颇有研究的埃尔温惊喜叫道。这种稀有品种在很多地方都已绝迹,他没想到自己会在维尔特以北的文明荒漠里见到有“鹿中之王”美誉的大角鹿。
“不止是一头,是一群鹿!”
很快,那个尖叫起来的女生就发觉她对量级的措辞错得离谱,不是一头,也不是一群,是森林里所有动物都一股脑地向外飞快逃窜,大型生物的蹄声汇成雷鸣,隆隆震响。就像有一头喷着火焰的恶龙在森林里横冲直撞,成千上万不同种类的鸟群飞上天空,连成一张蔽天大幕,完全遮盖了头顶的星光。
“地面!地面在移动!”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大叫,不过较之于“移动”,更准确的一个词是“膨胀”。地面在向上膨胀,仿佛一头沉眠于地底岩层的巨兽骤然苏醒,发出声如滚雷的剧烈呼吸,从那个不可估量的庞大肺囊中挤出滚烫蒸汽。
只见森林上空,一道道白色 气柱不间断地从冲天而起,昭示更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还愣着做什么,跑!快跑!”老里奥维多奋力呐喊,唤醒了被吓傻的学生们,但卫兵们早已带着牲口逃走了。
面对死亡,人和飞禽走兽没有区别。学识不会使他们长出翅膀,美德不能助他们跑得更快,他们在文明社会中一切被称之为长处或财富的东西,在人力不可抗拒的浩劫之中,都无济于事。
名叫吉斯的学生才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几步,脚下土地霍然胀裂开一条巨缝,于是其余人就看到他像一只灌满土豆的麻袋似的,被脚下冲起的苍白气柱抛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没有人能逃走。
没有活物能逃离这片复苏的地狱。
紧接着,覆盖大半个森林西境的广袤土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陡然拔起一座数百米的千疮百孔的高丘,浑身喷薄着滚烫的白色蒸汽,从地幔中涌出的熔岩流给这个庞然大物镀上了无数条金黄色的纹路,用高温和高压迅速撕裂了它深褐色的外衣。
然后,它爆发了。
用一种天轰地裂的悲壮姿态,将数以亿万吨记的熔岩和火山灰抛上天空、撒向大地,纵是有朝一日阳光重临北地,也再照不进这灰冷的国度。滚滚黑云以不可遏制的势头侵吞着天空,仿佛死神张开了双臂,势要将门威列以北全数纳为祂的领土,让这土地上的万物生灵,皆俯首沦为祂的奴仆。
从这一天起,维尔特之北,再无北方。
***
“跟我们一起走吧,大人,趁还来得及……”
对国王忠心耿耿的凯利特伯爵,作了他最大的努力想要使大公回心转意,但豪森里尔的领袖、威尔敦的统治者苏菲一世,依然如磐石一般、以双手伏地的虔诚姿势跪着,纹丝不动。
窗外的世界已是一派天昏地暗的末日景象,地壳活动将群山像雪白的蛋糕一样狠狠揉进新诞的大裂谷中,盆西平原宛如一块高空坠落的琉璃彩窗,支离破碎地洒在地面上,无论怎样拼凑,再也还原不出它那平坦富饶的地貌。
历史悠久的威尔敦就这样毁了,没有任何可挽回的余地。苏菲·豪森里尔蒙上双耳,闭上双眼,胸中仍抱着一丝被怜悯的奢望,抑或说是侥幸心态,企盼审判的利刃饶恕她的家族,饶恕她的国家,她愿为此谦敬地献上自己的性命,以慰众神之怒。
直到她听见那玻璃筑成的脆弱的美梦,发出破裂的声音。
苏菲缓缓直起身子,举目仰望,只见绘制于穹顶的宗教壁画,被一条横贯整个天花板的裂缝撕开。可悲的罪人们在裂缝的那一边苦苦哀求,慈悲的主在裂缝的这一头冷漠旁观。
“主拿走了光,却不拿走光所孕育的维生之物,那便是要使有罪的人在黑夜里忏悔,时时忆及主的慈悲,想念光的温暖,可有罪的人逃避了他的罪;现在,主不止要拿走光,还要拿走那有罪的人的一切,惩罚他们的贪婪与狂妄。”
苏菲无声地张嘴,附和着远远从广场上传来的声音,要塞中的数万幸存者都聚集在那,向主教告解他们毕生犯下的罪,不论偷窃、抢劫、乱 伦或作了伪证,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献给降怒于他们的主。可主不要他们的心,主要他们拿命来偿。
神发怒了,人类长久以来的信心和倨傲随坍塌的城墙被一并摧毁;人类自以为认识了这个世界,神就毁掉这个世界,把它还原成每个人呱呱落地时看到的样子,在每个人心中种下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让每个人都流下忏悔的血和泪,广场上的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贵族或是平民,每个人都像婴儿一样嚎啕不止。
万念俱灰的威尔敦大公,颤巍巍地扶着桌沿起身,对那个身上仍闪耀着可敬的愚忠光辉的臣子说道:“凯利特大人,你的随从呢。”
伯爵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两个人了,就候在门外,随时准备护送我们离开……”
“离开?”大公泛起苦笑一下,无力地摇了摇头,“这是天怒,凯利特伯爵,我们无处可藏。回去吧,领着你的随从回家去吧,回去和家人团聚,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此时地基开始下陷,地板上被撕开一条半米宽的豁口,整个城堡摇摇欲坠。即便到了这般地步,伯爵还是不肯死心,眼中喷涌出至死方休的热情:“你已尽了一个君王的本分,再不亏欠任何人!跟我走吧,苏菲!”
他没能再得到任何回答。
他只得目送他的主君,那个已摘掉了王冠,卸下了信仰的重担,只是一个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女人,迈过那扇缓缓关闭的黑色大门,在那天崩地裂的凄美背景下,一步步走向她的坟墓,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