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那些求知若渴的大学士与历史学家，不再满足于史册那泛黄的莎草纸与羊皮页上的片面陈词，便抬起头来，亲眼一睹长夜浩劫之后的众神黄昏，那绝对是比苍白的文字与单薄的图绘更震撼和难忘的体验。
波修斯将穷极毕生夙愿与斗志的炯炯眼光，眺向晚霞与晨曦交织出的壮美穹隆，这幅光怪陆离的奇景，正式昭告了蒙昧和奴役时代的终结。
长久霸占于天平两端的统治者，一方以极度冷酷的手笔、强调逻辑自洽与良性循环的理念而帷幄经营；一方用极端残暴的屠戮、专注破坏平衡与颠覆秩序的本能以强取豪夺。双方不遗余力地瓜分了整个世界，并肆意将自然万物置于祂们的杠杆游戏上，以此来衡量双方孰优孰劣。
人，乃至人的灵魂，无非只是一种成色相对较高的筹码。
波修斯花了整整两百年，看透了这场混沌深海之争的本质。
他没有被恐惧压垮，没有在死神跟前趔趄。他做了一个决定，决定不再卑躬屈膝，决定挺直被无知与盲从压弯了的脊柱，高举起第一束革命的火把，用最炽烈耀眼的光，撕开那片被混沌蒙蔽了的天。
为此，他要重新寻找一具能匹配这个充满反抗意识的灵魂的躯壳，一具可以当做火炬来点燃的躯壳。生命和灵魂就是燃料。
当他用恶堕的火点燃那条名为生命之树的杠杆，搬弄天平的罪魁祸首将不再有从容的余地，祂们必须要面对面地相遇，面对面地厮杀，不到一方被屠戮殆尽，永不罢休。
这就是波修斯的复仇。
“挣扎吧，为了苟活下去，拼命地挣扎吧！”
注视晨曦与晚霞相互侵噬的天空中，那些曾被称为星辰、实为旧神居所的幽光岛屿一个接着一个的熄灭、陨落，恶龙忍不住放声狂笑。
身处埃斯布罗德的半位面，它固然看不见深海与混沌在不断塌缩的物质界中相互厮杀的场面，但它那抑制不住的想象力，已将所有画面呈现在眼前。
祂们在寒冷的水域间厮杀，掀起的巨浪百丈之高，繁华的塞壬港就此沉入海底，绵延的高山终成汪洋里的孤岛；祂们在密集的岩层中厮杀，引发的地壳运动牵涉东方大陆版图的命运，群峰沉入地底，河流陷进裂罅，渊源长流的威尔敦一夕作古；祂们最后将在天空中厮杀，在雷暴攒聚的云层下厮杀，战场始于卡杜斯寂日山脉，后至宾格兰平原，跨过富饶的卢比西河，直入吉尔让托。
死亡的恶潮首先瓦解边境的驻防，像洪水冲溃蚁穴一样，吞噬掉王国的军队，接着再蔓过白雀城历史悠久的古墙，屠杀墙内的居民，不到半天时间，杜宾、吉尔让托、德拉特三省就会相继陷落，最强大的人类王国三日之内便彻底土崩瓦解。
这个统治地表的智慧种族，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困境。
不过绝望并不意味着死亡，亦有可能催生出那样一簇希望之火，照亮黑夜。
深海和混沌，用它们惨烈的同归于尽，为旧世代的人类打破奴役的镣铐，继而为新世代的人类推倒那一面面愚昧的高墙，让人的双目可以着眼于更辽阔的未来。
在波修斯的理想中，只有最坚韧、最勇敢的人，才配得上那个百废待兴的新世代。
然后，当他们仰起头，便会看到揭去了混沌的假象后，那片真正属于自由的星空。
人类将再次统治那个世代。
这个强烈的愿望支撑着波修斯，尽管它残存的生命力正从满身伤口中迅速流逝，胸腔下的温度亦逐渐冷却，可它仍顽强地睁着眼，渴望目睹那条代表巴姆一系的星河浮出混沌，目睹那群操控了他人生的阴险鼠辈现出原形，在与深海的惨烈厮杀中，狼狈地走向灭亡。
它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迟迟没有看到那条星河浮现。
正当一个不安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徘徊，恶龙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以区区人类的智慧，能排演这样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身为剧作家，你当受得上人类言语所能表示的一切褒奖和赞誉。”吝啬地拍响三次手掌，混沌之女径直跨过国王之剑的遗体，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白石庭院，“不过，作为一名合作者，你就显得不那么的称职和诚恳了。”
恶龙下颚枕着一滩被血浸湿的碎石上，发出一声讥讽的怪笑，“我会信守我的承诺，混沌之女，你会得到一枚黯淡之火——在我死后。不过你认为你的这具载体，还能撑得到那个时候？看吧，它们已经来了。”
说话间，雪白的砖缝间已渗出稀薄黑雾，那是深海正在入侵埃斯布罗德的铁证。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钟头，深海的浅层区域即会完全蔓过半位面，无数受邪神驱驭的恶魔将蜂拥而入，撕咬它们所能看到的一切。
波修斯既已举起反抗的旗帜，他就不会向任何上位者妥协。
“这具载体被毁灭后，你还能去哪呢？逃回混沌？”恶龙冷笑道，“不，这世界已无你等的容身之所，混沌之女，你和你那贪吃的老哥马上就会步巴姆的后尘而去。”它又朝天上瞥了一眼，心头的不安更甚。
“噢，”没有漏过这稍纵即逝的一幕，芙尔泽特故作恍然地点一点头，“你之所以还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为等祂们出现？是为亲眼见证巴姆一系的毁灭？”
她笑了一下，耸耸肩道：“很遗憾，那种事大概一时半会儿之间还不会发生。与其这样干等着，白白燃烧余息，不若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便算是我对黯淡之火的回礼。”
恶龙转动那只俨然已失去了光辉的黄金瞳，注视她在白石庭院里悠哉地踱起步来。端开那支红翡翠烟斗，只听她说道：“波修斯·豪森里尔，生于世上最古老的眷族世家之一，你应该很了解贵族这种生物，也了解这个特权阶层的变迁史。他们并非一开始就这样的迂腐、冥顽不化，他们的后代所以能够穷奢极欲，沉醉于糜烂的生活，是因为继承了他们的祖先一手打拼下来的遗产，曾经蓬勃向上的，如今沦为凋敝飘落的、在土里腐烂的叶子。这样的发展历程，对我们而言同样是适用的。”
一条蚯蚓状的微小恶魔，费尽全力从砖隙下钻出，紧跟着便被少女一脚踩碎。以碾碎了恶魔残骸的鞋尖为支点，她轻盈地转过身来，面向恶龙咄咄逼人的目光。
“所以，被你们谓之为深海的东西，其本质是什么呢？”她说，并一步步向恶龙逼近，“它是一个必须被修正错误，是一种寄生在庞大根系下的致命病菌，是一条横插在种群进化历程当中的岔路；它是沉积在美酿下的糟粕，它是不充分的化学反应遗留的残渣，它是数学家构建完美公式时拼命想要消除的余数——”
最终，她止步于恶龙跟前，浅灰眼眸直视着黄金邪瞳。
“你明白了吗？深海是我们的敌人，它诞生于我们，并渴望取代我们。这是一场自我认知的战争，谁率先承认自己是劣质的仿冒品，谁便输了这场战争。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认为追寻自由的权力遭到剥夺？”芙尔泽特缓慢地，摇了摇头，“不，你错了，我来告诉你，波修斯，我们——根本——不在乎。你会在乎脚下踩死了一只蚂蚁吗？不。我们的眼中只有那唯一的大敌，我们的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铲除异己，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我们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是那生来就俯瞰万物的权力。”
波修斯似乎听出了什么，垂死的生命之火在眼中剧烈颤抖。
然而它伤得太重，它除了躺在冰凉的残垣中等死，什么也做不了。
芙尔泽特用冷峻而节制的语气，继续着她的讲述：“可就像我之前所说，这个体系自形成以来，已存在了太久，它变得不再生机勃勃，腐败而缺乏活力，即便维系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一场内部变革势在必行。”
“新王朝的建立总是要先推倒旧的贵族阶层，这是变革所必经的阵痛期。而我们之中的先驱者，被我们尊称为先知的那个庞大的族系，凭借其众多睿智的头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即否定自我，再形成新的自我。”
看到恶龙眼中闪过一丝令人悲悯的惑然，芙尔泽特笑了笑，“这不是一个易于理解的概念。即使在浩瀚的混沌之中，理解并认可这个概念的也寥寥可数，因此，祂们如今泯灭于一个下等生物的低劣阴谋，也无可厚非。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不是祂们之中的一份子，我理解了那些先驱们的意志，并凭借着祂们那过分谨慎和缜密的头脑所无法拥有的决断力，率先践行了这个概念，并且，我如今可以证实，那确实是可行的。”
“新生从毁灭开始。我们否定混沌与旧神，否定了旧的自我，和之所以诞生出自我的这一切，即是以此否定了深海与那些劣质品。谢谢你的帮助，让混沌和深海都见鬼去吧，我们，即是新神；我们，即是信徒；在新世界里，我们信仰我们自己，我们统治我们自己，随旧的体系崩塌，这个新生的体系将再无破绽！”天地色变，群星陨落，在混沌与深海互相毁灭的壮烈气氛中，芙尔泽特踩着被深海污染成漆黑的砖石路面，举目向天，“看，祂们来了！”
波修斯惊惧交加地望向天空，只见代表巴姆一系的璀璨星河，终于浮出混沌的表面，像是一条嵌入深空的亮金色丝带，将正迅速走向衰亡边缘的混沌，映衬得无限神圣，使仰视它的人，心中都充满了无以复加的畏惧与崇敬。
它们的光芒是如此耀眼，盖过了晨曦，也盖过了晚霞，盖过了天空下所有由战争引发的悲伤与绝望，散发出比阳光更炽烈的救赎的圣光。
“不！！！！”
在波修斯一声悲恸欲绝的嘶吼中，一道道金色圣光笔直地坠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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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更3k5。感谢各位今天投了不少刀片，所以待会儿同样长度的章节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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