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数十里的边境防线上,大军在猎猎作响的蓝白色旗帜下严阵以待,白狮鹫形态威武地俯瞰着大地。
初冬的寒风吹皱了河流,也吹白了河岸,与蒙上水汽的铁甲融为一色。马蹄踏碎苔衣上细小的雪渣,头盔下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被汗水濡湿的手掌在冰冷枪杆上急切搜寻着一处可以心安的干燥。
紧张的情绪就在这些微小细节中不断蔓延,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开去。
不止是河岸边的军队,白雀城中的万千民众,也在忐忑不安地等待。
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刻,东方的穹隆带回了远征军的消息。
墙里墙外的数十万军民都读懂了它的含义,那毋庸置疑是败北的噩耗。
风以其诡谲的手法,聚敛起游离在东方大陆的云,使它们汇成一股惊涛骇浪。湍涌的白色浊浪在一个钟头内翻过了均高五千三百余米、横跨旧宾格兰全境的卡杜斯寂日山脉,然后飞瀑一般急坠直下,声势磅礴地冲入平原。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它抵达吉尔让托的脚步。
这股云潮的体量太过庞大,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它前进的速度,形状宛如一顶圆拱盖子,将宾格兰平原整个吞入腹中。它的高度也太低,远望之,几欲与黄褐色的土地接壤,后浪逐前浪,就这样一浪接着一浪地向前推进,直至云潮前端越过了旧宾格兰西境,吉尔让托的军民才看到在它那绵羊绒毛一般雪白无害的外表下,包藏着何等可怖的灾厄。
厚重的云层之下,电光大作,雷暴肆虐大地,给翻滚的白浪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粉色。被撕裂的土地下,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漆黑的恶潮,不计其数的深海恶魔张牙舞爪地冲上天空,与怒吼的狂风作战,与狂暴的雷电作战,与一手酝酿出这股毁灭力量的无形之大敌作战,不到一方被屠戮殆尽,这场宿敌之争决不罢休。
那已不是人力所能干涉的战场,地上亿万生灵不过是为败者铭刻碑文的陪葬品。
一时间,白雀城中警钟大作,聚集在广场上祈祷的人群立时作鸟兽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宪兵队也不再理会暴民,任由他们肆意地践踏律法和秩序,街上随处可见乌鸦与野狗争抢尸骸,衣不遮体的母亲抱着死去孩子在路旁哀泣;乱象丛中,只有巴姆的教众还在不遗余力地奔走,试图感召绝望的民众加入他们,却仍是杯水车薪。
不等死神来敲门,人们便主动选择了自取灭亡。
受到这样悲伤情绪的感染,与次席主教助理伦纳尔一起留在教堂里进行祷告的唐娜,不禁掩面啜泣起来。
鬓须花白的老人走过来,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肩膀。
“我们被抛弃了吗……”唐娜泣不成声地问。
老人轻声安慰她说:“不必害怕,也不必悲伤,我的好孩子,我们都知道这一天会来。主要惩戒失去了敬畏的、盲目了的罪人,将仍然心存信仰的可救赎的人,重新聚集在祂的旗帜下。”
“我不懂。”
“你会懂的,孩子,让我来告诉你吧,”苍老是包容与智慧的象征,这老人带着有如真神一般慈悲的微笑,娓娓道来,“父神是那样仁慈,一开始祂用言语教化无知的人,用美德和道义约束人,再用疾病和天灾惩戒那些不愿接受管束的思想败坏的人;于是人便超过了世间万物,在父神的偏爱下茁壮成长,但就像所有历经叛逆时期的孩子一样,质疑的声音污浊了纯粹的崇拜,后来甚至演变为公然的对抗与亵渎;可就像所有疼爱孩子的父母一样,父神是那样宽容,祂一开始只拿走阳光,容许人们在那漫漫黑夜里,用火澄清他的罪;后来,父神又拿走火,叫人们饥寒交迫的绝望中,悼念希望,追逐希望;可是这顽劣的孩子终于叫父亲失望了……”
混沌与深海对弈的战场在迫近。
天空逐渐晦暗,大地开始颤动,城市陷入混乱。一切仿佛都应了老人的话,使他接下来的每一言、每一语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于是,沉睡的大地被唤醒,涤清罪恶的流火涌出地表,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埋葬那滋养了恶的欲念的土壤,使凡长在那土地里的草木俱均枯萎,使凡行在那土地上的生灵尽皆衰亡——”
唐娜脸上浮现出惊惧的表情。老人握住她的肩膀,不允许她闪躲,用强而有力的雄辩进攻她单纯的思想,及愈发变得薄弱的意志。
“凡那富庶的地方,必是藏污纳垢之所,曾肥沃的平壤,如今必要使它高耸,形成险峻的群峰;曾灌溉了罪恶的河流,如今必要使它切断,干涸的河床裂成狭谷。”
眼泪成串地划过脸颊,唐娜止不住地悲泣,但老人双目如炬,声音里充沛着足可撼动山岳的力量感,在压倒性的绝望中,又营造出一种拨云见日的希望。
“如那罪恶太深,已渗进地底,那便翘起这块版图,倾入煮沸了的海中;如那罪恶爬得抬高,已触及天空,那便掀起一片惊涛,蔓过封冻了的山巅;当海水终于倾覆了峰峦,那真正得道了的僧人,终会在世界屋脊上敲响救赎的钟声。”说到这里,老人那种似要与天竞高的、雄厚且铿锵有力的语气,却像细雨一样润物无声地飘落下来。
唐娜支起那张泪湿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那么说,罪是可以赎清的,错也是可以被谅解的?”她连忙追问道。
老人嘴角扬起一丝慈爱的微笑,点了点头,“你应记得我说过的话。那是因为主是宽容而仁爱的,对着犯了错的孩子,祂不过是施以严厉的教育,而非真正要予以毁灭,并且,那还因为——”
“还因为?”唐娜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还因为,”老人缓缓张开双臂,神态动作无不彰显出神圣的仪式感,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祂就在我们身边。”
***
究竟是过了一万年,还是几分钟,他不知道,在恶龙张开血口的那一刻,世界便堕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修美尔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成为录入书本的经验之谈,譬如死亡。所以他到底也分辨不清,自己是否正徘徊在生与死的边境,或者干脆就只是一场乏味的梦。
对奥格威的族人来说,梦只是一种枯燥而又机械反复的体验,鲜少成为饭桌上的谈资。
不论是他的几位手足至亲,还是疏于交际的远亲,但凡姓奥格威的人,似乎天生就缺乏将遐思寄托给好梦的天真劲——亦或是说,缺乏创造性的思维。因为这个家族的人生来就是如此的骄傲、高贵,不容外人玷污他们的血液,就像蓝白旗上绘制的那样,一只给双翼镀上了金的狮鹫,放弃了浩瀚的蓝天,孤芳自赏地敛着金灿灿的羽毛,至死都是那般金碧辉煌。
他多想张开翅膀,在自由的空气里酣畅遨游。
他情愿为此付出一切。
这个激烈的念头,催生出一股可怕的引力,像是要将他躯壳里的灵魂吸走,进而用另一种更无暇的实质填充这具皮囊。他竭力挣扎,抗拒着这股引力,抗拒着更完美的诱惑,生恐他在这一刻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自我,就会在下一刻失去这种自我。
于是残缺引发了一场头脑风暴,主导了一场自主意识的革命。
他挣扎,像一只折翼的鸟拼命跃入天空,像一条搁浅的鱼奋力迎向潮汐。
然后,一股湿润的暖流果真像翻着白沫的潮汐将他包围。
血肉模糊的右脸枕着冰凉的地,修美尔艰难地睁开左眼,看到一只缺了边耳的花猫正兴致勃勃地舔着他的脸。
伴随逐步转醒的意识,他感觉到浑身骨头都被震碎了一般,根本无力支撑起四肢躯干,只能躺在地上作干尸状——连活尸都比不上。
修美尔很惊讶自己还活着。着眼四周不难发现,古龙引发的大爆炸,近乎摧毁了大半个河岸,视野里尽是满目疮痍的景象。
念及于此,他不禁感慨,这究竟算是走运,还是倒楣?
走运的是,除了他本人,这附近恐怕连一具完好的尸首都找不到。
倒楣的是,他眼下这样一动也动不了,和在烈阳曝晒下等死的鱼没什么区别。
最后连猫也对这个半死不活的玩物失去了兴趣,舔了下他的脸颊后,便扭着大屁股走开了。
修美尔忍不住深吸口气,紧咬牙关,打算在彻底认命前,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传来一个风铃般悦耳的活泼嗓音:“哪位好心人能告诉我,摆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实验案例,还是一个愚蠢到不可救药的天命者?”
他努力扼制着眼角肌肉的痉挛,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老派乡绅扮相的美丽少女,蹲在近前,像观察泥巴里的一只蚂蚁似的,举着一个放大镜仔细审视着他。
“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多一个敌人就意味着多一分麻烦,所以,你最好认真思考过后,再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少女又凑近一分,透过放大镜直勾勾注视他的眼,“根据你的答复,你会得到两种结果:死,或晚一点死。噢,别指望你那卑微的灵魂对我有多大吸引力,我已拥有最完美的灵魂伴侣。”
修美尔微微张开干枯的唇瓣,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气。
少女搁下放大镜,下巴枕在膝盖上,笑眯眯地问道:“请问,你梦见过白色的羊群吗?”
————
PS:勃了!一万字√
还好中间断续睡了几个钟头,不然差点睁不开眼了。所以,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分钟八百字的精英键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