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降临了。
比贝奥鹿特圣杯被点燃的那一次光照更热烈耀眼。它由天空中一条庞大星河聚敛而成,汲取了混沌中最精纯能量形成的光束,被呈现为普世价值观中最具神圣寓意的金色。纯粹的金色。
在地上生灵祈祷、悲泣和绝望的呐喊声中,它降临了。
它像镀上金色祝福的朗基努斯从天而降,那束光豁然洞穿了启示录所预言过的末日景象,撕碎了任何胆敢接近那光的邪恶事物。
在金色圣光的照耀下,深海与混沌厮杀的战场硝烟,顷刻消散。
不论身处这块大陆的哪个角落,不论相隔高山或是深谷,人们都可以看到,那第一束圣光坠入了卢比西流域最富庶的梅葛平原,坠入了苍天佑我的人类文明中心“赫莱茵”,坠入在宏伟壮观的宫殿群;紧接着,第二束圣光降落了,它紧邻着第一束圣光,降落在平衡教会的白色塔尖、圣芙里德中央大教堂的穹顶;然后第三束、第四束,紧跟着许多道圣光集中降落在赫莱茵,于是受难中的人们不禁高呼:神居此国,祂们在末世浩劫中显圣了!
当这场奇迹最终汇成一束杀伤力惊人的金光,瞬间驱散了那团攒聚在白雀城上空的雷暴云时,多少罹难的幸存者双膝跪地,热泪盈眶地向天空张开双臂,跟随巴姆教众的引导歌颂主的恩德;多少未皈依教会的士兵摘下头盔,自发地单膝跪地,将额头紧贴着刺进土地的剑的握柄,心中默诵那唯一真神的名讳。
“巴姆!!”
老伦纳尔克制不住激动心情,撞开小教堂的大门,跌跌撞撞跑进尸横遍野的街道,极尽卑微地趴伏在地。跟着他走出教堂的唐娜,则呆呆地望着云诡波谲的穹隆,那是混沌实质被稀释后,后众神世代的人类第一次看到不再被遮蔽的、真正的天空。
不过代表巴姆一系的星河尚未完全消隐,还有一颗璀璨的星辰在朦朦闪烁。
这最后一道光,似乎注定要以最戏剧性的方式降临。
与此同时,大战过后的埃斯布罗德。
经过与蛇人和古龙的连番作战,浩浩荡荡两万远征军,如今只余不到十分之一。这群险死还生的残党就像被恶狼吓破了胆的羊群,在缺少了像修美尔三世或达利斯主教那样极具号召力的主心骨后,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后撤行动也组织不起来。
深海的入侵,冲散了熙熙攘攘的残军。生性残暴的深海恶魔在壁外雪野中接连涌现,它们挥舞布满吸盘或倒钩的触手,张开尖齿密布的环状口器,冲进羊群大快朵颐。
鲜血吸引来了更多的深海恶魔。
就在幸存者们感到万念俱灰之际,一把燃着火焰的巨剑,给他们带了希望。
普通刀剑伤不了的深海恶魔,被那把巨剑轻而易举就劈成两段,几乎凭一己之力,就打开了一条逃生的通道。
巨剑的主人有着山一般宽阔结实的肩背,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浑若由一块没有灵魂、亦无感情的岩石雕成。他身上裹着一条褴褛的、似燃非燃的陈旧袍子,袍摆随风抖落下点点火星。
人们问他是谁,他只回答说自己叫索尔,是来给六王子保驾护航的。
劫后余生的修美尔三世,此刻就浑身是血的躺在由他护送的一张担架床上,被两个忠诚的圣职士兵抬着,逐渐追赶上了后撤的大部队。
但随着深海的进一步蔓延,越来越多的恶魔涌向幸存者的队伍,仅凭索尔一人,徒有杀敌之心,却无御敌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部队被恶魔一点点蚕食。
一些心存侥幸的人,妄图将大路上的队伍当作诱饵,自己则拔腿开跑。他们还来不及跑进山林中,便遭蜂拥而至的深海恶魔堵截了去路,立刻被肢解成无数细小碎肉,连一片残襟也没剩下。
这时,早已陷入昏厥的修美尔三世,忽然神经质般地倒抽一口冷气,猛然抬起了上半身。
索尔立即举手示意,让抬担架的两个圣职士兵停下。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瞩目之下,只见修美尔双目瞪天,嘴巴大张,胸膛高高挺起,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浑身疯狂痉挛。
然后,一道圣光从天而降,笼罩了他的身躯。
那束无比耀眼的圣洁光芒,由混沌中最精纯的能量汇聚而成,以火焰也无法企及的高温,转眼便熔解了光照范围内的深海恶魔,使它们凄惨地尖叫着,竞相逃潜至深海的底层。
那可怕的杀伤只针对邪恶之物,被金光照耀的人群,只会感觉到一股治愈的暖流遍及周身。
当光芒最终尽逝于修美尔胸膛中时,他缓缓落回到担架床上,身体的创口已完全愈合,苍白的脸孔上悄然蒙上了一层静谧祥和之色,仿若真神降世。
不知是谁在万籁俱寂之中高呼一声“显圣”,所有人动作一致地、面向安然沉睡的圣子,虔诚地跪倒在地。
***
“这,就是真相,”芙尔泽特淡淡地道,“诚然,你布局精妙,构思缜密,甚至成功促成了一场神系间的互相残杀。不过,你所做的这一切,最后不但没能实现对巴姆的复仇,反而帮了祂们一个大忙。混沌毁了,深海也毁了,只有少数古老神系能在这场灾难中存活下来,所以从结果上来说,你不仅替巴姆铲除了敌人,还为祂们减少了竞争对手。巴姆利用了你的计划,然后以救世主一般的姿态降临人间,化解了这场灭世危机,祂们的名讳很快就会传遍大陆。如果不出意外,巴姆一系会成为这世上无可争议的唯一真神,世间生灵无一不将匍匐在祂们的旗帜之下。”
注视那最后一道圣光,就消逝在埃斯布罗德的城墙外,波修斯怒不可遏地扭过头,直瞪少女,“你!这不是你的载体,这是你的——”
“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了,”少女愉快地转了个圈,对那从复仇者跌落为受害者的可怜虫,轻浅地鞠上一躬,“这也将是双子未来要展现在信徒面前的模样。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们信仰我们自己,我们统治我们自己。我们即是新神,我们也是信徒,这个牢固的体系再无缝可破。”
精神上的打击远比外在创伤更致命,波修斯想到自己两百年来的隐忍和筹谋,一夕之间飞灰湮灭,顿时一蹶不振,一度昂起的头颅又衰萎地坠下。它像一只折了翼的、无处可归的候鸟,那个不受肉身拘束的、向往天空与自由的灵魂,狠狠地摔回冰冷的地面。
鼻孔中喷出粗重而紊乱的气息,古龙竭力撑起灌了铅般沉重的眼睑,似乎不甘就此闭目,“巴姆……为什么……”它已没法再串联起那些断续的话语,“祂们……祂们究竟……”
“你还不明白吗,可怜的孩子,”芙尔泽特一脸怜悯地摇了摇头,“你就是守墓人寓言里,那个窃走火种,又蛊惑了巨人王的蛇尾鹰身兽!你用自己的行动,实现了那个寓言!”
古龙蓦然睁大了眼。
“从一开始,巴姆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圣杯全部点燃,祂们就借由掌管生命之树来重新制定世界的规则与秩序;如果火种在途中被腐蚀,成了致命的病毒,那便引诱病毒去腐蚀生命之树,祂们则静悄悄地躲在幕后,等灾祸酿成,再坐收渔利。”
“你以为巨人王的灵魂,为何会被存放在一个平衡教会的圣职者身体里?你以为守墓人和灰烬御卫为何而决裂?她们真的背叛了巴姆的意志吗?不,她们没有,她们只是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被安排进了另一个计划里,她们都是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一边以波澜不惊的口气道出骇人听闻的真相,芙尔泽特一边徘徊到燃烧的生命之树下,偏过头,把红翡翠烟斗凑近过去。下一刻,生命之树上的熊熊烈火骤然褪去,蜷缩成细小的一簇,落进烟斗中,引燃了烟丝。
就是在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中,外部世界的崩塌立时戛然而止。
混沌与深海的碰撞,如火之遇水一般激烈,没有丝毫缓转的余地。这场耗时数日的末世之战,双方的生力军近乎消耗殆尽,侥幸苟活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再难兴起多大风浪。
由此,波澜壮阔的众神时代正式落幕,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神治独裁的新格局。
少女轻轻嘬了一口,浓烟入肺,有些呛人,但多尝几口,那辛辣的口感就变得温和许多。对波修斯而言,人生恐怕就要在遗憾和悔恨中宣告结束,可对混沌之女来说,人生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值得去尝试。
少女又吞吐几口云雾,然后原路折回,看着奄奄一息的古龙说道:“为了这个计划,巴姆孕育了奥格威,用纯血论严格管控这个家族的正统性,为的就是这一天。你就这样顺着祂们的预想,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爬上了蚁丘的最高处,你就当真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天空吗?我说过,波修斯,我们不在乎,我们从不浪费时间关注脚下的蚂蚁,和它们头脑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想法。”
“你……得意的太早……”波修斯痛苦的表情中,浮出一丝冷笑,“巴姆不会……不会容许你的存在……”
“噢,你是在说迪恩尔吗?”芙尔泽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祂们要杀便杀吧,反正我早已厌倦了当一名‘子神’;不瞒你说——毕竟别人都说,死人的嘴巴是最严实的,喏,你这便快死了,所以我不妨告诉你,从我得知了巴姆一系的计划开始,我就开始构思对‘双子’进行重新定义。”她伸出左手的食指,接着又伸出右手的食指,然后合二为一,两片圆圆的指甲紧靠着,“这样一来,就不再是‘主和子’,而是两个地位相等的。嗯,怎么形容好呢,我记得之前还说过一次……啊,是了!灵魂伴侣!我喜欢这个新定义。”
“不……不可能……你只是子神……”古龙声嘶力竭地道,“你甩不掉……甩不掉迪恩尔……”
芙尔泽特先是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浅笑,而后指了指冒着青丝的烟斗,“用这个就可以。不然,你觉得我大费周章地找这颗被污染的火种干什么使?”她耸耸肩,“进化可不单纯只是一种集体行为,波修斯先生,那更是强烈的个体意志。”
波修斯不肯放弃,它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奋力震颤声带,断断续续地道:“即便如此……你,你也没有可聚敛信徒的土壤……巴姆会找上门……彻底地,彻底地毁掉你……”
“假如不曾结识可敬的波修斯先生,那样的悲剧或不可避免。幸好,我是一个与人友善的神。”芙尔泽特摊开手,向对方展示脚下这片土地,“你瞧,这不就是一片现成的土壤吗?而且安全、稳固,不易被入侵。”
为她的天真,古龙不由地发出一阵戏谑的低笑,“可惜,你打错……打错算盘了,混沌之女……绘画者死了,她的血才催生出这棵树……如今我一死,那半枚用以维持位面的黯淡之火……亦将熄灭……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要崩塌……你只会得到一片……废墟……”
波修斯的复仇失败了,彻底地失败了,现在唯一支撑它活下去的念头,便是使混沌之女感受到与他相同的绝望,只有这样,才是使他那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
可就是如此卑微的一个愿望,也迅速地破灭了。
“你大概忘记了一件事,”芙尔泽特说,“你千辛万苦寻来的那个绘画者,有过一个未婚夫。那女孩儿悲惨的童年经历,把她变成了一个多疑的人,她不信任她的未婚夫,所以在离开北方之前,她找来一个教士见证、并以书面形式缔结了双方的婚约。”
古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急剧颤缩起来。
少女冷冷地一笑,“你猜的不错。我亲自过手了那张婚约,宣布他们的灵魂彼此交融,他们的灵魂与财产至死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体。这个概念同样适用于遗产的处置。很遗憾,埃斯布罗德现在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了。他会和我一起,成为独裁这个世界的新双子神。”
波修斯那如钢铁一般强硬坚韧的意志,终于在这一刻被击溃了。
鼻息衰微,眼底的神采渐渐涣散,波修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于是决定用仅剩不多的气力,去解开一个困扰了它许久的疑惑。它气息微弱地问道:“在你们的眼中……我,是否真的……就像,一只可笑的蝼蚁……”
端着烟斗,芙尔泽特想了想,“不止如此。”她微笑道,“忘了吗,你可是会飞的,姑且算是一只苍蝇吧。”
苍蝇嗡嗡地飞啊,它们那可悲的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此了,可那小小的翅膀又能掀起多大的风呢?
恶龙看了眼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国王之剑的遗体,然后目光缓缓上扬,投向那片令它魂牵梦萦的归宿。
混沌被揭开之后的天空,原来是这样湛蓝的颜色。
真是美极了。
伴随一声悠长、满足、又遗憾的叹息,那只美丽的黄金瞳,轻轻地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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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写着写着又多出一千字,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